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番外 5 望玉钩 ...
-
清晨六点,闹钟还没响,李倓就已经睁开了眼。
他其实并没有真正睡着,或者说,这一年来,他很少能陷入深度睡眠。大多时候,他只是闭着眼,在半梦半醒间听着窗外的风声。
身侧的床铺平整、冰凉。
李倓没有急着起床,而是极其自然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旁边那个枕头里。枕套是昨天刚换的,带着薰衣草柔顺剂的味道,但他还是固执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从那些织物的纹理间,嗅到那个人残留的一丝气息。
“醒了?”
一道轻得像雾一样的声音在床头响起。
半透明的李俶飘在床边,正弯着腰,试图用那只并不存在实体的手去拨弄李倓额前的碎发。他的手指穿过了李倓的皮肤,没能带起一丝触感,李俶却还是乐此不疲地虚虚描摹着弟弟的眉眼。
“今天降温了。”李俶絮絮叨叨地念着,尽管他知道李倓听不见,“倓儿,别穿大衣了,漏风。穿羽绒服吧,哪怕丑点呢?听哥的话。”
李倓自然是没有反应的。他只是在那枕头上蹭了蹭,然后面无表情地掀开被子起床。
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熟练地走到衣柜前。衣柜里整整齐齐挂着两排衣服,左边是他的,右边是李俶的。李俶的衣服不多,大多是深色系,无非是各个季节的基础款各有几件。
李倓的手指在自己的羽绒服上停顿了一秒,然后径直略过,取下了李俶那件深灰色的羊毛居家开衫。
这件衣服李俶生前都穿了三年多,已经被洗得有点松垮了,袖口也磨得起球。
李倓套上它,衣服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宽大,尤其是肩膀的位置,但他不在意。他慢条斯理地扣上扣子,将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瘦削苍白的手腕。
“李倓!”飘在空中的李俶急得转圈,“太薄了!”
李倓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莫名对着空气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极淡,像是一层浮在死水上的油膜,转瞬即逝。
他去卫生间洗漱,牙刷杯还是两个,并排摆着。他甚至顺手给李俶的牙刷上也挤了一点牙膏摆在那儿。
“汪!”
长明从客厅跑过来,极其兴奋地冲着李倓——身后的空气摇着尾巴,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撒娇声,甚至试图立起来去扑那团虚无的影子。
都说小动物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如今李俶真的成了鬼才知道是真的。他蹲下身虚抱住狗头:“也就你还看得见我。快去提醒倓儿穿厚点。”
李倓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对着空气疯狂摇尾巴的狗,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长明。”他淡淡地喊了一声。
狗立刻停下动作,委屈巴巴地看向他。
“别对着空气叫。”李倓跨过狗,走向厨房。
李俶蹲在原地,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酸涩难当。
“我在这儿啊……”他小声嘟囔着,“倓儿,我就在这儿。”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动静。
这一年,原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李倓学会了做饭。尤其是早饭。
李俶飘进厨房的时候,李倓正在揉面。他的动作很机械,却很精准,正在做香菇豆干包。
“水多了,水多了!”李俶在旁边急得指挥,“面要软一点!哎呀,你这个手法不对,要像我那样揉……算了,怪我,没早点教给你。”
李俶叹了口气,飘到流理台上坐着,撑着下巴看着李倓忙碌。
李倓不再像以前那样锋芒毕露,也不再和人有什么脾气。他变得安静、沉默,甚至有些迟钝。他按部就班地活着,上班、下班、遛狗、做饭,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唯独那是属于“活着”的鲜活气儿,随着那一纸遗书彻底抽离了。
蒸汽腾起,模糊了李倓的眉眼。
他关了火,捡了两个包子放在盘子里,自己端着去餐厅吃。
餐桌对面照例摆着一副空碗筷。
李倓嚼得很慢,像是在完成进食的任务。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林白轩”三个字。但他瞥只是了一眼,没接。
电话不知疲倦地响了三遍,最后转为了微信语音通话。
李俶飘到手机旁,看了一眼日期立刻反应过来:“今天是我的一周年忌日,白轩肯定是来接你去墓园的!快接啊!”
李倓终于慢吞吞地拿起了手机,按下了接听键:“喂。”
“倓弟啊,”林白轩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你起了吗?我在你门口呢。今天、今天是一周年,我和苏老师想着,咱们一起去看看你哥。”
李俶在旁边飘着急道:“去吧去吧,我都在那儿蹲一年了也没见着你人影,隔壁邻居天天跟我炫耀他儿子给他烧的纸别墅,你哪怕给我烧张报纸也行啊!”
