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转正指南》青无渡

2、祥瑞重生 咦，本座又

　　“快快快！还不赶紧把仙人扶起来！”

　　谢隐四仰八叉地望着天花板，心想：这什么情况？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照孤山。

　　百家围剿，火光冲天——

　　然后呢？

　　自己不是已经死了吗？

　　视线旋转，有人将他从地板上扶起，小心翼翼安置在了一张椅子上。

　　眼前是间富丽堂皇的宽敞厅堂，中央架着一方神坛。

　　排场阔气，装饰华美，然而此刻遍地狼藉，到处都是倾洒的香灰和砸碎的瓷器。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富贵老头三两步抢近视野，对着他作了个深揖：“仙人息怒，仙人息怒啊……”

　　谢隐默默掐了一下大腿。

　　有点痛。

　　不是做梦。

　　他是真的重生了啊！

　　这谁？这哪儿？他咋莫名其妙成了仙人？？

　　刚刚那胖子又是怎么回事！

　　谢隐望向山羊胡身后。一个气喘吁吁的青年胖子正被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按住，缸腰盆脸，满脸的骄横相，手中还握着柄匕首。方才他刚一睁眼，便被这胖子追着满屋乱捅，也不知是什么仇怨。

　　形势不明，且先按兵不动，搞清楚状况再说。

　　额头传来些微痛痒。抬手一摸，摸下些许血迹，原来是条伤口，山羊胡见状两腿一抖，赶紧将儿子揪到身边：“阿福！还不赶紧向地仙磕头认错！”

　　“跪他？”阿福指着谢隐，满脸不忿，“一个墓里挖出来的晦气东西，被你涂脂抹粉打扮起来，骗骗外人就成了，还要我磕头？呸！”

　　唾沫星子差点飞到谢隐脸上。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说错了？保不准跟外人说的一样，就是你把这不知来头的东西带回家，才惹得外面阴灵出没。依我看，与其留着这东西继续招灾，不如用他的血来养我的宝贝！”

　　阿福说着，提刀就往谢隐身上扎

　　那匕首锈迹斑斑，样式奇古，似乎是件古董，刀刃却是雪亮。山羊胡大惊失色，忙命两个壮汉将阿福擒住，“啪”的一声，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蠢货！废物！没用的败家子！”山羊胡咬牙切齿，揪起阿福的衣领，“成日杀猫虐狗，捣鼓那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心肠都黑了！我看你是真坏了脑子！”

　　他松开手，对着旁边的家丁喝道：“去！把他屋里那些破烂全都给我丢了，找个时间一把火烧了干净！”

　　阿福挨了这一掌，仿佛被抽去了魂魄，不可置信般瞪大眼睛，呆呆张着嘴，攥着匕首愣在了原地。

　　“拖下去关禁闭，没我的吩咐，不许公子踏出房门半步！”

　　“是！”

　　谢隐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

　　山羊胡打发走儿子，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诚惶诚恐地凑了过来，连连作揖道：“都怪老朽教子无方，让这逆子冒犯了仙驾，老朽定当严加管教，求仙人宽恕，求仙人宽恕啊……”

　　与其看戏猜哑谜，不如问个直接。谢隐顺水推舟，端作一股高深莫测的仙人姿态，压着嗓子缓缓开口：“无碍。你且说说，此间何地，吾为何在此？”

　　山羊胡一愣，脸上旋即绽开灿烂笑容：“啊呀呀，仙人您真是宽宏大量、海纳百川啊……”

　　一通阿谀奉承的彩虹屁后，谢隐总算得知了事情真相。

　　此地名为红叶岭。

　　现下所在，正是当地首富红叶茶庄。

　　月前，红叶岭一户人家开祖坟合葬，竟在墓室里发现了一只华光萦绕的奇异大蛹，里面躺着的，便是沉睡不醒的他。

　　据称当时有个劳工开墓受伤，手臂血流不止，被这华光一照，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愈合，最后连道疤都没留。

　　百姓们见墓穴完好，只在墙壁上发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虫洞，加上此地风水绝佳，阴阳调和，立即联想到了传说中的“地仙化蛹”，认为谢隐是祥瑞降世，神通显现。

　　谢隐听得眼角一抽。

　　这走向，怎么那么像说书人口中的聊斋话本？

　　从前他在各地听到的类似传言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不过是些无根无据神怪戏谈，博人眼球罢了。可眼下这人说的有鼻子有眼，头头是道，加上那股子实打实的虔诚劲儿，却也不似全然作伪。

　　“待老朽赶到时，仙人栖身的奇蛹已然损坏。"

　　山羊胡搓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编排过的腔调：“老朽唯恐仙驾受风雨摧折，当即将您请回了庄中，悉心安置。这神坛是老朽亲自监工布置，供奉之物皆是上品，仙人看看可还满意？”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把自己塑造成了护驾有功的忠诚信徒。谢隐听出来了，这“请回”二字背后的真实情形，恐怕得打个问号。

　　不过眼下他没心思追究。他只觉得冷，冷得厉害。

　　神识绕体一查，果然不对劲。

　　衣衫掩盖下的各处皮肤，生长着大片大片坚硬粗糙的痂壳，纹路诡异，正源源不断消耗着他的阳气。周天阴盛阳衰，气血凝滞，几乎坐也要坐不稳。

　　他若再不赶紧晒晒太阳，恐怕要不了多久，又得二下黄泉喝汤报到了。

　　谢隐抬头望向门外。

　　哦豁。

　　暮气沉沉，云层厚重。分明刚过正午，正该一天中阳气最旺的时刻，地面却隐约浮动着一层阴气。

　　他心下隐约不妙：“今天是什么日子？”

