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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两人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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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分别,碧霞往天织阁的方向走,修真之人并无多少挂碍,她想着把自己在天织阁内的东西搬出来即可。
一进天织阁的大门,就见牡丹绣屏下摆了三四张大榻,一群女修蜷在榻上,推杯换盏,酒香酝酿着笑语。
这种场合自然少不了桃夭,人群中,她的眼神捕捉门边的碧霞,立即冲她挥手,“碧霞,过来!”
碧霞看着手边通往二楼的楼梯,脚尖已挪过去两寸,转念一想自己刚成了仙尊弟子,若表现出高傲难免让人疑心,只得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刚在桃夭身边坐下,斜侧一只酒杯当即递了过来,玉手纤纤,“来,去年埋在院中的桂花酿。”
“多谢。”碧霞点了点头,以为是桃夭递过来的,接过后才发现是另一名女修,不止她,碧霞愣了愣,发现几乎所有女修都在望她,每一位都面带笑容,目光中闪烁着某种微妙的光。
她错愕道:“你们在讨论什么?”
“你啊。”桃夭眯眼笑着,屈起的腿移过来,侧面撞了她一下。
“我?”一时间,碧霞心中塞满了忐忑,酒水洒在手指上也注意不到,她小心翼翼地问:“讨论我什么啊?”
“当然是你的英勇事迹咯。”桃夭口中,她的英勇事迹只有一件,就是将素月这只凡虫推入雷阵中,让她死于天雷的制裁。
“都过去三百年了还提这事……”
桃夭膝行两步过来,揽过碧霞的肩,拿着酒杯的手指向最中间那张榻,指向上面一名倚着小桌,手中拿蓝玉烟斗的女人,“来,这位你不认识?”
碧霞耐着性子定睛,桃夭指的是一个新面孔,至少之前没在阁里见过,穿着一身雪色纱衣,面容不施粉黛,眼眶略带病色,即使这样,那张脸也完全地足够令她眼前一亮,端的是素极生艳,与月争辉。
女人见碧霞望过来,脸上露出一个浅笑,将手中的烟斗在桌上磕了磕,那声音细若柳丝,“碧霞前辈,我听说过你,可惜我入宗晚了,那时候你不在。”
碧霞云里雾里,出于礼貌,还是微微颔首,但像只鹌鹑,“……是新进来的姐妹吗?”
“哈哈——”桃夭口中霎时抛出一连串高亢的笑声,她昂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面颊染上酡红后,为她介绍起来,“她叫意雪凡,曾是明河仙尊门下最春风得意的亲传弟子,后来也是因为那个素月被逐出了宗门,你们啊,完全是同病相怜!”
说完,还兴奋地推了碧霞一把,似乎真觉得这种事巧合又有趣。
碧霞一时无言,只能呆滞地张着唇。
对了,似乎在戡魔崖的灵舸上,沈槐安也和她提到过这么个人。没想到那么快就能亲眼所见了。
碧霞看着女人,而后者也看着她。碧霞觉得颇为尴尬,这种场面,像两个干了坏事的人碰在一起,各自就像两面镜子,你照着我,我照着你,照出彼此的丑陋难堪。
她放下酒杯,就想开溜,“我先——”
刚转身,桃夭立马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衣后领,顺势将她一股脑扯倒在榻上,双腿锁住她的肩膀,“跑什么跑,干了这种好事还不想挨夸?”
两人眼花缭乱地过了几招,论力气和手脚功夫,她一个术修一时难敌桃夭这样的剑修。且因着不占优势的位置,碧霞没一会儿就被死死压制住了。
她喘着急气,怒骂道:“放开我,我还有事要忙呢!”
讨厌的桃夭,回头就跟她说枫离并没有提剑擅闯月留殿且和仙尊对峙这件事。
“好不容易碰到了有共同话题的人,多交流一下不好吗,干嘛急着走呢?”有女修笑道。
“是啊。”桃夭附和着,撒手松开了碧霞,装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这里又没有姐妹说你什么,你老把这当成一个事,对自己也不好。”
碧霞险险翻一个白眼,她迅速从榻上爬起,衣裳被扯乱,她索性解下腰带,连同头上歪斜的发饰也一个个拔下,带着气扔在身前。
“只是你们自己想取乐罢了。”她自毁前程,背地里说不定多少人高兴呢。
意雪凡观察碧霞的模样,投注过来的眼神友好,淡然。第二次开口了,带着些许的天真,“碧霞前辈,你为什么要将素月推入雷劫阵,因为喜欢明河仙尊吗?”