李倓放下手里的包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我不去。”
电话那头的林白轩显然噎住了,半晌才道:“不是……李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还没走出来。但这都一年了,这是正日子,大家伙都去,你要是不去,你哥在天之灵……”
“他在天之灵会很欣慰。”李倓打断了他,对着手机,一字一顿道,“他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不必常来’。”
李俶飘在空中,听着这句自己亲笔写下的话,恨不得穿越回去把当时的自己掐死。
“不必常来也不是……不是让你一次都不来。”李俶感觉自己稍微有点崩溃,又有点心虚,“那是怕你天天去看着墓碑哭坏了身子。”
李倓自然听不到虚空中的声音,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对着电话继续说道:“林警官,李俶这个人你最清楚,他算无遗策,每一步都安排得好好的。他让我别去,那就是不想见我。既然他不想见,我又何必去讨人嫌?”
“李倓,你这……”林白轩被这套逻辑堵得哑口无言,“你这是在钻牛角尖。”
“是又怎么样?”李倓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说不必常来,我就不去,这是我答应他的最后一件事。”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后,林白轩叹了口气:“行吧。那你……自己在家里好好的。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挂断电话,屋子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俶飘在李倓面前,看着弟弟垂下的眼睫,那上面似乎沾染了一点湿意,但很快就干涸了。
“我吃饱了。”李倓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回房换衣服,“上班去了。”
“早上好。”前台笑着跟李倓打招呼。
“早。”李倓点了点头,径直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李俶像个背后灵一样飘在他身后,一进办公室就开始对他指指点点。
“这空调开得太低了。”
“你胃不好,早上不要喝黑咖啡了。换成热牛奶行不行?”
“那盆绿萝快要被你养死了,记得浇水啊!”
李倓自然是一句都听不见,他径直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这一年,他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从容。李俶的死讯传来后,他有一周的时间高烧不退,烧得神志不清,嘴里喊的全是哥。
醒来后,他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哭、不闹、不上坟、不搬家。
“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下属抱着一摞文件走了进来,战战兢兢地放在桌上。
“李总,这是上个季度的报表。”
李倓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放那儿吧。”
下属没敢走,犹犹豫豫地看着李倓。
“还有事?”李倓停下动作,懒懒地抬起眼皮。
“那、那个,”下属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脸憋得通红,“今天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日子?我看您……一直盯着那个水晶球看。”
李倓一愣,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办公桌的左上角。
那里放着一个满是裂痕、用胶水笨拙粘好的水晶球。
是他得知李俶死讯后回国那天摔碎的。
后来他又花了一整晚的时间,跪在玄关冰冷的地板上,一片一片捡起来,又一片一片粘回去。虽然里面的液体已经流干了,雪花也不再飘动,那棵梅花树也歪歪扭扭。
他不敢留在家里日日相对,却也仿佛忍受不了日日不见它,于是干脆带来了办公室,还是把它摆在了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没什么。”李倓收回目光,声音冷了几分,“是个纪念日。”
“哦哦……”下属不敢多问,逃也似的跑了。
李俶飘在桌子上,看着那个丑陋的水晶球想要伸手摸一摸。
他一边担心李倓一直走不出来,一边又藏着一点隐秘的欣喜。一来二去的拉扯下,他的心都要碎了——如果鬼也有心。
但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水晶球的一瞬间,稳稳当当摆着的球,居然极其轻微地被他挪动了一下。
李倓正在打字的手猛地停住了。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水晶球,呼吸瞬间屏住。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跳得快要炸开胸膛。
“……哥?”