　　“回仙人，二月廿九。”

　　坏了事儿了。

　　玄门里有个说法，将每月最后一天称作晦日。这一天里月象尽缺，天地能势变动，若无日头，阳气采集便尤为困难。

　　人倒霉也得有个限度好不好！老天爷，不能因为本人名声比较差，就处处针对啊喂！

　　既然都安排重生了，就不能挑个好点的日子吗！

　　谢隐心中愤愤不平，正望着外边发愁，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快步走进厅堂，将山羊胡拉到一边，附在对方耳边说了几句话。

　　山羊胡眼珠子顿时滴溜乱转，半晌，他凑回谢隐身边，脸色更添了几分谄媚：“仙人，您沉眠这些时日，四方百姓闻讯而来，日夜翘首，只盼能一睹仙容……”

　　话说一半，山羊胡悄悄抬眼，观察谢隐的反应。

　　在他眼中，谢隐自醒来后，态度便十分平和。哪怕被自家蠢儿子那般冒犯，也未显露过半分不悦，多半是个好脾性，或者正是受自己的虔心供奉所感。

　　谢隐看他这幅欲言又止的样，明显没憋什么好屁，微微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山羊胡大着胆子继续道：

　　“老朽想着，仙人在此修行，若能多得些香火福缘，也能早证大道。这才自作主张，每日下午开辟两个时辰，让百姓们进庄观瞻进香。”

　　“今日的朝拜时辰已到，信众们已在外候着了。仙人若能赐福一二，于百姓是莫大的恩典，于仙人您亦是助益修行的好事，您看……”

　　谢隐眼角又是一抽。

　　原来是要他继续营业，这老狐狸。自己睁眼之前多半没少被摆出来抛头露脸。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家多半是从中捞了什么好处。

　　谢隐压下那点冒头的怒火，从门外收回目光。

　　看这势头，阳光是指望不上了，人倒是一个现成的阳气来源。人多聚集之处，阳气自然充盈，也算个救急的办法。

　　魔头报仇十年不晚，等身体恢复，有的是机会跟这父子俩算账。

　　不慌。

　　山羊胡得到允准，大喜过望，忙叫人来归置场地。又将谢隐重新拾掇了一番，请回神坛归位。

　　院门一开，人群鱼贯而入。有老有少，有贫有富，个个目光炽热，直直朝着神坛方向涌了过来。

　　人一多，阳气果然就多了。

　　谢隐操控神识出体，抓紧时间吸引阳气。

　　“地仙保佑，财运亨通……”

　　“求仙人赐福，保佑我家媳妇生个大胖小子……”

　　“仙人，求您老人家赐我一段好姻缘……”

　　香火缭绕间，百姓祈愿声此起彼伏。山羊胡的生意也做得热火朝天。

　　观瞻费，进香费，那都是基操。

　　除此之外，更有粗制滥造的开光护身符，号称“神仙茶”的陈年老茶叶。甚至以“沾染仙气”为噱头，开发出了餐饮住宿一条龙。

　　就差把院里的泥巴打个包装明码标价！

　　关键买账者甚多。

　　谢隐高坐，不对，高躺神坛，看着下方攒动的人头，一时竟不知该感叹山羊胡生财有道，还是该欣慰自己这“色相”卖得还算值钱。

　　熙熙攘攘间，天色渐晚。

　　院内香客散去，只剩下几个稀稀拉拉看热闹的村民。山羊胡开始指挥家丁收拾摊位，准备闭门谢客。

　　再三确认周遭已无阳气可吸，谢隐暗道几声可恶，不甘不愿地收回了神识。

　　谁能想到，他勤勤恳恳大半个下午，结果补的还没漏的多！眼看地面阴气越涨越高，就要淹没神坛，谢隐心急如焚。

　　正盘算着再从哪儿薅点补给，院门口一前一后走进了两名少年，引起了他的注意。

　　当先一人气质沉静，眉眼带着书卷气，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小册子，正用炭笔刷刷记录着什么。另一人则气质活泼，脑门儿上支着一撮褐色小卷毛，眼神灵动，东张西望，无形之中与他来了个对视。

　　这两名少年与周遭乡民气质迥异，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衣着打扮虽不张扬，却自有一股难言的底蕴。

　　最重要的是，他们身上散发的阳气，远比普通百姓精纯旺盛，如黑夜中的两轮太阳，灼灼刺目。对于此刻阴寒缠身的谢隐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谢隐的神识几乎是飞扑过去，兴奋地绕着二人打了个转。

　　这一转不要紧，却是看清了二人腰间悬挂的令牌，当即心下猛地一沉。

　　那令牌通体澄黄，以刚玉琉璃铸就，边沿镂空卷焰纹路，中央浮雕着一盏灯。

　　谢隐对这令牌无比熟悉，即便粉身碎骨也能立即认出：

　　明灯会。

　　他前世的师门。
　　一个让他留下万般回忆，却最终毅然背离，乃至成为敌对的组织。

　　毫无征兆间，一道红色身影，带着满面春风的无赖笑脸，走马灯般闪过他的脑海。

　　谢隐如遭火烫，瞬间切断神识，匿回神坛之上的躯壳中，寂静无声。

作者有话说

　　没错啦，这位红色身影的大冤家就是我们的攻君时无忧，先回忆杀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