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涩扶

85、“路径” 从此以后，

　　“你还没走？”去办公室绕了一圈，又回到医院抢救室外的铁制座椅旁，温执悬抬头看了一眼晃悠回来的宋矜度。

　　“嗯，反正也没什么事，在这儿等会。”

　　温执悬没有戳穿他，同一水平线上的人，差不多的年纪，这段时间有多忙他心知肚明。

　　真的没什么事，可以回家休息。和那边交接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又加班加点签了两个文件，刚才在车上紧急看了发来的合同，明天早上还有例会。

　　连轴转几天，是个人身体都吃不消。

　　在这种情况下，说出“没什么事”在这儿等，除了说不出口的关心，温执悬真想不到其他可以解释的理由。

　　成年人之间，有些事不需要说的那么直接,他懂就行。

　　终于在十六个小时之后，宋扶樱脱离生命危险。

　　“患者生命体征基本稳定，能否清醒过来是时间问题，不排除有成为植物人的风险。”

　　S市最好的私立医院，来这里的人自然是不差钱的。主治医师接手过太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还不能过世，就被家人一直吊着一口气的患者。

　　不得不说，大家都有钱的好处就是，有些情况可以明说。

　　他把情况说得很清楚，怎么选择是这家人自己的事，他只提建议，不做决定。

　　站在这儿等的几个人显然不差钱，里面躺着的女人求生意志却不强，抢救时间那么长，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每一次靠药物和仪器把她的血压提上去之后，又骤然迫降，不得不重新治疗。

　　“身体有部分灼伤，不过幸运的是伤的不重，恢复好了之后不留疤。背后有一道伤口，但凡再往旁边偏个几毫米，下辈子就站不起来了。”

　　医生面无表情地汇报着，温执悬的心一阵又一阵发紧。

　　情况还没有交代完，他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后怕、懊悔、提心吊胆……如果路上再闯两个红灯，如果动作再利索一点……

　　“患者体重太轻，如果家属在意她的身体的话，应该让她至少再重五公斤，不然成就难度太大。当然，这都是马后炮的提醒，如果你们希望患者清醒的话，之后要注意，只是吊一条气就不用在意这个问题。”

　　“同时你们做好不会清醒的准备，时间越长，清醒的可能性就越小，有可能到寿命终结的那一天都不会醒过来，大概就这么多，之后每天医生会来查房，现在先转到贵宾病房去。”

　　不能责怪主治医生表情那么沉重，病情的确不容乐观，他今年四十三岁，在这里工作了十几年，知道在有些家庭里，拖着某一个人一条命只是为了不落人口舌，而并非真的爱自己的亲人。

　　在利益面前，真情是少数。

　　当然也有金钱买不来的东西，比如说现在他面前这个手脚冰凉、听一句话脸就白一分却还强装镇定的男人，以及几个月前那个看望完被砸伤了腿的妻子，就在深更半夜蹲在病房外嗷嗷大哭的董事长，金钱有的时候也很无力。

　　“我知道了，谢谢。”

　　这句话被温执悬说的很慢，尾音也拉的很长，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到声音。

　　等医生走后，他仿佛老了很多岁，拖着疲惫的两条腿向病房走去。

　　男人的下巴上已经长出了青青的一层胡茬，这是唯一一个可以提醒他，时间已经过去很久的东西。

　　“哐当”，第一下甚至没坐到椅子上，温执悬的股骨磕了一下地板，高高大大的男人又略显狼狈地爬了起来。

　　他的灵魂真的跟着宋扶樱一起飞走，失去宋扶樱的温执悬仿佛失去了主心骨，所有聪明才智或者骄傲均不复存在。

　　“小福音，不要怕，我在这里守着你。”

　　他不敢看病床她的那张虚弱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咽气的脸，怕看一眼就会落泪。

　　他现在不能哭，要坚强，要能顶事。她最需要他的时候，身为家里的顶梁柱，怎么可以表现出这么脆弱的一面。

　　如果被她看到了，她以后就会没有安全感，觉得那么万能的温大哥都会哭，这件事一定很大，那么以后她就不会和他说自己遇到的难关。

　　如果让小福音没有安全感，他又该怎么弥补呢……

　　“小福音，我就坐在你身边，你真的没有求生意愿了么？”

　　捏着宋扶樱冰冷的手，男人以往潇洒的剑眉星目全沾染上了悲伤的气息，眼睑和眼下一片猩红。

　　“连哥哥也不想理了么……也是，我做了太多会让你伤心的事了……”

　　“如果你能醒过来的话，一辈子不理我，也是可以的……”

　　……

　　宋扶樱看着自己周围的一切逐渐变成烟灰色，又逐渐暗淡下去，最后只剩一些光怪陆离的形状，以及几道忽明忽灭的光。

　　她记得，自己原本被困在火海中，周身都是炽热的火苗，身上应该很烫才是。

　　火一开始带来难以忍受的高温，后来也渐渐不那么刺激，她逐渐习惯了这样的温度，甚至觉得有些寒冷。

　　手里还是紧紧攥着那个福袋，哪怕真的无法存活，凭借这个，到了奈何桥，温执悬也许还能认出她来。

　　被火烧死的鬼，应该面目全非了吧。

　　希望到时候，温大哥不要太失望，他最珍爱的、天天念叨在嘴上的漂亮妹妹，可能要毁容成为一只难看的鬼。

　　不过，她依然坚信，哥哥不会嫌弃她的。

　　毕竟这是人间最爱她的人啊，死后，也应该是九尺之下最爱她的鬼。

　　模糊地听到，谁在喊她。她知道自己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呼吸也逐渐紧凑，也许这辈子都出不去。