他极其轻微地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梦境。李倓慢慢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那个水晶球。他眼底刚刚燃起的一簇火苗,又一点点熄灭了。
“又是幻觉。”李倓自嘲地低笑了一声,双手捂住了脸,“李倓,你真是疯得不轻。”
“对不起……”李俶轻声着,“我不该吓你,也不该还留在这打扰你。”
李倓在掌心里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时,那种脆弱的神情已经消失不见。
他拿起那个水晶球,放进了抽屉里,然后“啪”地一声关上了抽屉。
抽屉合拢的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荡开一层微弱的涟漪,最终沉没于一室死寂。
李倓的手在半空中悬停了数秒,随后稳稳地落回键盘上。电脑屏幕蓝幽幽的光打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将那种毫无破绽的冷峻照得更加清晰明了。
李俶飘在半空中,看着弟弟把刚才那份错位的情绪完全吞咽下去。
李倓点开了一份长达几百页的商业合同。李俶知道以前的李倓最烦这些咬文嚼字的东西,曾经的李倓像一柄刚出鞘的刀,带着年轻人的张扬。如今的李倓却学会了把所有的锋芒收进枯燥的文字里,用工作填满每一个可能产生缝隙的瞬间。
李俶伸出手,试图去碰碰李倓的肩膀。指尖理所当然地穿过了空气,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他想起刚才水晶球轻微的挪动,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掌。
鬼魂的执念如果足够深,似乎偶尔能在这个生机勃勃的世界里留下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丝窃喜,同时又伴随着巨大的悲哀。
时针缓缓指向晚上十点,李倓终于合上了电脑。他没有按内线叫司机,只是独自拿了车钥匙下楼,地下车库里回荡着皮鞋敲击地面的回声。
李倓拉开驾驶座车门,李俶也轻车熟路地飘进副驾驶。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很淡的车载香水味,还是李俶生前喜欢用的。李倓并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脊背微微弯曲,将额头抵在手背上。
李俶看着他,心脏的位置又开始泛起那种虚无的酸楚。
李倓抵在方向盘上的手慢慢收紧,他足足静坐了十分钟,才重新直起身子,启动了车子。
左右十点的路上也没什么车流了,因此李倓把车开得很慢,最终停在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前。李倓漫无目的地走在货架之间,拿了一盒草莓,又拿了两罐黑咖啡。走到冷鲜区的时候,他的目光停留在一排进口牛排上。
“买带骨的,煎起来香,你以前最爱吃那种焦脆的边缘。”李俶忍不住在旁边出声。
李倓盯着那些牛排看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两盒带骨的牛排,放进了购物车。
那一瞬间李俶的呼吸如果还存在的话肯定已经停滞了。
这是一种巧合吗,还是一种默契?李倓的侧脸在超市白炽灯下显得尤为柔和,他按照两人份的量采购完,安静地结了账。
回到那栋空荡荡的房子,长明热情地迎了上来。狗在李倓腿边蹭了两下,立刻转头对着李俶所在的方向摇尾巴,喉咙里发出那种见到熟人时特有的撒娇声。
李倓把购物袋放在流理台上,顺着长明的视线看过去。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和对面墙壁上的壁灯。李倓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慢慢蹲下身,揉了揉长明的脑袋。
“你也觉得家里太空了,对吧。”
李倓站起身开始处理食材。他的动作已经非常熟练了,把牛排用黑胡椒和海盐仔细腌制,起锅烧油,黄油融化时的香气瞬间盈满了整个厨房。
李俶靠在流理台边,贪婪地注视着这一切。他试图聚集起全部的意念,他迫切地想让李倓知道自己并没有真正离开。
他盯着旁边的一个空玻璃杯,那是李倓刚才喝水放下的。李俶把双手覆在上面,死死咬住牙,集中了所有的精力。玻璃杯并没有移动,杯壁上却慢慢凝结出了一层极其细微的水雾,就像是被人用手心长久地焐热了一样。
李倓刚把煎好的牛排装盘,转身准备拿杯子倒水,手刚碰上去,动作就顿住了。他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温度。那绝不是室内空气自然冷却后的触感,更像是一个人刚刚紧握过留下的余温。李倓死死盯着那个杯子,眼眶一点点红了,但他很快别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餐厅的灯光调得很暗。两份牛排,又倒了两杯红酒。李倓坐在餐桌的一头,对面摆着那份一模一样的晚餐。他没有立刻动刀叉,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红酒的涩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李俶坐在他对面,假装自己也能拿起那个高脚杯。整个餐厅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只是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变得毫无意义。
“今天林白轩打电话让我去墓园。”李倓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家里显得有些突兀。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餐桌,直直地落在李俶坐着的位置。“我没去。我不喜欢那个地方,太冷了。我知道你根本不在那里。”
“李俶,”李倓连名带姓地叫他,“你总是这样,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你以为一封信就能斩断所有联系,你以为我会乖乖听话开始新生活。你太自以为是了……算了。忌日一周年快乐?”
