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种为我装聋作哑七百年》江苔

2、入职

　　图书馆古籍区静谧得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因为是工作日，讨论室只有苏启明一个人。

　　他独占了靠窗的长桌，面前摊开本书。书页泛黄，他戴着手套，翻动得很小心。

　　讨论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林薇穿了件蓝色连衣裙，提着袋咖啡，轻手轻脚地进来，将其中一杯拿铁推到苏启明手边。

　　“查什么呢，这么投入？”她压低声音问。

　　苏启明抬头，接过咖啡，是他常买的那家，甜度刚好。“谢了。还是钟楼的资料。”他抿了一口，目光回到书页上。

　　“有发现？”林薇在他对面坐下，身体前倾，好奇地看向那些泛黄的纸张。

　　“可以确认建造信息。”他指向一段记录，“1923年建成，设计师是个法国人，让·雷诺阿。”

　　档案里附着一张钟楼初建时的照片，外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如今破败的模样判若两地。

　　“让·雷诺阿……”苏启明若有所思，“这名字有点耳熟。是不是在哪学过。”

　　林薇想了想：“圣心教堂？好像也是法国人设计的。”

　　“好像不是教堂。”苏启明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快速翻到某页。
　　那是大概是从市建筑图录上复印下来的内容，介绍了一座名为“时光别馆”的别墅，设计师赫然也是让·雷诺阿。

　　“时光别馆……”林薇轻声念着，“名字挺好听。现在还在吗？”

　　“应该还在，但废弃很久了。”苏启明对比着笔记本上的别墅图片和档案里的钟楼照片，“你看这些装饰细节，风格很像。”

　　“同一个设计师，正常吧？”

　　苏启明点点头，继续翻阅，目光突然定格在一行小字上：

　　“钟楼初建时，商会曾定制七口不同音高的小钟，与主钟配合，可奏简单乐曲。然安装完毕后，仅有主钟投入使用，七口小钟去向不明。”

　　七口……

　　他心头莫名一跳，联想到了钟楼墙上那首残缺诗句里的“七世轮回”。

　　“怎么了？”林薇注意到他的停顿。

　　苏启明指着那段记录：“七口小钟，安装完就消失了，再也没被提起过。”

　　“可能是没钱发包商跑路了？或者觉得没必要提？”

　　“也许。”苏启明合上档案册，眉头微蹙。他总觉得有点在意。

　　就在这时，讨论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苏启明抬头，只见钟不晚站在门口。见他们看过来，温和笑笑，微微颔首示意。

　　苏启明有些意外，起身走过去。

　　钟不晚视线放低，看了眼他的嘴唇，然后才和他对视，略微偏了偏头，右耳侧向他。

　　“钟先生？您怎么在这。”苏启明下意识地把语速放慢了。

　　“我周三下午，习惯来这里查资料。”钟不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他特有的细微停顿，仿佛每个字都需要小心斟酌才能出口。

　　“刚结束工作，看到这个讨论室亮着灯，没想到是你，们。”

　　他的目光在苏启明和林薇之间短暂停留，视线扫过桌上的咖啡，随即自然地走过来。

　　苏启明为他拉开身旁的椅子，介绍：“这是林薇，我朋友。林薇，这是钟不晚先生，市博物馆的研究员。”

　　两人并排坐着，阳光微微洒在身上。

　　“钟先生好。”林薇很快地看了一眼，把头低下。

　　好漂亮。

　　两张完美的脸里有0张属于内娱。

　　林薇决定回去就预约博物馆门票，说不定能转角遇到爱，让自己这朵鲜花插在花丛里。

　　钟不晚对林薇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便转向苏启明面前的档案，“有新的发现吗？”他问，视线又落在苏启明脸上。

　　苏启明把七口小钟的事告诉了他。

　　“七口小钟…”钟不晚缓缓重复，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点，“我对这个，没什么印象。”

　　他的眼神扫过苏启明笔记本，看到“时光别馆”，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对这座…别墅感兴趣？”

　　“只是注意到它和钟楼是同一个设计师。”

　　钟不晚若有所思：“时光别馆…是个很特别的地方。可惜现在不对外开放了。”

　　“您去过？”林薇追问。

　　钟不晚的指尖轻轻拂过左耳的电子设备，“很多年前了……”
　　他的声音更轻了，停顿也更明显，“那里的，花园设计，很精妙……据说能随着季节，变换不同景致。”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说起来，别墅里，也有一个，小钟楼。比西城那个规模小，但设计很相似。”

　　苏启明和林薇交换了一个眼神。

　　钟不晚视线微凝。

　　“您能带我们去看看吗？”林薇小心地问。

　　钟不晚的笑意显得有些疏离：“现在恐怕不行。别墅的主人……很久以前就搬走了。现在由信托公司管理，不接待访客。”

