37、千娇（四） 命运的玩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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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谈话间，谢隐便察觉那女人身上仿佛有股令人不太舒服的违和气息，混在满屋子香氛里，若隐若现。此刻经这风邪符一测，明白了。
祟源精气——邪物祟丹中凝聚的精华力量，非特殊手段提纯炼化不可得之。
这女人既敢用食脑蛾鳞粉招揽生意，多半也用了些类似的邪法来维持青春美貌。
方才他跟时无忧在屋子里布设了两道辟邪阵法，至今仍在隐蔽运转。这女人多半是受到符阵影响，体内祟气净化消散，这才显出了原形。
王达秉把玩着茶盏，不解道：“倒也奇怪。这千娇夫人实际年龄不过四十出头，又身居富贵，平日里必定注重保养。方才那一露馅，还没到最后呢，就已经比四十岁的样子老多了。你们看她那手，跟个老太太似的。”
徐益冷哼一声：“保不准就是因为滥用邪物遭了反噬，蛀空了根本，才落得这幅下场。现在怎么办？追不追？”
他这人性子颇急，眼见对方好不容易露出马脚，便恨不能一鼓作气，当场将人按住要个说法。
时无忧端起茶盏，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从容道：“等。”
“等？”
徐益皱起眉头，“这女人破了相，这会子必然会回去设法修补。不趁这时候候拿住她的把柄，还等什么？”
他目光划过吊儿郎当的王达秉，落向谢隐，想征询一下这位似乎为人尚可的阴修意见。还未开口，便见对方已经从椅子上站起了身，抬脚就往门口方向走。
好好，这倒是个明白轻重缓急的。
徐益立即抚掌而起，拽着王达秉就要跟上。谁知谢隐向前走了几步，转个身，又在一旁布着菜肴的桌子边坐下了。
谢隐抓起筷子，齐了齐，夹起一撮凉菜送进嘴里。
徐益：“……”
这俩人都什么毛病？
这时候了，还有心思喝茶吃饭！
王达秉早知自己这位搭档的脾性，见徐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险些被逗得笑出声，毫无意外又挨了对方一道白眼。
乐归乐，该办的事儿还得办。他揽着徐益的肩，看向谢隐和时无忧：“此时确实是追踪的好机会，错过可惜。若二位另有打算，我同徐正经先跟上去瞧瞧，晚些再与你们汇合，如何？”
时无忧听了这话，不置可否，目光移向谢隐。
谢隐又夹了一筷子吃的送进嘴里，嚼得红光满面，一抬头，正好对上三双盯着自己的眼睛。
“别急嘛。”
他搁筷起身，从桌面上另外抓起三双筷子，分别散给几人，笑容满面道：
“先吃饭，吃饱了饭才好干活儿。来来来，这菜味道不错，别浪费了！”
徐益看着手里的筷子，脸色更加精彩了。
……
一顶软轿沿着快活庄后街，一路往半山腰疾行而去，拐进了药庄侧门。
庄内灯火通明，千娇夫人的两个贴身侍女走在前方，到得主院，先指挥下人熄灯清场，待四下已是漆黑一片，才谨慎地掀开了轿帘。
“夫人，您慢些……”
黑暗中，两个侍女小心翼翼将人扶出轿子，送进卧房，闭上门。
屋里灯光亮起，千娇夫人坐在椅子上，脸上紧紧裹着绸巾，遮得密不透风，颤声道：
“出去，都出去！没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嗓音沙哑，气弱无力，与方才的明媚佳人判若两人。
两名侍女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小心翼翼道：“夫人，您身子不适，奴婢留下来伺候——”
“滚！”
一只干皱的手猛地从绸布底下戳出来，指向门口。
两名侍女慌忙称“是”，退出了房间 。
大门阖上。
千娇夫人终于松了口气，扯下遮身的掩饰。
绸布滑落，露出底下的枯瘦人影。
从千阙楼回庄的这阵功夫，她又老了不少。身型矮缩了将近一掌，肩背佝偻下去，浑身上下皱巴巴的，头发干枯灰败，整个人像是一颗晒得干瘪的老枣，生命随时会走到尽头。
她颤巍巍地从椅子上撑坐起身，脚步一个踉跄，推倒了旁边的花架，跟着瓷盆一起摔落在地。
“咔嚓”一声脆响，花叶泥土溅落满地。
来不及顾及满身狼狈，千娇夫人费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慢慢撑着墙壁往里走。她一樽博古架前停住，随着上面一只瓷瓶被转动，博古架后方的墙面向两边滑开，露出一方密室，里面安置着一只精巧繁复的金属圆盒。
千娇夫人抱出盒子坐到案前，抖着手拨动盒身周围的机关筹片，解锁密钥。盒盖打开，露出里面并排陈列的几只琉璃瓶。其中一只装有两颗拇指大小的暗红色丹药，其余几瓶里面则是某种光华流动的浓稠汁液。
她伸手探向那瓶丹药，刚捏住瓶身，一道幽绿焰光倏地从身前卷过，带着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一只从暗处伸出的手里。
千娇夫人猛然回头。
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四个人，正是方才千阙楼里，与她洽谈生意的那几个“药商”。
谢隐对着灯光晃了晃瓶子里的丹药。
嗯，没错。祟气浓郁，与先前这女人身上那股气息同宗同源。
方才他说不急，自然是留了后手。千娇夫人离场时，他便放了一只携有传送符的傀虫跟踪上去，在暗处观察监视。时机一到，便带着众人传送过来，直捣虎穴。
能省功夫的地方，又何必亲自翻墙上瓦？
千娇夫人慌乱朝着门口大喊：“来人！来人啊！”
屋外一片沉寂。