吃完饭,李倓没有收拾桌子就直接走进了书房。他拉开抽屉,拿出了那个用透明塑封袋装好的信封。信纸已经被人磨得很旧了,边缘泛着微黄的毛边。
他把信纸平铺在桌面上,台灯暖黄色的光晕将其牢牢笼罩。
“不必常来。”李倓的手指轻轻抚摸过这四个字,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音。他猛地将脸埋进双手中,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李俶从背后虚虚地环抱住李倓,他拼命地想要传递一点哪怕微不足道的温度。
“倓儿,别哭……对不起。”
他死死盯着桌面上那支黑色的钢笔,努力伸出手,用尽灵魂的力气,狠狠地握住了那支笔。终于,笔尖在纸面上极其缓慢地移动了一下。
静谧的书房里,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沙沙”声。李倓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桌面。那支钢笔在他眼皮底下,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艰难地握着,歪歪扭扭地在“不必常来”四个字旁边,划下了一道不成样子的深深的墨迹。
李倓连呼吸都忘了。他死死盯着那支笔,看着它极其缓慢地在信纸上移动。字迹极其难看,像是刚刚学写字的孩童。
李倓的双手都在发抖,他不敢出声,生怕一点点微弱的气流就会打破这个不可思议的奇迹。钢笔终于停了下来,“啪”地一声掉在桌面上,滚落到柔软的地毯上。
李倓低着头,死死盯着纸上的那个字。在“不必常来”的旁边,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在”字。
不必常来。我在。
那天夜里,李俶第一次意识到,他在这个世界里的存在出了点问题。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某些时刻会出现短暂的空白,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短暂地抽走了。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每当那种空白来临,他就会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第一次发生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那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屋子,陈设古朴,窗外有风雪的声音。烛火在某个角落里燃着,把整个房间映得暖黄。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是半透明的,是实体的,有重量的,他能感觉到手指的温度,能感觉到脚踩在地板上的触感。
他愣了很久,直到听见有人推门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黑白色的劲装,手里提着一把剑。
李俶看着那张脸,心跳漏了一拍。那是李倓的脸。不完全一样,眉眼更锋利一些,气质也不同,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但那个轮廓,那双眼睛,那个皱眉的方式——
“倓儿?”李俶惊讶道。
“别乱认,这是我的倓儿。”阁主慢悠悠地从钧天背后跟了进来,“总算醒了,天降异象偏偏把你掉在了太白山,也不怕冻死你——你是哪里来的李俶?”
“太白山?”李俶愣了。
李俶愣在原地,视线在那个穿黑白劲装的青年和跟在他身后的男人之间来回移动。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长衫,眉眼温润,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像是天上掉下来一个人这件事对他而言不过是今天诸多待办事项里最不紧要的一条。
李俶看着他的脸。
那也是他自己的脸。
“你是……”
“李俶啊。”那个阁主走到桌边坐下,把手边的茶盏推过来,“先喝点热的。”
李俶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带着潮气,指尖也是凉的。他机械地接过茶盏,热意从掌心蔓延上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是有温度的。他能感觉到陶瓷的质地,能感觉到热茶的重量,能感觉到脚踩在木地板上那一点轻微的震动。
他在这里是活着的。
趁他暖手的工夫,阁主非常精简地介绍了这个世界的情况,而那个穿黑白劲装的青年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边,把那把剑横在臂弯里,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李俶。那双眼睛和李倓的一模一样,清澈、锋利、藏着很多东西。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我……”李俶想了想,不知道从何说起,“我也不太清楚。”
李俶看着这两个人,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自己和李倓,轮廓是熟悉的,但细节不一样。
李俶想了想,又说:“一个没有修仙的世界……一个没有鬼的世界。”
书房里安静了一下。
“所以你其实是鬼?”
“在我的世界里是。”李俶说,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但在这里……好像不是。”
“反正——你死了。”钧天突然开了口。
李俶沉默了一下,才应道:“是。”
“你想回去吗?如果你留在这里,不但可以重新‘活着’还能修仙。”阁主问。
李俶想起李倓把脸埋进那个枕头里的样子,想起那两个并排摆着的牙刷,想起那只对着空气疯狂摇尾巴的狗。
“想。”他说,“我弟弟还在等我。”
钧天轻笑了一声:“是还在恨你吧。”
阁主摇摇头,当没听出来钧天的言外之意:“死而复生之事,这个世界倒是多得很。如何重塑肉身,我给你想想办法。”
那之后李俶揣摩出了一个规律。每当夜深,他在自己世界里的意识就会开始变得稀薄,然后他会穿越到另一个地方——那个太白山的凌雪阁,而且他都是有实体的,都是活着的,都能感觉到温度和重量。
仿佛只有在自己的世界里,他还是一只鬼。
第二个“新世界”来临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李俶正飘在书房角落里,看着李倓对着一份合同发呆。那份合同已经在桌上压了三天了,李倓每次坐下来,都会把它翻开,看两行,然后重新盖上,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就在这时候,那种熟悉的抽离感来了。
李俶闭上眼,再睁开时,他站在一间屋子里。
屋子的格局和李倓那间书房有几分相似,但陈设不同,书架上的书更多,摆得也更乱,桌上有两个显示器,其中一个屏幕上开着的不知道什么游戏的登录界面。
另一个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文字,像是某种档案或者报告。
屋子里有两个人。
一个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很熟悉——像是李倓。另一个站在书架旁边,侧对着他,正低头翻一本书,身形比李倓高出半个头,盘着头,发丝垂在耳侧。
坐在椅子上的李倓听见了动静,转了过来:“哦……来了。”
李俶看着他:“倓儿知道我会来?”
