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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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月隐去，天光未亮，森林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静谧中。希洛先于晨光醒来。作为吸血鬼，他所需的睡眠本就远少于常人，加之昨夜情绪的汹涌激荡，使得他的意识比往常更早地脱离了休息状态。
首先涌入感知的，并非石塔书房里熟悉的、陈旧羊皮纸与干燥草药混合的气息，也不是自己那间卧房里终年不散的、微带凉意的石头味道。而是一种……温暖的、生机勃勃的、交织着多种气味的复杂空气。有阳光房内土壤与植物的湿润清香，有昨夜燃尽的安神蜡烛残存的淡淡蜜蜡味，有从隔壁小屋敞开的门扉里飘来的、露比常用的那种带着阳光气息的皂角香，还有一种更细微的、属于露比本身的、如同雨后青草与甜浆果般的气息。
他睁开眼，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适应了片刻。
视线所及，并非石塔那高而窄、能看到一小片星空的窗，也不是自己那间除了书堆和实验器材外别无长物的冰冷卧室。他正身处阳光房——他们共同设计、由全镇居民帮忙建造的，介于他的石塔与她的森林小屋之间的新家。
头顶是埃拉迪尔提供的、透光性极佳的水晶玻璃穹顶，此刻还映着深蓝色的、星光渐隐的天幕。四周，是他亲手绘制的、能让植物在冬日也有效吸收光热的魔法阵的微弱余晖，如同呼吸般明灭。魔法阵滋养下的植物在朦胧中舒展着枝叶，一些夜间开放的、散发着幽蓝微光的小花，如同地上的星辰，点缀在绿意之间。
而他身下，是他们共同挑选的、比露比小屋里的床铺略大，但又远小于普通人类尺寸的双人床。柔软的被褥带着阳光曝晒后的蓬松感，将他包裹。
不一样了。
一切都与他独自度过的数百个清晨截然不同。空气、光线、声音、气息……甚至连醒来时身体的感知，都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的重量与温度而变得陌生。
他微微侧过头。
露比还在沉睡，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金色的长卷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在枕头上，像一团被揉碎的阳光。她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均匀而绵长，脸颊还带着一丝熟睡中的红润。白色的睡裙肩带滑落了一边，露出小巧圆润的肩头。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枕边，离他的手很近。
希洛静静地凝视着她。昨夜月光下共舞的画面，众人祝福的歌声，妖精们洒下的光尘，还有她眼中盛满的、只为他闪烁的星光……一切如同最华美的梦境，却又无比真实地烙印在他的感知里。他曾以为永恒的生命是无尽的孤寂与漂泊，是诅咒而非恩赐。直到这个小小的、温暖的、浑身散发着植物与美食香气的侏儒魔女，莽撞地闯入他尘封的石塔，用她的笑容、她那些仿佛能治愈灵魂的食物，一点一点，将他从自我禁锢的黑暗角落里拉了出来。
现在，他们成了夫妻。共享一个家，一片花园，一个未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身份的转变，契约的升华，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感，仿佛他这艘一直在迷雾中漂泊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永久停靠的港湾。一切都不同了。
然而……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靠墙摆放着的是他从石塔搬来的书架和实验台，上面堆满了他珍视的书籍、笔记和瓶瓶罐罐。旁边，则紧挨着露比那个稍矮一些的、放置着她心爱园艺工具和种子匣子的木架。他的炼金坩埚和她熬制果酱的铜锅并排挂在厨房区域的挂钩上。角落里，那个她亲手为他做的、雕刻着蘑菇图案的垫脚凳，依旧安静地待在那里，履行着它的职责。
房间里混杂着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和谐共存的生活痕迹。他的严谨学术，她的田园诗意，如同两种不同颜色的丝线，被巧妙地编织在了一起。
似乎，又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他们依然会一个研究魔法与药剂，一个照料花园与烹饪。依然会为了一个学术问题争论，也会为了一锅成功的果酱而击掌庆祝。依然是她负责与妖精地精沟通，他负责提供魔法支持。他们依然是彼此契约的另一半，只是那契约的内容，从最初单纯的“互助”，融入了更深刻、更绵长的情感纽带，变成了“相爱”与“相守”。
这种“变”与“不变”的交织，让希洛的心底涌起一股暖流，驱散了吸血鬼体质常有的那丝凉意。
就在这时，露比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眸初时还带着惺忪的睡意，显得有些迷茫，但在聚焦于他脸上时，瞬间被点亮，如同被朝阳映照的湖泊。