碧霞顿了顿,随后继续用手梳着自己的头发,再次望过去,一束阳光从窗外跳进来,擦过女人的半张脸,将她淡色的眼睛照得有几分辉煌。
烟雾缭绕后,那张脸慵懒颓靡,还有种红山茶深沉的艳,实在是一抹好颜色。
她意识到,意雪凡十分坦然,并不像她一样试图逃避。
是不是她先入为主了,难道人家根本就没有做和她一样严重的事。
“我……”她干涩地开口,否认道:“我对仙尊没有想法。”
“我作证,这丫头以前谁也瞧不起的,怎么可能喜欢一个刚刚从凡界上来的泥腿子。”桃夭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拍着她的肩膀,重重叹道:“现在,没了气焰!”
“是啊,那时太过年轻气盛,觉得凡人命贱,看不惯一个毫无可取之处的凡人仅凭搭上少宗主就麻雀变凤凰。”
碧霞几乎是冷笑着,身体里两种声音在搏斗,可惜我这个命贱的女人似乎命不该绝,“那你呢,雪凡仙子,你是做了什么?”
“很朴素的理由嘛,虽然不算正义,但比我体面多了。”
女人大概在自嘲,她慢吞吞地将烟斗里的积灰在软木垫上磕干净,然后拿起旁边的酒杯,往喉咙里灌了几口,放下杯子后,便像醉了一样,上半身摇摇晃晃地,手中的玉烟斗被顺势一扔,整个人仰倒在旁边一名女修的腿上。
“嗯,宗内的酒果然是宗外比不了的。”
水光淋漓的唇吧嗒了两下,娇憨可爱,伴随的却是几分落寞的语气:“这些年,我在宗外的姑量山里潜心修炼,却也颇感寂寞,一开始很多人来看我,随着他在修真界地位的提升,来看我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不等女修们的安慰声响起,她紧接着道:“你们知道吗,在他的澹秋居里,有一具为了亡妻复生而准备的躯体,是用屠梨木凝造而成的。”
“还用说吗,他怎会甘心素月就这样死去。”女修们面有不屑,“只是肉身易得,魂魄难铸,素月是死在雷劫阵中的,非是寻常死法,想想也知道肯定无法留下完整魂魄。”
就算是修士,渡不过雷劫也会魂飞魄散。
“……但是,他很执着啊。”女人目光发直,失焦地凝视着某处,“你们觉得他做不到吗?”
她喃喃地说下去,“他为什么能三百年成尊,这不只是天资卓绝就能做到的,是这件事在前头吊着他。他为什么那么迫切想要接任宗主之位,因为他往上爬得越高,掌握的权利越大,素月复生的希望就多一分。”
女修们安静了,面面相觑起来,甚至没来由地有些胆寒。
桃夭甚至有些担心地看向碧霞,怕哪天她被仙尊想起来,一个弹指就清算了。
“受不了了,那个素月到底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值得让明河仙尊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意雪凡扁扁嘴,似乎也想不通,眼珠迷惘地转动,扫过碧霞时,才想起还没回答她的问题。
她笑起来,对碧霞似乎格外有两分温柔,也将声音放得愈发柔软,浸入一段回忆中:“那是二十多年前了,和大多数人眼里看到的冷冰冰的模样不同,仙尊对手下的弟子其实十分有耐心。你想想,那样一个人,亲自地来关心你的想法,你的修炼,同时还送你各种珍稀难觅的修炼资源。同时又给予你承诺,说你天资聪颖,举世难逢,他有意栽培你成尊,对你寄予厚望。久而久之,你难免心动,难免恃宠而骄,也就不喜欢他将自己那颗心交付在另一个死人身上。某个中秋,你趁着他在掌门大殿开设宴席,偷走了他藏在暗室内那具为亡妻重生而准备的身体,沉入宗门东岭深处的一个深潭里,后来事情败露,你被盛怒的他,无法容忍妻子再遭受第二次伤害的他……废去了半身灵脉,逐出师门……”
说完,意雪凡也像醒了,脸上痴色褪去,仰脸问碧霞,“碧霞,你会觉得我的这个理由幼稚可笑吗?比起你的来如何?”
“啊?”碧霞眨眨眼,有些恍然地从她刚刚那番话中回过神。
女修完全不避讳讨论自己的事情,碧霞却不清楚她为何冲她发问,甚至有些被吓到,“抱歉……我无法评价。”
她的后脑又开始抽痛,隐隐有什么东西要冲破意识的昏暗界限跳出来。
“雪凡,你这次回来既然是得了仙尊的允许,难道他原谅你了?”
女修又给她倒了一杯酒,放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桌边。
“原谅我?”
意雪凡噗嗤一声笑了,握住酒杯,眼底猛然窜上一抹厉色,很快又转为悲凉,“他可以原谅很多事,却唯独原谅不了和素月有关的任何事。那深潭里的不是一般的潭水,水中充满了一种肉眼无法看见的小虫,能穿越体表去蛀人的心脏。因为我的原因,那具身体的心脏被泡坏了,屠梨木无法修复。”
她转动酒杯,微微失神地哑声说道:“他这次要我回来,是要我把自己的心剖出来,换给素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