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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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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手术已经过去一周了,但任天真仍旧处于昏迷状态。
“江医生,这孩子情况还好吧?”
江至每次查房,陈叔都要问上一句,他的女儿早在手术第二天就醒来了,虽说状态算不上很好,总归也在慢慢恢复中,可另一张床上躺着的人,不仅没有醒来的迹象,就连血色也如初见那晚一样的苍白。
陈怡偏过头看向与她并排的那个人,监护仪里滚动的线条算不上稳定,提示音依然是规律的“嘀嘀”。她回想起自己醒来的时候,除了纯白天花板,第一个看到的人便是躺在另一张床上的“病友”,听爸爸说,这个人和她是同一个主治医生,而且也是同一天接受手术住进这个病房的。
“哈。”陈怡缓缓叹气,将目光移回。
蘸过水的棉签轻轻地滑动在任天真的嘴唇上,水色消失得很快,几乎是在棉签移动的下一秒就完全渗入了,一连润了好几遍,水色才终于铺成一层潋滟,映得那苍白多了些许红润。
江至着重强调了几点注意事项,身旁跟着的实习生和护士不断地点头,跟一群啄米的小鸡仔似的,一直到电梯门紧紧合上,小鸡仔们才叽叽喳喳的松懈下来。
“江导也忒能说了吧,实在不放心就留下来自己看着嘛。”
“你以为他不想啊!但学校那边怎么可能允许他为了一个患者连续两周不上课?”
“啧,也是。只希望师兄师姐们千万别惹他生气啊,不然,我们可要吃炮弹了。”
“今天是要给他们上课吗?!那完蛋了,咱还是赶紧逃命吧!他见着那三位还能心平气和的话,怕是太阳真要打西边儿出来了。”
“哎!你么俩别说了,赶紧过来帮忙,早点弄完好去干饭。”
“来了!”
……
特殊病房内,赵民成半靠在床头,老婆紧紧握着他的手,探出上身护住他,两个孩子被封煦抱出了房间,逍遥守在门口,注视着一场对峙。
“你还要问什么!?”
“小淇,你先出去吧,孩子还在外面呢。”赵民成拉住老婆的手腕,在她的一脸错愕中点了点头。
房门被轻轻关上,两个孩子立刻跑到妈妈身边紧紧抱住妈妈。女人被孩子的呼唤扯回现实,回过神的瞬间,她蹲下身安抚着两个孩子,眼神快速扫过身旁的包围圈,疲倦感、无力感接踵而至。
赵民成的视线跟随逍遥从门口走到秦澍身边,他无声打量着坐在自己正前方的男人。这几天,他们常常以这种方式见面,男人只是这样坐着并没有其他动作,仿佛根本不在意他,可赵民成知道,男人是在等自己主动交代。
“今天不等了?”
“嗯。没空陪你在这儿耗着了。”秦澍冷着脸,注视着赵民成。
“你这么确定我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赵民成听到回答,心里放松下来,果然只是个沉不住气的小孩,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用不着套话,我说了我没空陪你耗着。若你身上没有我想要的东西,那么也就没有价值了。”
“是吗?那我们就都坦诚一些吧,我给你想要的,你也给我想要的,怎么样?”
“呵。”秦澍低头轻笑,“赵民成,你真以为自己这局棋一定能赢吗?单一个解家对付起来都如此吃力,更何况其他几位。若是让你背后之人知道你的真实目的,你觉得你还能坐在这个位子上?一旦失去权力,你又算得了什么,替你卖命的那些人又该何去何从?”
“你知道的还真是不少,既然都查的这么清楚了还来问我做什么?”赵民成压住胸口的喧闹,镇定反问。
“我想知道你重启再审程序的真正原因。”
“我早就说过了,爆炸案的调查过程存在一定问题,这是检察院提请的再审,我只是同意他们的申请而已,要问原因你该去找检察院,和我有什么关系?”
收到秦澍的示意,逍遥从包里拿出一沓照片和资料,朝床上抛去,正落在赵民成手中。赵民成很快从迷惑中走出,翻看起手上的东西。唰唰声如流水般涌动,赵民成的脸色逐渐暗沉,手上动作由迟缓到停顿,他来回翻看着某几张照片,又不断地重复阅读着一页内容。良久,他抬起头,张开的嘴喘着粗气,照片和资料被他攥得卷皱,双瞳放大压缩着眼白。
“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些东西?这不是真的!你想用这些手段来诈我,真是卑鄙,我一个都不信!”
