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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章(一)帝国之夜 ...

  •   序章(一)帝国之夜
      1979 年,阿富汗帕米尔高原,近哈萨克斯坦边境。
      有人说,战争终有落幕的一日。
      也有人信,落笔签妥一纸和约,在地图上划定清晰疆界,淋漓的杀戮便会应声停歇。
      可真正淌过战火、见过尸骸的人都懂 ——
      所谓停战,不过是死神暂歇的喘息;所谓和平,只是下一次开火前,最漫长也最冰冷的沉默。
      第二次世界大战从未真正终结。
      它不过换了副模样蛰伏,像地层深处未熄的余震,暗蓄着力量,等一场注定到来的崩裂。
      1979 年 12 月 24 日,圣诞夜,午夜。
      阿富汗踞于亚洲腹地,像一块被列强反复撕扯啃咬的骨头,横亘在南亚次大陆、中亚草原与中东腹地的交汇处。向南,可直抵印度平原;向西,通伊朗高原腹地;向北,便是绵延千里、防线脆弱的苏联边境线。
      这片土地,从来都不缺征服者的足迹。
      马其顿亚历山大的战靴踏碎过高原的风,蒙古铁骑的马蹄踏平过山谷的村落,大英帝国的红色军服也曾插满山口的烽燧,可终究,都在这里折戟、折返、溃败,徒留一地残戈。
      于是,人们在心底给这片土地,刻下了一个淬着血的名字 ——
      帝国的坟场。
      夜色如一块烧红后骤然冷却的铁板,沉甸甸扣在帕米尔高原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西伯利亚的寒流顺着山口蛮横南下,尖啸的风声裹着冰碴,像淬了毒的箭,专往皮□□隙里钻,执意要掐灭世间所有温暖与活气。
      哈米德就是被这刺骨的冷意冻醒的。
      他裹着一条油腻发硬、结着盐霜的羊毛毯,迷迷糊糊掀开帐篷的粗布帘,不过是想找个背风处解手。脚下的沙地冰得刺骨,风顺着袍角的破洞钻进来,贴着骨头缝窜,他忍不住蜷起身子,狠狠打了个寒战,牙齿咯咯撞在一起。
      就在他挪到沙丘背风侧,刚停下脚步的刹那 ——
      脚下猛地一颤。
      不是风卷沙石的晃动,不是营地那头骆驼翻身的轻震,那震动低沉、厚重,带着规律的震颤,像是有庞然大物在地下蛰伏许久,终于缓缓翻身。矮土墙的沙粒簌簌滑落,顺着坡滚到他脚边,积了薄薄一层。
      哈米德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死死锁向北方的地平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夜空浓黑如墨,连半颗星子都没有,沉得仿佛要坠下来,压垮这片贫瘠的土地。
      远处,先是几点模糊的光斑,在地平线尽头忽明忽暗,微弱得像荒原上游荡的鬼火,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不过片刻,零散的光点便连成了一条蜿蜒的光带,伴随着沉闷的轰鸣,由远及近,一步步碾过来,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沉,盖过了风声,也盖过了他的心跳。
      那不是他认得的任何东西。
      不是部落的驼队,不是阿富汗军队的卡车,更不是山间游牧民的篝火。
      履带碾压沙砾的咯吱声、钢铁碰撞的闷响、引擎的低吼,交织在一起,成了这片夜色里最狰狞的旋律。黝黑的钢铁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清晰,一辆接一辆,像一群没有眼睛、没有情绪的铁兽,从北方的边境线出发,缓慢,却无比坚定地推进。
      它们不嘶吼,不解释,不迟疑,只一往无前地碾过沙漠,碾过沉寂,碾过所有挡路的东西。
      哈米德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缩回身子,踉跄着躲到身后的骆驼旁,厚重的骆驼毛蹭着他的手背,滚烫的冷汗却早已浸透了衣衫,裤腰带还松垮垮垂在腰间,双手却抖得连攥紧拳头都做不到。他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都压到极致,生怕被那些铁兽察觉。
      他不知道这些钢铁怪物从哪里来。
      不知道它们为何而来,要去往何处。
      更不知道,它们的到来,会给这片土地、给他们这些蝼蚁般的人,留下些什么。
      他唯一能清晰感知的,只有心底翻涌的恐惧,以及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
      这一夜之后,阿富汗的天,要变了;他们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那是一个帝国仍自以为强盛无匹的年代。
      七十年代末的阿富汗,早已是千疮百孔,满目疮痍。喀布尔的中央政令,像断线的风筝,飘不出首都,到不了偏远的山谷与村落;山谷里百姓的疾苦与愤怒,像沉在井底的水,无人倾听,无人过问。人民民主党的改革,像一把生锈钝拙的刀,硬生生割在旧秩序的皮肉上,既没能止住积贫积弱的血,也没能医治根深蒂固的顽疾,反倒割开了更深的伤口,扯裂了原本就脆弱的族群纽带。