徐益冷色道：“这屋里被我们布了结界，你便是喊破了喉咙也无济于事，不如省些力气。”
千娇夫人喊了几声，见果然无人回应，脸色逐渐绝望，颤着双腿站起身来，恐惧道：“你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只要把药还我，要什么我都给！”
“钱、我有的是钱，你们要多少钱都行！”
王达秉笑着走过去，将她按回椅子，语气又软又真诚：“姐姐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也不要钱，只是想来跟你谈谈合作。”
“什么合作？”
时无忧踱到桌前，将那张写着阴油和五蕴虫的清单重新推过去：“自然是先前没谈完的那笔合作。五蕴虫，百鲜水，夫人当真没有？”
千娇夫人垂下眼皮，态度回避。
时无忧平静报出了窄巷里那个收阴油的药坊地址。
千娇夫人脸色一白。
徐益从袖中取出宿影卷轴，扬手一抖，在桌面上铺展开。卷面上灵光浮动，饲虫点里切药做工的各种画面，连同记录的声音，一幕一幕显现出来。
千娇夫人盯着那些画面，嘴唇微微哆嗦，却仍咬紧牙关，拒不开口。
真是个分不清事态的顽固女人。
谢隐可没那耐心劝话。
他将那两颗丹药倒进掌心，另一只手握着点燃的阴油筒，走到千娇夫人面前。千娇夫人的视线跟随那两颗丹药移动，脸色又白了几分。
阴火随心而动，卷上旁边架子上的一颗盆景石榴树，枯叶枯卷，果实萎缩，整棵树在几息之间便化为了一捧黑灰，余烬簌簌落向地面。
眼看那绿焰就要卷上丹药，千娇夫人终于按捺不住，惊恐尖叫道：
“别！别烧！那可是我活命的药啊！”
谢隐收了阴火，将丹药装回瓶里，抱臂往旁边椅子上一坐。
“那便来谈谈合作的事。”
王达秉适时倒了一杯茶，递给千娇夫人。
千娇夫人攥着椅子扶手沉默片刻，目光在四人脸上来回逡巡，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侥幸，颓然塌下肩来。她接过那杯茶，松口道：
“庄里……确实有这两样货。可……”
“可什么？”
“可那些货，早就有东家预定了。要是被你们拿走，东家怪罪下来，我照样也活不成了。”
谢隐抓住话头：“这话怎讲？莫非这丹药的来历，与你口中这位东家有关。”
千娇夫人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低下头，艰难地“嗯”了一声。
“我与他达成了协议，每月定时交货。要求达成，他才给我这药续命。我……我也是没有办法……”
“既然如此，”时无忧开口，“这生意我们不找你谈，去找那位东家谈便是。夫人只管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交代明白，这药自然归还于你，我们也会替你保密。”
徐益点了点桌面上的宿影卷轴，“要是交代不明白，这份证据，不知官府和术师盟看了，会对贵庄作何处置？”
这话直接戳中了千娇夫人的死穴。
她双手捧脸，缩在椅子里抖了许久，才慢慢直起身来。
眼前这些人手段高明，对药材行业了解颇深 ，还收集了这么些证据，显然是有备而来。她若负隅顽抗，逼得这些人现场动手，或是上报官家，那就真的完了。若是交代出来，还能赌一赌这些人的诚信，保不齐尚有一线生机。
“也罢。”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起了事情原委。
众人这才知晓，这女人之所以落得这般境况，并非是求美心切、滥用丹药反噬所致，而是另有隐情。
被商人赎身为妾后，千娇夫人为了翻身改命，拼命学习商道，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向上爬，终于有所成就，接管了药庄。
手段方式且先不论。千娇夫人做事勤勉，庄里生意谈判、出货安排等，几乎事必躬亲。
然而就在她拥有一切，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余生富乐之际，命运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三年前，我外出谈一笔药材生意，不慎遭遇了某种邪祟的侵害。那东西来无影去无踪，待我醒转过来，人就已经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若只是单纯的容貌衰败，她倒也不至于绝望。偏偏此症危及性命，好比在受害者身上开了无数个窟窿，本元精气源源不断流失，往往不过数日，便会使人衰老而亡。
事发之后，她第一时间赶往神都求医，然而秦氏医馆的圣手诊断过后，遗憾表示，病灶已经深入骨髓，哪怕竭尽全力，也只能保她延长短短几月的寿命。
说到这里，千娇夫人攥紧了干枯的手指，苦笑一声。
“后来那几个月，我四处求医，尝遍了各种偏方奇术，却没有一样能真正见效。”
像她这样一个好不容易从风月场里挣脱出来，凭借美貌和手段杀出重围、改变人生轨迹的要强女人，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容颜衰败，油尽灯枯。
那滋味，简直还不如死了干脆。
原本她已经认命，交代好了身后事。谁曾想，一位神秘东家主动找上门，又给她带来了生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千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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