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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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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了。
南徽不吵不闹,只是沉默。
食物照常吃,复健机械地进行,但她的灵魂仿佛抽离了身体,悬浮在半空,冷眼旁观着这具曾经属于舞者南徽的躯壳。
她偶尔会找借口支开高黎,高黎会很听话的离开。因为她知道,南徽需要独处的空间。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几乎要渗入高黎的皮肤。
她推着购物车,在灯火通明却冷清的超市里机械地移动。她的大脑被各种医疗术语和强装出的镇定塞满,几乎是在凭借肌肉记忆走向水果区。
她习惯性地伸出手,拿起那个熟悉的黑色礼盒放进购物车,直到拿起第二盒,指尖触碰到那冰凉光滑的盒面,她的目光才仿佛重新聚焦,落在那个触目惊心的价格标签上:1012元。
六颗苹果要一千多?
她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礼盒被放下。那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她此刻的全部窘迫,她工资卡里的钱已所剩不多。
她怔怔地看着那盒苹果,一种巨大的、无声的荒谬感笼罩住她。
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就蹲在自己的购物车旁边。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车架,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初只是无声的流泪,随即变成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腿部的麻木让她回过神。她擦去脸上的泪痕,深吸几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
绝不能输给这个瞬间!
逃避,就会被困在这里;直面它,就会获得成长。
她看着购物车里的那个黑色礼盒,拎起放回原处。又挑选了两颗最饱满、色泽最深邃的苹果。然后,走向旁边的葡萄区,拿上一串“妮娜皇后”。
医院。在高黎离开后。南徽就会操控着轮椅,进入病房内独立的卫生间,反锁门。
空间狭小,四壁苍白。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苍白的脸,失焦的眼,以及这具被禁锢在轮椅上的、曾经能跳出最轻盈舞步的身体。一股巨大的、不断涌来的绝望,如同海啸般席卷、冲垮她所有理智的防线。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地喘息,眼泪汹涌而出,却寂静无声。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用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破喉而出的哀嚎。手臂上留下深深的、渗血的齿痕。
她允许自己在这方小小的、封闭的空间里,彻底破碎。
等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和一种极致的疲惫。
最后,她会整理好心情,重新回到病房。
高黎回到医院,在进入病房前,她在洗手间用冷水仔细地敷了眼睛,确保看不出哭过的痕迹。调整呼吸,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嘴角上扬的弧度,直到那笑容看起来不再僵硬。
推开病房门,里面是柔和的灯光和消毒水的气味。
“回来啦?”南徽靠在床头,冲她微笑,脸色还有些苍白。
“嗯,”高黎晃了晃手里的购物袋,笑容温煦自然:“买了你喜欢的水果。”
她洗好葡萄,放进果盘中,递给南徽。
坐下后,拿起那本《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声音温柔得像窗外的月光:“我们继续,昨天读到哪儿了……”
“什么是好,斐德洛,什么又是不好?我们需要别人来告诉我们答案吗?……”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无意间看到南徽手背上的咬痕,除了心疼,只能假装那不存在。
高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痛苦,无法被分担,只能独自穿越。
第四天清晨。
阳光透过病房窗户,在南徽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忽然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沙哑:
“高黎,我们谈谈。”
高黎几乎是立刻走到她床边,心脏紧张地揪紧。
南徽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缺乏血色的双手上。
“我知道,你们瞒着我,是因为爱我,怕我崩溃。”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因为太爱我,不想让我车祸后再一次受到打击。”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高黎,那双曾经枯井般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冷静的火焰。