“信不信随你。你的一盘棋根本就没有胜算,可惜你太过自信胡乱落子,自以为能创造四通八达的‘气’,却从没想到其实漏洞百出,即使初学者都能轻松化解,何况你的对手如此老练。这些人都是因你而死,你要如何面对他们的家人呢?因公殉职?可笑!就为了你的一个想法,这么多人丢了命,你还能说出因公殉职,那慰问的时候可要装得悲痛些啊,免得叫人发现你那肮脏的真面目。”
“你胡说什么!?这是假的,假的!是你在骗我!”
“赵民成!”秦澍冲到床边将赵民成提到半空,他恶狠狠地看着面前这个陷入矛盾的人,“这不是你要的吗?好不容易坐上这个位子,当然要尽情享用权力了,怎么样,看到这些人为你而死,权力的滋味你喜欢吧!还想要更多吗?”
“我……不是真的……不是真的……”赵民成两眼失神,上半身蜷在一块。
秦澍将他扔回床上,冷眼看去,“赵民成,你明知爆炸案背后牵连甚广,当初查案时为什么不追查到底!匆匆结案后又为何忽然启动再审!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所谓的真相到底是为了受害者还是为了你背后之人,爆炸案的真凶又是谁?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赵民成垂头坐着,呼吸乱作一团。秦澍的话在他的脑子里炸开,火星四溅,劈里啪啦的轰炸起来。他紧紧盯着一张照片,那是一具埋在土坑里的残体,残体的脸已经血肉模糊了,可他还是一眼认出来这个人——他一手栽培起来的孩子,邢凡。其他照片上也都是一具一具的残体,有些他能认出,有些连他也无法认出了。
“他们……在哪儿?”赵民成颤抖的手指悬在照片上方,迟迟不敢触碰。
“龙栖山。”
赵民成的呼吸打着颤,仿佛山坡上滑落的碎石。他抬起头,双眼通红,沉沉问到:“这些照片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他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猜测,可最终也只能承认一个事实:他安插在解家的人已经全部折损,甚至这些人的尸体都被抛掷在鲜有人踏足的荒山中。
“你觉得人是我杀的?”秦澍坐回原位,逍遥上前将所有东西收回到包里,赵民成紧紧攥着一张照片不肯松手,逍遥看他这般痛苦也懒得去强夺照片,默默退回到秦澍身边。
“你救了我,没理由会杀他们。既然你能拿到这些就说明解家也有你的人,我想知道他们是怎么被发现的?”
“解家的势力远比你想象的更庞大,你砍断的根须对他们而言无足轻重,反而打草惊蛇让他们加强了对你的戒备之心。那晚的饭局你应该没忘吧,除了你之外其余的都是解家的人,但这几个也只是明面上用来吸引视线的棋子,真正有价值的早在暗处盯紧了你的所有动作。”
“是吗?”赵民成无力的仰靠在床上,天花板仿佛一张巨型纱布套压得他毫无抵抗之力。“既然你认为我赢不了还这么费劲救我干什么,就为了知道我为什么要启动再审?应该不只是为了这个吧,其实,你也想利用我来牵制解家不是吗?可惜,如你所见,我并没有这个能力,很快我也会被解家除掉的。”
“那就在死前交代清楚吧,也算死得其所。”
秦澍注视着赵民成,不屑的语气听得叫人发寒。赵民成的脸色比之前更灰白了,他正对上秦澍的眼睛,嘴角像是挂了秤砣向下瘪着,身体微微佝偻使得病号服空荡荡的。过了许久,他忽然大笑起来,脸部肌肉被完全撑开,笑声几乎挤满了整个房间,他坐在床上整个人朝外展开,胸膛不停地震动,连带着他的手和腿也跟着震动起来。
逍遥立刻挡在秦澍身前,眼里充满戒备,右手探进腰后的袋子。秦澍拦住她的动作,将她拉到一旁。逍遥不明白,皱眉看向秦澍,秦澍将她的右手抽出压紧在自己身后,摇摇头示意她先别动手。
赵民成的笑声消失了,再抬头时完全换了模样。
“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是因为调查程序违规所以启动再审,根本就没有其他原因,你到底还想问什么?”