      部族起义的火苗,在崇山峻岭间悄然蔓延,星星点点,渐成燎原之势;清真寺里原本低声的祈祷,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愤怒低语,怨怼与不满,在人心底疯长。这个国家,尚未彻底崩塌,却早已摇摇欲坠,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北方的苏联,隔着漫长而寒冷的边境线,冷眼注视着这一切,眼底藏着不安与觊觎。
      克里姆林宫的窗前,常年被风雪包裹,执掌帝国权柄的领袖们,指尖捻着雪茄,望着南方的阿富汗,心绪难平。他们怕,怕阿富汗彻底失控 ——
      怕西方势力的影子,顺着山间小路悄然渗入中亚腹地,威胁帝国的边境安全;
      作为多民族国家,却实行□□的苏联,深陷种族与信仰的矛盾桎梏,终难挣脱。
      怕宗教的狂热火种,被风一吹,便飘进苏联境内,引燃内部的动荡;
      更让他们无法容忍的,是这个口口声声的 “社会主义兄弟国”,正在一点点挣脱他们的掌控,渐行渐远。
      于是,无需太多犹豫,无需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关乎一个国家命运的决定,在克里姆林宫的密室里,被轻易做出。
      1979 年 12 月 24 日深夜,苏军装甲部队越过苏阿边境,履带滚滚,压碎了沙漠千年的沉寂,也彻底压碎了 “援助” 与 “兄弟情谊” 的虚伪表象。
      他们步步为营,先以 “技术维修” 为名,悄然解除阿富汗军队的重型装备与关键武器;再切断全国的通讯线路,封闭各大城市的交通要道,让整个阿富汗陷入信息隔绝的恐慌;紧接着,空降兵乘着夜色,悄无声息降落在喀布尔的各个战略要点,扼住了这座首都的咽喉。
      几天后,身着阿富汗军队制服的苏联特种兵,突袭了喀布尔的政府机关、军营、媒体大楼,枪声短促而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像一把快刀,斩断了阿富汗的中枢神经。
      时任阿富汗总书记的哈菲佐拉・阿明,仓皇逃往达鲁拉曼宫,试图组织抵抗,试图挽回败局,可终究,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被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无情抛弃。
      真正的暴风,从那一刻起,席卷了整个阿富汗。
      城市里,苏联扶持的秘密警察像滋生的阴影,无处不在,逮捕、审讯、失踪,成了街头巷尾最寻常的日常,人人自危,噤若寒蝉;乡村中,苏军的轰炸机掠过连绵山谷,重磅炸弹倾泻而下,整座整座的村庄,在火光与爆炸声中化为灰烬,幸存者拖着残破的身躯,带着妻小,扶老携幼,仓皇涌向边境,只求一条生路。
      原本就因族群、信仰、利益彼此猜忌的反抗力量,在外来铁靴的肆意踩踏下,裂痕更深,愈发分裂。满腔的仇恨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只能向内翻卷,自相残杀,徒增更多无辜的亡魂。
      苏联最初以为,这场出兵,不过是 “伸手扶一把” 深陷泥潭的兄弟,不过是一次简单的军事干预,弹指间便能平定局势,稳固掌控。
      却从未料到,这一伸手,竟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无底深渊。
      九年零一个月的战争,耗尽了苏联数不清的金钱、兵力,也耗尽了帝国上下的意志与信念。这场战争,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缓慢而持续地切割着帝国的根基,让这个庞然大物,渐渐露出疲态,摇摇欲坠。
      而比战争本身更深远的变化,悄然发生在阿富汗的废墟与硝烟之中。
      在难民营的帐篷里,在清真寺的诵经声里,在战火间隙的喘息时刻,一种新的思想,借着屈辱与仇恨的土壤,悄然滋生、蔓延。它用信仰解释无尽的苦难,用牺牲赋予生命的意义,用刻骨的仇恨,简化了复杂的世界,也点燃了无数人心中的执念。
      一些原本无名无姓、卑微如尘的人,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在仇恨与信仰的裹挟下,找到了前行的方向,也握紧了改变命运、甚至改变世界的力量。
      多年后,世界会为这些名字,为这份在战火中滋生的执念,付出惨痛到无法承受的代价。
      只是那一夜,蜷缩在骆驼旁的哈米德,还不知道这所有的一切。
      他只记得,那些钢铁怪物的履带远去后,沙丘上留下的深深辙印,在次日清晨的微光里,像一条条冷硬、狰狞的伤疤,刻在这片土地上,触目惊心。
      而北方那个庞大帝国的阴影,才刚刚越过边境线,沉沉地,落在了阿富汗的土地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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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公告: 由于对剧情主线和人物塑造有新的调整想法,本文将暂停更新一段时间进行修改。 完成后会以更完整的状态继续连载,感谢大家的理解与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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