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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愚笨 世上之人多 ...

  •   时是天照三年,正值梅雨前夕,梅雨尚按,暴雨先行肆虐。

      致使京州多数州地洪涝频发,帝受困于武秀山行宫,朝臣不知谏往何处,京中定北王开仓放粮,可缓一时之困。

      龙爪抓着屏风角,崎岖地扭拧着,面目狰狞地看向屏风外的女子,一卷奏折狠狠砸向屏风 ,直听见“哐当”一声,屏风栽倒在地,女子面色惶然地俯首跪下,“陛下息怒,皇姐此举是为了京中百姓着想,多地涝灾频发,若是一拖再拖,对江山社稷可谓是大害!”

      天照帝嗬嗬喘了两口气,哑着声音道,“今日无诏开仓,明日呢?”

      九皇女将额头贴在手背上,哆哆嗦嗦地抖着,大殿中一时无人再答,天照帝眯着眼睛,唤道,“小九,你同泠徽是不是要好?”

      九皇女小心抬起头,便见到金黄榻上的老皇帝毒蛇探信似弯腰看过来,他身侧堆砌着金锦紫绣,尊贵地裹挟着他衰老腐朽的身躯,叫他像是一块被金玉匣子包裹的烂木头,那样的费劲,那样的可恶!

      可恶他占据着世上最尊贵,最权力的位置!

      “泠氏泠伏是个治水的好手……也不知她的女儿泠徽是否也能天下分忧?”

      九皇女弯下身子,慢慢退出大殿,大殿门关上,她迎面淋了雨,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抹了一把脸,拎着手里的圣旨好似拎着把剑,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扭过头看向身边的近身护卫,“你是说,你见到了从她院子中出来的人,常出入武秀山中?”

      “是,忠贞非常。”护卫撑着伞,“若是我们借势去问,想必就算问不出什么,也能让泠氏乱了阵脚,再加上陛下下旨令泠氏上任家主出山治水,就算她泠徽心思再如何玲珑,也未尝不落入殿下的麾下?”

      就算不落入,至少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暴雨愈加大,大的人眼下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摸索着前进。

      净水院小香阁里,蒙上了一层层白雾,白纱似地浮动着淡紫色的香气,点着几盏长明的莲灯,仿若无数双手托着,泠徽沿着灯走,一勺一勺给灯盏添油。

      她抬起眼睛,就见九皇女来到了小香阁的门外,她手里拿着明黄的圣旨,朝她莞尔一笑,“打扰阿姊了吗?”

      泠徽摇摇头,九皇女走进来,她对于泠徽向来没什么顾忌,一股脑把皇帝的话和定北王做的事情都说了出去。

      泠徽依然在给灯盏浇着灯油,好似不在乎,九皇女道,“阿姊是在祈求什么?”

      “天下太平,安居乐业。”泠徽道,她淡淡地瞥了九皇女一眼,也笑着说,“陛下既有考虑,为臣者也定当遵从。母亲能再度出山治水,无论好或不好,都是为了百姓,我如何有想说的呢?”

      九皇女撇撇嘴,竟是笑了,接过泠徽手里的油勺,凑近了道,“陛下想要皇姐手里的兵权,想要阿姊为质叫泠氏治水,阿姊半点不急吗?”

      “急,有什么用呢?既来之则安之。”泠徽指了指一个油盏,“那个要烧完了。”

      九皇女添了一勺油,“我手下看守武秀山的人,前来告阿姊的状,说有江湖人来回在净水院和武秀山外,不知作何事,一时抓不到人。我恐他会对阿姊做什么,特来问问。”

      “什么人说的?”泠徽突然看过来。

      九皇女愣了愣,“……是个小卒。”

      泠徽垂下眸子,漫不经心道,“让他过来。我要见见这位耳聪目明的小卒。”