“猜到了,他……”李倓他用下巴朝书架旁边的那个人示意了一下,“他算到的。”
李俶转过头,看向书架旁边的那个自己,轻轻笑了笑:“我给你讲讲我们的世界。”
那个人把书搁回书架,在李倓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抬头看着他,神情平静,带着一点他自己也熟悉的审慎:“坐吧。”
李俶在对面坐下,三个人围着那张桌子,形成一个奇异的三角。
“交代一下吧,你到底是什么情况?”
李俶想了想,把他知道的说了一遍——过去发生了什么,还有意识的空白、穿越、规律,以及他目前还没有弄清楚的那些部分。
另一个李俶听着,中间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和李倓交换一个眼神。
等他说完,李倓把手肘撑在桌上,手指交叠,看着他,开口问道:“你那边,有没有人知道你是鬼。”
“有。”李俶说,“李倓知道。”
李倓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现在怎么样?”
李俶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还行。就是有点烦。”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倓低下头,在桌上的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你在那边是完全没有实体,还是有时候能碰到东西?”
“完全没有。”李俶说,“能说话,有时候能被听见个别字词,大部分时候不能。碰不到任何实体……如果想得话要费很大力气。”
“靠鬼气吗?”
“鬼气……上一个世界叫灵力,反正就是这个东西。”李俶说,“消耗得很快,补得很慢。”
李倓把这几点都记下来,终于把笔搁下,和另一个李俶对视了一眼。
“你们想到什么了?”
另一个李俶开口:“你穿越过来的时候,是实体的。”
“对。”
“那说明你的魂魄本身是完整的,”他说,“问题不在你的魂魄,在于那个世界没有容纳你实体存在的介质。就像是一个人跑到了水里,不是他不会呼吸,是那个地方没有空气。”
李俶听着,没有打断。
“所以,”李倓接过话头,“如果能在那个世界里给你造一个‘容器’,一个能让你的魂魄附着的实体,理论上你就能重新有身体。问题是,那个容器用什么造,怎么造,造出来之后能不能和你的魂魄相容。“
“这不是小事。”另一个李俶说,“造一个能容纳魂魄的实体,在你们那个世界,有没有先例。”
李俶想了想,摇头:“没有。至少我不知道。我的世界根本没有‘鬼’的存在。”
“你想办法告诉你的李倓,让他想办法去查。”
“还有容器的材料。”李倓说,“普通的物质撑不住一个完整魂魄的重量,时间一长会崩解。你需要的东西,得有足够的灵气密度,得和你的魂魄有某种程度的相容性,最好是和你本身有关联的东西。”
“比如?”
“你生前长期接触的东西。你的证件、你的衣服、或者你用了很多年的东西,都可以作为基底材料……但最稳定的还是血。”
李俶沉默了一下,看向另一个自己:“我的身体已经火化了。”
那个人正低着头,在刚刚李倓手中的那张纸上写着什么,写完把纸推过来,李俶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是几行字,写的是操作步骤,材料,时机,以及几个需要注意的细节,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推演过很多遍了。
“不是还有个有血缘关系的吗——带回去。”
李俶拿起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那种抽离的感觉在这时候悄悄来了,意识开始变得稀薄,像是潮水退去,把他从这个世界的岸边慢慢拉离。
李倓做了一个梦。
梦里李俶不再是那副半透明的、随时会随风而逝的模样,而是坐在书桌前,指着那个粘好的水晶球说:“倓儿,帮我个忙。”
李倓几乎立刻从这场极不安稳的浅眠中惊醒,听到书房里传来了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重物落地,他的指尖下意识地摸向枕边压着的李俶生前的证件——没摸到。
他仓惶地爬起身,书房的灯火亮起。李倓看着桌面上摊开的一堆“杂物”:那枚残破的水晶球、李俶的警官证、还有长得奇形怪状的很多植物,这些东西现在都在一个造型奇特的小鼎中,漂浮在蔓延着奇异香味的液体中。
这些东西是凭空出现在桌上的,或者说,是李俶用尽了积攒数月的灵力,在穿越的间隙强行带回的。
李倓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扑到桌边,双手颤抖着想要抓住那团虚无。他这一年来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一刻化为了灰烬。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科学依据,甚至没有问对方是不是某种幻觉。他只是几乎是带着一种虔诚的哭腔喊道:“哥?”