　　好像……是温执悬的声音……

　　真的来接她了啊。

　　他让自己伸出右臂，然后往左边的地板上放，她照做了。

　　下黄泉的姿势那么奇怪吗，她想。

　　好在虽然理解错误，宋扶樱还是下意识相信了那个声音。人对一样东西的信任需要强化和引导，比如说温执悬的声音，在幼年、童年、少年、成人后无数次的强化当中，与宋扶樱所认为的“安全”有绝对的关联性。

　　仅凭肌肉记忆，她也会按照他所说的去做。

　　“砰”，一声巨响，她失去了最后一点意识。

　　＊

　　好远，好远，离你好远……

　　离……离谁很远呢？

　　幼年时期的她很胆小，很怯懦，什么事都不敢做。零星的记忆里，路过那条菜场的街道，一开始总有阿婆阿公来逗她，让她主动打招呼，或者故意问她，想不想爸爸妈妈。

　　大家都说她脾气好，不管说什么都不哭不闹，只是抱着一大捆菜在旁边等，等温执悬回来，把她带走。

　　也不怎么说话，眼圈总是红红的，看起来并不太讨人欢喜。

　　对她的评价，仅限于一个很乖的孩子。

　　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时自己心中有多么忐忑，她不敢对任何人展现出自己的攻击性，哪怕她其实能感知到那些话中若隐若现的恶意。

　　她不想和他们打招呼，她害怕这些人。阿公手上的刀亮闪闪，她害怕；阿婆有时会骂人，吐唾沫星子，她也害怕。

　　小小年纪被送到别人家的孩子不懂人的两面性，五岁的孩子更不会玩弄世道，她只能一味地接受全部的信息，再动荡不安地活下去。

　　她也不想被问爸爸妈妈去了哪里，想不想爸爸妈妈。其实那些老人家并不知道她不是这家亲生的孩子，更不知道她原本的父母是谁，做着什么样的工作。他们只是单纯讨厌着温执悬的亲生母亲——那个拜高踩低的虚荣女人，想趁机啐她两口而已。

　　没想到误伤了宋扶樱，她听到有关爸爸妈妈的话题时不敢哭，害怕看起来凶巴巴的哥哥知道她想以前的家，就把她轰出去。

　　她之前在电视台放的电视剧里看到，觉得“养不熟”的孩子会被家人丢到荒郊野外，然后悄无声息地死去。

　　于是她就这样被迫接受着这些，咀嚼着人情冷暖，等到温执悬买完菜回来，再牵着她回家。

　　直到有一次，一个阿公说的过分了些，骂他认为的宋扶樱的母亲简直是个不要脸的娼妇，小姑娘终于忍不住了，眼眶里挤满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眼泪。

　　她想为自己的妈妈辩解，妈妈是她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最漂亮也最温柔的女人。

　　不要……这么骂她……

　　也正是这天，她哭得比较明显，一只手擦不干眼泪，就从温执悬的大手当中，把自己的小手抽了出来，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蹭脸。

　　走在前面的少年突然站定，小丫头的手抽出去再放回来的时候变湿了，他转过身，缓缓蹲了下来，平静地望着宋扶樱的脸。

　　真的在哭。

　　宋扶樱记住了那一天，记住温执悬当场把菜一撂，拽着她冲回去讨说法的那个下午。

　　闹完一出才知道，这群阿婆阿公倒是好心，心疼他那么累，还得帮他老娘擦屁股。

　　不过，温执悬说清楚之后，再没人敢在宋扶樱面前提以前父母的事了。

　　“哥哥，你不生气吗？”

　　回家后，宋扶樱心虚地问了他这个问题。

　　“会不会觉得我……养不熟……”

　　温执悬的回答让她永生难忘，他是头一个用这么轻巧的语气对她说的人。

　　“不是你的错。”

　　拿着菜刀，在刀砧板上切菜的少年，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好脸色。也是这时，宋扶樱自从搬进来后，第一次正视了他的脸。

　　阳光下，少年锋利的下颌线像一把刀，十一岁温执悬的头发还不那么长。

　　她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一声震动的声音。

　　原来这种感觉，就是心酸和感动。

　　如果今天没有温执悬勇敢站出来，去和他们交涉的话，宋扶樱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那些阿婆阿公对她是没有恶意的，恶意的来源反而是对他们的心疼。

　　她以后也不会受到来自阿公阿婆对她的投喂，不会变成他们当中的团宠，不会说甜言蜜语哄别人开心。

　　她会变得更木讷，更封闭。

　　小小的人儿不知道，此刻少年的心中也一片波澜壮阔。

　　像他这样，跌落谷底的人，至少还可以为另一个讨回公道。

　　他并不是一无是处。

　　命运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静悄悄地进入了另一条路径。

　　从此以后，他会给她无数反抗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