      九皇女正要推拒,就见泠徽冷冷看向她,她的眸子依旧是弯弯的月牙样子,只是冷冷荡着寒水,周遭便安静冷寂下来,好似阁外冷冰冰的水汽一拥而上地挤入这间狭小的香阁中。

      下意识地,九皇女招了招手,门外便走进来一个男子,那个男子跪伏在两人脚边,泠徽静静看了一会儿,“你叫什么?在何处任职?又是在哪瞧见的?一一说来,说清楚些。”

      “也叫我好好和九殿下解释清楚。”

      男子便结结巴巴说了:“小人守在山腰处,见到有一只燕子从丛林中掠过,可这样的季节哪里来的燕子,心下疑惑,一抬头,就看见了原来是个人,朝着净水院的方向去。小人唯恐伤了贵人!就向九皇女禀报了此事!”

      说着,他余光瞥见贵人的衣摆拖曳在地,从香油灯的这头走向那头,她好似全然不在意,把这些话当消遣,小香阁中檀香重重压着,压得他脖子直不起来,贵人的裙摆没入隐约绰黄的深处。

      他想起,方才看见的观音,摆在香案上,手持玉瓶,慈目俯瞰,油灯在玉质的脸上反复闪烁,栩栩如生。

      “净水院的方向,便还有其她院子,怎么只看到了我的院子?”泠徽仿佛好奇,“殿下心慧,我们年少相知,想必是多虑成忧,故忘了还有别的院子。”

      说着,泠徽已经添完了最后一勺香油,慢慢地从深处走出来,她走到男子的面前,温和道,“你说说,怎么会觉得是净水院呢?”

      九皇女抿着唇,她有些急促了,说了知道是净水院,便是将泠徽推远,可事已至此,她只能看向笑着,“是我太担心了。也怪他们未说清楚。”

      “嗯?”一道绵长的鼻音轻轻慢慢哼出来,像是娇嗔的小调。泠徽转过头,朝着九皇女温柔一笑,她笑眯眯的眼睛里弯出如刀一般的寒锐光彩来。

      电光火石之间,她转身利落地抽了身边侍卫的剑来,众人反应不及!

      突地,天地劈开了一道闪电,紫光照亮了整个武秀山!九皇女被刺地闭上了眼睛。不知是雷电还是刀剑,她毛骨悚然地听见长剑切入骨头血肉的声音,地上的人尚来不及惨叫,她的衣摆重重地荡了荡,好似夜间过路沾上露水那样,却温热得心肝俱裂!

      她拧过头一看,目眦欲裂地看见泠徽手里的长剑滴血,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在地上汇聚成了一小滩。

      那人的头颅咕噜噜滚到地上,他睁大了眼睛,眼睛中倒映着贵人菩萨低眉似地垂眸,她玉质的脸上溅了几点鲜红的血,却干净剔透极了,慈悲与狠艳簇生,像是血红的胭脂。

      南边有世上最秾艳,最香气扑鼻的胭脂,几经颠簸,经过了水路,到了京州就化开了,一打开胭脂盒,红水就滴滴答答,如血一般染红了皇室公卿的指尖。

      故而,由此胭脂而成的妆,得了个巧名,叫泣血妆。

      一点泣血妆脂千金贵,十两真心不足米钱多。

      可胭脂,又如何比得上人血鲜艳?

      九皇女倒吸一口气,既惊又怕地望向泠徽,她站在观音相下,脸上沾血,脚边滚着一颗头颅,面上依然笑着,将剑丢给一旁的侍卫,慢条斯理道:“不知事情全貌,扰乱人心,迷惑皇嗣,冲撞贵人,是何罪?若是传入陛下耳中,又该如何?”

      她的动作太快,九皇女眼睁睁看着,心中弯弯绕绕几个来回,又提起嘴角,说,“是我疏忽了,多谢阿姊提醒。”

      九皇女转身离开,行至门口,又转头看了一眼泠徽,泠徽也在看她,她的阿姊少见的没有笑。

      虎落平阳,那也是虎。

      泠徽对她太温存,总让她忘记了泠徽是谁?