没有人回答。但那支黑色的钢笔再次在纸上缓缓移动,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个字:血。
李倓没有丝毫犹豫。他拿起桌边的水果刀,在掌心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红色的液体滴落在那些遗物上,像是在干涸的土地上泼下了第一场春雨。
李倓看见那些遗物在血泊中逐渐消融,化作了一股纯粹的、暗红色的流质。那股流质缓慢地向上攀爬,像是藤蔓寻找支架,在空气中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李俶感觉到了一种剧烈的疼痛,千万根细小的钢针在强行缝合他的每一寸感知,随之而来的是重新拥有神经网络、拥有骨骼压力、拥有心脏跳动时的沉重。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重新抓住了岸边的水草,每一寸肌肤的生成都伴随着这个世界物理规则的排斥。
但他看见了李倓的眼神。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在过去的一年里,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死寂和绝望,而此刻,那里面正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渴望。
“哥……”
当最后一片皮肤在李俶的脸颊上合拢,那股药香彻底没入他的呼吸,李俶从半空中跌落,重重地摔在了地毯上。
是有重量的,是会疼的。
李倓猛地扑过去,死死地扣住他的肩膀。指尖传来的热度让这个一直维持着冷静假象的男人瞬间崩溃。那是活生生的体温,是皮下血管搏动的韵律。
“倓儿,轻点……”李俶费力地喘着气,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点笑意,“真的疼。”
这一刻,死亡终于被按下了撤销键。
李俶的归来并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瞬间恢复正常生活。毕竟,一个在一年前被烈士陵园盖棺论定的人,突然出现在大街上,本质上是个恐怖故事。
李倓已经三天没去上班了,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林白轩听到消息后生怕这位“遗孀”在家里想不开,下班后偷偷摸摸地输入密码走进李倓家。
“李倓,别整天闷在屋里,今天哥带你出去……”林白轩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见餐厅里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李倓那件松垮垮的羊毛开衫,正低头对付着一盆香菇豆干的馅儿。听到动静,那人抬起头,那张熟悉的、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和档案袋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卧槽——!”林白轩连退三步,后背撞在门板上,手下意识哆哆嗦嗦地摸向并没有配枪的腰间,“替身?李倓你疯了?你从哪儿找来一个整容整得这么像的替身?这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李倓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草莓,眼神淡然地扫了林白轩一眼:“他不是替身。”
“那他是谁?别告诉我他是李俶,我亲手把他送进火化炉的!”林白轩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李倓,我知道你难受,但你不能找个长得一样的人来麻痹自己啊!这人谁?哪个演艺公司的?赶紧让人家走!”
李俶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包子,看着林白轩说:“白轩,你左边大腿内侧那块疤,是三年前追捕时被打穿的,当时还是我背你下的山。。”
林白轩僵住了。
“你……你真是……”林白轩的腿有点软,他扶着墙挪到餐桌旁,伸出一根手指,视死如归地戳了戳李俶的胳膊。
有弹性。是温热的。
“你是鬼?”林白轩颤声问。
“现在是人了。”李俶笑了笑。
林白轩在那一刻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怀疑人生的错觉。他看着这对兄弟气定神闲地吃着早饭,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烧掉的倒霉蛋。
李俶“复活”后的头等大事,是身份问题。一个法医学意义上的死人,无法坐高铁,无法买医保,甚至无法在小区门口刷脸。
就在李倓准备动用各方关系、甚至想给李俶伪造一个“双胞胎弟弟”的身份时,转机出现在了李俶的另一次“穿越”中。
那是一个深夜。李俶在睡梦中再次被那种稀薄的抽离感带走,当他睁开眼时,他坐在了那个拥有两个显示器的书房里。
另一个世界的李倓正戴着不知道哪来的金丝眼镜,指尖在键盘上飞快跳动。他转过头,看着实实体体出现的李俶,嘴角勾起一抹“果然如此”的弧度。
“身体造好了?”李倓问。
“托你们的福。”李俶坐下来,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户籍系统代码,“但我现在在我那个世界,是个黑户。我不能让倓儿为了我去做违法乱纪的事,他已经是正经商人了。”
李倓装模作样地推了推眼镜:“这很难吗?既然你们那个世界不存在这种事,那就给它制造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个一看就不像正经东西的U盘推到李俶面前。
“带回去。找个机会插进你们当地公安局的内网。它会在历史档案里‘找回’一个被尘封的身份。档案会显示你当年的牺牲是一场最高级别的卧底任务,为了保护家属,你的身份被转入了秘密序列。现在任务结束,英雄‘归队’。所有的流程都是合法的,即便有人去查,也只能查到层层加密的绝密文件。”
李俶接过U盘,感叹道:“你在我们那个世界干了什么?黑客?”