　　他的拒绝很明显，苏启明脸上难掩失望。

　　“不过，”钟不晚话锋一转，目光又投向苏启明，“如果是以博物馆研究的名义，或许可以申请特别访问许可。”

　　他身体稍稍挪动，拉近与苏启明之间的距离，偏头看着苏启明的嘴唇，声音放得更低，“如果你真的感兴趣，我可以，试试申请。”

　　“真的吗？”苏启明眼睛一亮。

　　钟不晚点头，眼神温柔：“就当你入职后的，第一个研究项目。”

　　“入职？”林薇看向苏启明，“你决定接受那份工作了？”

　　苏启明才想起自己今天还没答复对方。

　　他看着面前摊开的档案和线索，想到梦中的剪影，他看向钟不晚，语气尽量轻缓，“我还没考虑清楚，钟先生。”

　　钟不晚垂下眼，“抱歉，我耳朵一直不太好，可能是我又听错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一样刮了一下苏启明的心。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好有负罪感，苏启明有点无措。

　　见状，林薇微微挑眉，不紧不慢喝了口咖啡。

　　“我真的…很想你入职。”钟不晚手指摩挲，看着苏启明，看起来有点难过。

　　“是不是因为我…我说话有点结巴，你才…不想和我做同事。”他的声音很轻。

　　“怎么会。”苏启明有点慌张，他猜到钟不晚的听力可能有点问题，一直不问就是怕对方会难过。

　　“你别多想，我还没考虑好。”

　　林薇又喝了口咖啡。

　　钟不晚顺势问，“那你现在想好了吗？”他的手摩挲着左耳的助听器，很专注地看着苏启明的眼睛。他瞳色很深，好像可以溺死人。

　　苏启明有点说不出话，只好点点头。

　　反正暑假本来也打算去博物馆实习。

　　“真的吗，你愿意和我做同事。”钟不晚的声音带着点高兴。

　　“嗯。”

　　钟不晚好似勾了勾嘴唇，苏启明再看，只看到他垂下眼帘，轻轻点头，正在腼腆的笑。

　　他耳廓泛着薄红：“太好了。明天…来博物馆签合同，好吗？”

　　“好……”停停停，怎么就到签合同了。

　　没等他多想，钟不晚看看表，站起身，动作从容：“我一会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二位了。”

　　他的目光在苏启明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移开，轻轻看了一眼林薇，“听说今晚有雨，你们早点回去。”

　　“启明，明天见。”

　　怎么就启明了，林薇喝了一口咖啡。

　　怎么不结巴了，苏启明也喝了口拿铁。

　　“喂，”林薇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苏启明，声音压得极低，“你这个老板很不对劲啊。”

　　苏启明似有所感，“什么不对劲？”

　　“就是，他神似一种饮品”林薇斟酌着用词。

　　苏启明不明所以，“你喝咖啡喝多了就去上厕所。”

　　可恶的呆子，林薇顿了顿，“你就这样答应了？三次面就给你开那么高的工资？”

　　她撇撇嘴，“我怎么觉得他图谋不轨。”

　　“是有点奇怪。”

　　“但是他图啥呢。”林薇又喝了一口咖啡。

　　苏启明边翻资料边接，“图我年纪大，图我不洗澡。”

　　“或许图你这个人呢。”林薇笑笑，觉得自己想多了。

　　苏启明摆摆手，“少贫，看资料去。”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找到一些零散资料，但收获不大。

　　临近闭馆，苏启明整理资料时，无意间翻到档案册封底内侧的衬页。

　　那里用极淡的铅笔，写着一行几乎与纸色融为一体的小字：

　　“七钟齐聚之日，时光倒流之时。”

　　字迹与守钟人日记很像，但更显潦草匆忙。

　　“这是什么？”林薇凑过来看。

　　苏启明摇头，他小心地将这一页拍照留存，“感觉在做解谜游戏。”

　　他又想到梦里那个剪影，那个有记忆就梦见的人。
　　会是谁呢。

　　闭馆铃声响起，傍晚的风带着凉意，看起来确实要下雨了。

　　“说真的，”林薇突然开口，“钟不晚这个人，你怎么看？”

　　苏启明思考片刻：“很专业，人也挺温和的。”

　　“但他看你的眼神好像很复杂，像是认识你很久了。”林薇补充。

　　苏启明也有同感，从第一次在钟楼相遇，钟不晚就给他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仿佛他们不是初次见面，而是久别重逢。

　　但这个想法太荒谬了。在钟楼之前，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可能只是错觉吧”他说。

　　苏启明拿起那张深灰色名片。想到明天开始就能近距离观察这位神秘研究员，心底莫名有几分探究的期待。

　　他把名片收好，不再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