      待九皇女一行人走了,侍从将小香阁恢复原状,泠徽接过侍女手中的帕子,擦干净脸上的血迹,转身取了三炷香向着观音像拜了拜,插入前面的香坛中,檀香浓郁地扑杀干净空气中的血腥气。她慢慢地抬起头,看向含笑的观音像,道,“多有得罪,还望观音大士见谅。如今涝灾多发,母亲出山,信女泠徽,只求保佑百姓与母亲。”

      罪孽之身,苦海沉溺,不求成全,不求保佑。

      泠徽走出小香阁,她停下脚步看着绵延不绝的雨水,她想着大雨于她是好的,既拖延了定北王,激怒了皇帝,也将九皇女的野心洗得愈发锋利。不过,她要快一些,再快一些。

      圣旨快马加鞭,从武秀山到皇城不过两天,一来一回是四天,加上定北王行军,便要再慢些,武秀山道路崎岖地势多变,亦不好多带兵,她手下的兵对上京州这样的山势走脉会更难。

      九皇女心思多疑,五道郎一事早已让她怀疑定北王,定北王看不上她优柔阴寡的手段,双方都不想见到对方。至于其她皇女皇子,早已被老皇帝远派的远派,削弱的削弱。

      他人老了,心却不老。

      多方之下,看起来倒是多有胜算,只是须要快刀斩乱麻,若有一方反应,亦或者山道修好,便没有这样大的胜算。

      她答应了王璇,要许给她前程。如今,倒是到了送她大礼的时候了。

      泠徽坐在桌边,拉开妆奁,用金错刀拨来拨去,侍从便从屋内退出去,不出一会儿,一个暗卫便从屋上下来,跪在她小凳的一边,她撑着下巴,“待副官和近身护卫都在九皇女身边的时候,你们假意刺杀皇女,击杀她身边的护卫。”

      妆奁里珠玉切切搓搓地来回滚动,突然停了下来,原是她找到了郎君早些时候藏在这里的玛瑙珠子,他与她玩游戏,藏了九颗珠子,不算聪明,胜在巧思,大部分藏在妆奁里,一部分藏在床榻上的纱帐褶皱处。

      她拨弄着,又将一颗翻回了妆奁里,“若是遇上了郎君,便叫他早些回来吧,给他煨了汤。”

      暗卫领了命,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光影暗色深处。

      柳沛白前些日子从武秀山到净水院来回跑,好不容易让人瞧见了,他昨日夜里颇有怨言,把俊丽的一张脸蹭到她的眼前,轻轻地怪罪九皇女身边的人五感不全,也不知怎么的都察觉不到他。

      他蹙一蹙漂亮的眉,小犬似地依偎在她的颈窝,怨怪似地嗔道,“好笨。”

      泠徽当时被他嫌蠢的语气逗笑了,抱着他的肩膀晃一晃,软言细语,“世外高人到底少呀,不似郎君天地造化的灵气逼人。世间多是聪明的愚笨人,怎么堪与你比呢?”

      柳沛白被她夸得耳朵红,用她的肩膀捂了捂脸,眼睫弄得她肩膀痒,他过了许久,才压着声音道,“我也并不聪明。”

      泠徽细细端起他的脸颊,从眉眼看到唇边,禁不住了似地吻了吻他的唇边眼睛,作懊悔状地叹息道,“我仔仔细细看了又看,瞧了又瞧,实在是看不出哪里不聪明。分明……”

      柳沛白脸颊烧的厉害,烧的眼睛水淋淋的,眼睫含羞地合上又抬起,不动声色地把耳朵靠近她的唇边,眼睛却无着落地到处转,瞥一眼她又挪回来,泠徽拨开他的头发,将头发用手抿到耳后,柳枝垂落春光淋漓的心尖上那样,缱绻地道,“分明叫我欢喜得很呀。”

      他被话语烫到了,猛地捂住耳朵,猝然转过头和她对视,抿了又抿唇,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世上之人多聪明的愚笨人,却少举身赴爱火的痴情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愚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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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没招了,已经被锁了。唐突那篇有多余的,大家有f的可以试试,没有的找主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