“你!”逍遥想冲过去狠狠揍他一拳,可右手却被秦澍紧攥着动弹不得。因愤怒和不解,她的眉头压得很低。
“既然如此就别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别让那些人死得一文不值。”
赵民成望着消失的背影,低声说到:“谢谢。”两手握拳,指尖深嵌掌心,他闭上眼深深吸气直到窒息……
逍遥跟在秦澍身边,两人从病房沿着过道走到窗边。秦澍沉默地看向窗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逍遥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到:“他为什么就是不说呢,他不怕死,难道他的老婆孩子也不怕死?”
秦澍侧身靠在墙上,看着逍遥满脸愤怒恨不得冲回房间将赵民成暴揍一顿的模样,他竟笑出了声。逍遥被他打断了思维,气得抬脚狠狠跺在地板上,她真是不明白秦澍到底在干什么,费这么大劲把人带出来却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得到,要换做平时,秦澍早把那人的嘴撬开了,怎么今天说走就走了。奇怪!她认真仔细地打量着秦澍,扒着他的脸用力揉搓,接着又扑到他胸口确定心跳……一顿忙活下来,她得出一个结论:这人是真的。
“干嘛呢。”秦澍一指将逍遥戳开,重新理好被搞乱的衣服。“放心吧,他死不了,他老婆孩子更死不了。”
“嗯?你又知道了?”逍遥别过头,脚下一滑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她猜不透秦澍的想法,所以不想跟他再说下去。
“如果连家人的安全都不能保证,他是不可能冒这么大风险的。你很疑惑我为什么不逼问他?逍遥,这是医院不是审讯室,而且我们这次的任务也不是他,他能说的都已经说了,再问也没有意义。”
“他说什么了?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跟臭水沟的石头一样。”
“逍遥,你仔细想想。解家怎么可能容许一个处处和自己作对的人坐上区长的位子,区长的人选是由政委会确定的,而政委会里一半以上都是跟解家有利益关联的,这些人怎么可能会选一个烫手山芋,除非……”
“除非什么!”逍遥眼睛亮亮的,像听故事入迷的小孩子似的,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还在气头上,一个箭步冲到秦澍面前,嘴巴咧开一个小口,期盼着秦澍继续说下去。
“除非,有比解家更让他们感到害怕的势力,迫使他们不得不违背解家的意愿选了赵民成。这些人一向受利于解家,要说把柄也不过是解家手中有他们贪污受贿的证据,可一旦泄露,解家也讨不到什么好处,所以他们之间是相互制衡的。但他们最终还是选了赵民成,就说明有人掌握了比解家手中更让他们害怕的证据,又或许连解家自己都被控制了,否则依解家的手段,赵民成早就死了千百回了,哪会这么顺利就当上区长,一坐就是四年。”
“难怪他这么衷心,怎么都不肯交代,原来是害怕被灭口。”
“你能这么想就证明他演技不错。”
“演?你是说他一直在演戏骗我们?”
逍遥的火苗又燃起来了,眼里迸发出杀人的讯息。
秦澍按住她的脑袋,将她控在原地,“别激动,听我说完。赵民成一直在故意引导我们认为是他制定的一切计划,但下意识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这些人不是他安插进解家的,甚至可以说他对这些人的行动完全不知情。他和照片上的那些人一样都只是听命行事,在爆炸案发生之前应该一直处于静默状态,而重启再审就是他接到的命令。你调查过他,该知道他的行事作风,如果爆炸案有问题他不可能会放任不管,但很明显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其中细节,也没查到什么有用线索,所以在处理完一批人之后就结案了。可三个月不到他忽然宣布再审,将矛头直指解家,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嗯……”逍遥将秦澍的手拽下,眼睛溜溜转起来,她想到了什么,激动的一掌拍在秦澍手背上,秦澍猛地抽回手,火辣辣的痛感从手背烧到心口。
“难道,是他们之前的行动失败了,所以不得不启用赵民成执行新的计划!”
逍遥望着秦澍的背影,拔腿追上去,绕着秦澍不停地问“是这样吗,是这样吗?”她却步在过道交界处,眼巴巴望着秦澍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即使她很想追上去,但也不得不放弃,这是秦澍的命令,她必须守在赵民成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