“不,”李倓淡淡地回答,“我只是个不太安分的商人。”
带着这份来自“另一个弟弟”的傲慢支援,李俶回到了原世界。
就在李俶以为一切终于结束了的时候,李倓也从劫后余生的狂喜中慢慢回过味儿来。
毕竟人类的情感往往极具欺骗性的滞后性。当一切尘埃落定,生活重新被柴米油盐的琐碎填满,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确信那种失去的恐惧已经彻底远去时,李倓那些被刻意压抑、深埋于心底的刀子终于反应过来,指向那个制造了所有痛苦的罪魁祸首。
彻底折腾完李俶重新获得的“合法身份”,已经又过去整整三个月了,这座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重新沾染了属于两个人的生活气息。
李俶适应新身体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他已经完全和这个唯物主义的世界达成了和解。
这天晚饭后,李俶像往常一样在厨房里慢条斯理地洗碗,顺便听着客厅里新闻播报的背景音。洗完碗后,他擦干手,端着两杯刚泡好的红茶走向书房,准备叫李倓休息。
书房的门虚掩着,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那一盏暖黄色的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李倓就坐在那片光晕里,手里捏着一个透明的塑封袋。袋子里装着那张边缘已经泛黄起毛的信纸,那是李俶在执行最后一次卧底任务前,留给他的绝笔信。信纸的右下角,在那个端正凌厉的“不必常来”四个字旁边,依然保留着李俶作为鬼时,用尽全部灵力歪歪扭扭刻下的那个“在”字。
听到推门的动静,李倓并没有抬头。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纸面上的墨迹,整个人仿佛被凝固在了某种极其久远的回忆里。
李俶将茶杯轻轻放在桌角,看着弟弟那笼罩在阴影中的侧脸,心里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这东西都旧成这样了,还看它做什么。”李俶顿时心虚起来,试图用一种轻松的语气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他伸出手,想要将那个塑封袋从李倓手里抽走,“既然人都在这儿了,这些旧物留着也是平添晦气,明天我找个铁盆把它烧了吧。”
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塑封袋的边缘,就被李倓猛地扣住了手腕。
李倓的力气极大,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卡住李俶的脉门。李俶微微皱起眉头,并没有挣脱,只是任由他这么握着,目光顺着李倓的手臂缓缓上移,最终撞进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烧了?”李倓的声音极轻,却在安静的书房里荡开一圈令人心悸的回音,“李警官说得真是轻巧。在你眼里,只要你活着回来了,过去这三百多个日夜的绝望,就可以像处理一份过期文件一样,点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对吗?”
李俶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笔积压已久的旧账是到了必须彻底清算的时候。
他顺势将身体的重心压低,直视着李倓的眼睛:“倓儿,我知道你心里憋着气。我瞒着你去执行那个几乎没有生还可能的任务,是我不对。你今天想怎么骂我,或者想怎么打我,我都受着,绝不还手。”
“你当然会受着,因为这也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李倓突然提高了音量,他猛地甩开李俶的手,连带着将桌角的一沓文件狠狠扫落到地上。纸张哗啦啦地散落一地,打破了原本的平静。
“李俶,你永远都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姿态!你以为我站在这里指责你,是因为你去送死吗?你是一名警察,你有你的信仰和职责,你殉职,我哪怕再恨,我也只能咬着牙认了。因为那是你选的路!”
李倓站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伸手隔着桌子揪住李俶的衣领,将他强行拽向自己。两人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急促地交汇,李倓的眼眶瞬间变得猩红,眼底闪烁着某种近乎碎裂的痛苦:“我真正无法原谅的,是你对待我的方式。你写这封信的时候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你把每一句话都斟酌得极度完美,你算好了我看到信后的崩溃,算好了我需要多长时间来消化这场丧局,你甚至极其傲慢地给我定下了一个‘不必常来’的规矩!”