“高黎,我是一个舞者。我的人生,就是在无数次摔倒、受伤、超越极限中建立的。我的韧性,比爸妈、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你们认为我承受不了的真相,恰恰是我需要去面对、去与之共存的现实。没有这个现实作为基石,任何关于未来的想象,都是空中楼阁。”
高黎的泪水无声滑落,她握住南徽的手,这一次,南徽没有抽回。
“对不起……小南,对不起……”她哽咽着,“是我错了。我太害怕看到你痛苦的样子……我用自以为是的爱,伤害了你最珍视的尊严和骄傲,对不起……”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沈思越走进来。她刚出差回来,在门外听到了两人的对话,眼中带着同样的红血丝和深深的疲惫与懊悔。
“徽徽,”沈思越的声音温柔而沉重,“这件事,不要怪高黎。最初提出要瞒着你的,是我。”
南徽和高黎都看向她。
沈思越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抚摸着南徽的头发,这个动作充满了无限怜爱。
“妈妈看着你长大,知道你为跳舞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水和泪水。舞蹈是你的命啊……当医生说出那个诊断时,妈妈感觉你的天塌了,妈妈的天也塌了。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再看到你早年因伤放弃芭蕾,一个人躲在练功房哭到晕厥的样子。我自私地想着,能瞒一天是一天,能让你多笑一天是一天……是妈妈太懦弱了,是妈妈不相信我的宝贝女儿,已经强大到可以承受这样的风雨。妈妈向你道歉!希望你原谅妈妈……”
她看向高黎,目光充满歉意:“高黎这孩子当时是不同意的。她说,你应该知道真相,你有权利知道。她相信你能勇敢面对。是我……是我以母亲的身份,以‘为你好’的名义,说服了她,‘绑架’了她一起瞒着你。”
房间里有片刻的寂静。南徽看着眼前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也最爱她的女人,一个满脸泪痕满是愧疚,一个眼含热泪饱含心疼。那股堵在胸口的、尖锐的羞耻感和愤怒,忽然间松动、消散了。
她看到的,不是欺骗,而是两份因爱而生的、笨拙又痛苦的恐惧。
她反手握紧高黎的手,又伸出另一只手,握住母亲的手。
“妈,高黎……”她深吸一口气,泪水终于也涌了出来,但这不再是崩溃的泪,而是释然与理解的泪,“我爱你们……”
她看着高黎:“我知道你有多爱我。”她又看向母亲,“我也知道您有多爱我。”
“但是,”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请你们,从今天起,把我当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战友,而不是一个需要被蒙在鼓里保护的伤员。我的宫殿塌了,但我还在。我需要你们帮助我,不是帮我掩盖废墟,而是帮我……一起清理瓦砾,重新打下地基。”
“只是不能跳舞了而已,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她笑着安慰妈妈和高黎的同时,更是在安慰、开导自己,“这件事发生了,它很突然,很糟蹋。但我们换个角度看待这件事……
我不是受害者,是幸存者!”
这一刻,高黎和沈思越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种比以往任何舞台高光时刻都更加夺目的光芒。
那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不屈的生命力。
从那天起,南徽的复健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它不再是机械地、被动地等待一个渺茫的“康复”,而是主动地、有目标地去探索这具身体新的边界和可能性。
疼痛依旧,但她在疼痛中感受着肌肉的微弱回应,记录着一点点进步的喜悦。
她开始阅读大量的书籍,不仅仅是文学,还有心理学、康复医学,甚至开始接触舞蹈理论和编舞学。她发现,当身体被局限时,思想反而可以抵达更广阔的疆域。
一天晚上,她靠在床头,对正在为她按摩腿部的高黎说:
“高黎,我记得,要找到那条河流,然后融入它。”
高黎点点头。
南徽的目光投向窗外深邃的夜空,声音沉静而有力:
“我以前以为,我的河流只有一条,就是舞台上的舞蹈。现在这条河好像干涸了,或者改道了。我很难过,非常难过。但是……也许人生,不止一条河流呢?”
她转回头,眼中闪烁着探索的光:
“我不能用腿跳舞,但我的手臂、我的手指、我的头颈、我的表情……它们还能动,还能表达。我的脑子里的那些舞蹈构思、那些对音乐的理解、那些想要诉说的故事……它们都还在。”
她顿了顿,像一个在迷雾中看到微光的旅人。
“或许,我可以尝试编舞?或许,我可以去学习舞蹈治疗,用我的经验去帮助那些同样身处困境的人?或许,我可以把舞蹈和别的艺术形式结合起来?或者干脆彻底离开这个行业,去影视戏剧方面发展……
我不知道哪条路能走通,但我不想,也不能停在原地,只为那一条已经断流的河道哀悼!”
高黎听着,心头巨震,随即涌上的是无与伦比的骄傲和感动。她看着南徽,这个令她自愧不如的女孩儿,没有在废墟中沉沦,而是已经开始着手,用她残存的力量、她不屈的意志和她依旧丰盈的灵魂,为自己设计和建造一座新的、更宏伟、更坚固的内在宫殿。
这座宫殿,不再仅仅依赖于身体的完美,而是建立在精神的韧性,勇敢和爱的支撑之上。
“小南。”高黎握住她的手,声音坚定而温柔,“无论你想探索哪条新的河流,我都陪你。我们一起。”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病房,也仿佛照亮了前路。
废墟依然存在,痛苦并未完全消失,但生命的韧性与爱的力量,已经在这片废墟上,点燃了第一盏通往新生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