李俶看着近在咫尺的弟弟,那张曾经充满了鲜活朝气的脸庞,在过去的一年里被变成了一具只知道执行生存程序的行尸走肉。
“你凭什么替我的人生做决定?”李倓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落在他紧紧攥着李俶衣领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你以为你那几句冠冕堂皇的遗言是在保护我吗?你连悲伤的权利都要限量配给给我!我就像个被你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李倓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松开李俶的衣领,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这似乎是他得知李俶死讯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放声大哭。
他曾拒绝在葬礼上掉一滴眼泪,拒绝在林白轩面前露出半点脆弱,他将所有的软弱都封闭在一层坚不可摧的坚冰之下,直到此刻,这层坚冰终于在罪魁祸首面前彻底崩塌碎裂。
“你以为我在生你的气,其实我是在恨我自己。”李倓的声音透过指缝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化不开的绝望,“我恨自己为什么要去遵守一个死人的规矩。当你终于变成一个有体温的人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连质疑这是不是幻觉的勇气都没有。我生怕只要我多问一句,你就会像那个水晶球一样瞬间碎掉。”
李俶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碾压过,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自以为是的保护,究竟给李倓带来了怎样毁灭性的灾难。
他跨过地上散落的文件,走到李倓身边,不顾对方微弱的挣扎,强行将那个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把李倓重新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对不起,倓儿,真的对不起。”李俶把下巴搁在李倓的肩膀上,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哽咽,“你骂得对,我极其自私,极其傲慢。我以为只要切断了所有的牵挂,你就能毫无负担地走向新生活……”
李倓在李俶的怀里剧烈地挣扎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一拳狠狠砸在李俶的左肩上。那是一记毫无保留的重拳,打在刚刚重塑几个月、尚未完全长结实的骨骼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李俶闷哼了一声,身体微微晃了晃,但他圈在李倓腰间的手臂却没有任何松懈,反而抱得更紧了。
“你现在知道痛了?你当时一个人躺在那里流血的时候,想没想过我会痛!”李倓咬牙切齿地低吼着,他举起手还想再打第二拳,却在看到李俶微微泛白的脸色时,那只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他死死咬着自己的嘴,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才颓然地将头重新埋进李俶的胸口。
“你就是仗着我不敢再失去你一次。”李倓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妥协,“你仗着我亲手把你从那个虚无的世界里拽回来,仗着我的血还在你的身体里流,你就知道我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彻底怪你。李俶,你这辈子都欠我的,你根本还不清。”
“是,我还清不了,我也不打算还清了。”李俶低下头,极其珍重地在李倓的头发上落下一个吻。他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弟弟单薄的脊背,试图抚平那些因为长期的恐惧而僵硬的肌肉。
“倓儿,那张纸上的话,从我在上面添上那个‘在’字开始,就已经彻底作废了。我不会再替你做任何决定,也不会再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你推开。这条命既然是你用血重塑回来的,那它以后就完全属于你。”
李倓缓缓从李俶怀里退开一点距离,他抬起手,用拇指粗鲁地擦去李俶眼角溢出的一点湿意:“我再信你一次。”
李俶看着弟弟重新恢复了生机的眼睛,笑着握住李倓停在自己胸口的手指,将它贴近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好。”
又半年后。
李俶穿着一身崭新的便装,手里拿着刚刚批下来的复职申请书。虽然他不再打算回一线,但拥有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意味着他终于能陪李倓出门,而不必再担心被熟人撞见时引发大规模惊恐——以及,他有工资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等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要给李倓买个什么样的礼物。
李俶推开书房的门,李倓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似乎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阳光透过窗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忙什么呢?”李俶走过去,将复职申请书放在桌角,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
李倓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份文件上,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嘴角的弧度却藏不住:“哟,李警官又要上岗了?恭喜啊。”
“不是一线了,”李俶在他身边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个橘子开始剥皮,“去档案室,整理整理旧案子。轻松,也能发挥点余热。”
“余热。”李倓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意味不明地瞥了李俶一眼,“你今年才多大,就开始说余热了?”
“人生嘛,”李俶不紧不慢地剥着橘子,将一瓣塞进嘴里,“经历得多了,就容易显老。”
李俶剥完橘子,把其中一半放在李倓的键盘旁边,另一半自己慢慢吃着,也不说话,就那样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李倓工作。
阳光把李倓的轮廓描得很清晰。
李俶想,他已经不止一次这样看着他了。在那段漫长的、失去重量的岁月里,他看过李倓高烧昏迷时毫无防备的睡颜,看过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空碗筷发呆的背影,看过他在地下车库的驾驶座上把额头抵在手背上沉默的样子。他看过那双眼睛里所有他不应该看见的东西——那些死寂,那些被压进骨髓深处的绝望,那些以“好好的”为名义苟延残喘着的每一个日夜。
他以为自己记住了。
但此刻,阳光落在李倓身上,李倓的眼角眉梢又重新沾染了一点活人的气息,李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些灰败的记忆正在被眼前这幅画面一点一点地覆盖过去,像涨潮的海水漫过礁石。
他想,这大概是一件好事。
“看够了吗。”李倓没有抬头,没好气地问。
“没有。”李俶也没有移开视线,理直气壮道。
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书房里重新沉入一种熨帖的安静。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簌簌作响,光影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
过了许久,李倓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长出了一口气,向后靠进椅背里,伸手揉了揉眉心。
“晚上想吃什么?”李俶自然地拉过李倓的另一只手开始按摩。
“出去吃吧。”李倓抽回手,把橘子皮随手叠成一摞,“你换件衣服,我去牵长明。”
李俶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突然要出去吃饭的李倓,眉眼中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倓儿。”
“嗯?”
“复职申请书批下来这件事……你是不是也很高兴?”
李倓把视线移开了,落在窗外某个不甚明确的地方,耳根有一点若有似无的薄红,闷了半晌才勉为其难道:“嗯。”
长明在玄关处叫了一声,短促而急切,催促的意味十足。
“快去牵狗。”
夕阳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踩着彼此的边缘,往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