“早上好，希洛。”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糯的，像融化了的糖浆。
“……早上好，露比。”希洛回应，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他注意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一丝新奇和毫不掩饰的欢喜，这让他耳根微微发热，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露比却笑了起来，似乎很满意他这细微的害羞。她撑起身子，揉了揉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嗯……是新家的味道！”她转头看向穹顶，外面天色已经开始泛白，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灰蓝色。“天快亮了呢。我们来做早餐吧？在新家的第一顿早餐！”
她的兴奋感染了希洛。他点了点头，跟着她一起起身。
阳光房的设计充分考虑了两人的需求和生活习惯。一侧是希洛的研究区与书房，另一侧则与露比原本的小屋厨房相连，并做了扩建，形成了一个兼具了她熟悉的烹饪环境和符合他身高的操作台的共享厨房。
露比轻车熟路地走向储藏区，拿出面粉、鸡蛋和牛奶。希洛则走到窗边（那里安装着老格伦特制的、带有矮人工艺齿轮调节的开合装置），熟练地转动把手，将一部分水晶玻璃天窗缓缓推开一道缝隙，让清晨微凉而清新的空气流通进来。
“今天早上吃太阳蛋、煎香肠，还有我手揉的餐包！”露比宣布菜单，声音里充满了干劲。她系上那条绣着小蘑菇的围裙，开始在一个大木碗里称量面粉。
希洛站在一旁，看着她忙碌。她的动作流畅而熟练，仿佛一种独特的舞蹈。面粉在她手中飞舞，与水、酵母、少量的盐和糖混合，逐渐形成一个光滑的面团。然后，她将面团放在撒了薄粉的操作台上，开始用力揉搓、折叠、摔打。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不是在处理食材，而是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在以前的“合作”早餐中，他通常负责一些辅助工作，比如用魔法精准控制火候，或者递个工具。
露比抬起头，鼻尖上沾了一点面粉，笑着指了指旁边的篮子：“餐包需要一点时间发酵。希洛，你能帮我打一下鸡蛋吗？还有，香肠也需要煎一下。”她顿了顿，补充道，“就用那个小号的平底锅，你应该……能用得顺手？”
她考虑到了他的身高和力量。希洛心里一动，默默点了点头。他拿起鸡蛋，动作依旧带着实验室里的精准，在碗边轻轻一磕，蛋液完美地落入碗中，没有一丝蛋壳碎屑。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他用打蛋器搅拌着金黄的蛋液，动作从一开始的略显生疏，到逐渐找到节奏。
煎香肠则稍微挑战了他的“学术性”。露比准备的香肠是向玛莎购买的，用森林野猪肉和香草制成，肥瘦适中。希洛看着它们在接触到热油的瞬间，“滋滋”作响并卷曲起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眉头微蹙，像是在观察某种不稳定的炼金反应。
“要用小火慢慢煎，”露比一边揉着面团，一边头也不抬地指导，“看到边缘变成金黄色就可以翻面了哦。”
希洛依言，用锅铲小心地翻动着香肠，神情严肃得如同在调配一份关键的药剂。当香肠特有的、混合了肉香与香草气息的浓郁香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时，他紧绷的嘴角才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
这时，露比将揉好的面团放进抹了油的盆里，盖上湿布，放在阳光房内温度最适宜的一角进行发酵。她洗了手，走过来接过希洛手中的锅铲。
“剩下的交给我吧。”她冲他笑了笑，将太阳蛋液倒入另一个预热好的、抹了薄油的圆形小锅。蛋液在锅中迅速凝固成完美的圆形，边缘泛起诱人的焦黄色蕾丝边。露比小心地控制着火候，让蛋黄保持溏心状态，如同两颗初升的小太阳。
餐包需要时间，但露比早有准备。她取出几个昨天提前烤好、造型圆润可爱的小餐包，放在烤箱里稍微加热。很快，麦粉经过烘烤后特有的、温暖朴实的香气便加入了早餐香气的协奏曲。
当一切准备就绪，天色已然大亮。冬日的阳光虽然算不上炽烈，但透过晶莹的水晶玻璃穹顶洒落，被魔法阵柔和地扩散到阳光房的每一个角落，驱散了清晨的寒意，留下满室明亮与温暖。
他们将早餐端到阳光房中央那张由老格伦亲手打造、高度适中的小圆桌上。桌面上铺着埃拉迪尔赠送的、绣着精致藤蔓花纹的亚麻桌布。
太阳蛋如同其名，金黄灿烂地卧在洁白的瓷盘里。煎香肠散发着油润诱人的光泽，边缘微焦。加热后的小餐包外皮微脆，内部组织柔软而充满弹性，散发着纯粹的麦香。
两人相对而坐。
希洛用叉子小心翼翼地戳破了一颗太阳蛋的蛋黄，金黄色的蛋液缓缓流出，浸润了一小块被他撕下来、蘸着蛋液的面包。他送入口中，蛋液的醇厚、面包的麦香与淡淡的咸味完美融合。香肠咬下去，肉汁丰沛，香草的芬芳在口中绽放。
露比则满足地看着他进食，自己也小口小口地吃着。她注意到，希洛虽然依旧吃得不算快，动作也保持着某种古老的优雅，但比起他们初次共进晚餐时的拘谨和沉默，此刻的他显得放松了许多。他甚至主动将她手边那罐星光莓果酱拿了过来，用小银勺舀了一些，抹在自己的餐包上。深紫色的果酱在光下微微闪烁，与他灰白皮肤和深色头发形成了奇异的对比，却又异常和谐。
“和以前的味道一样吗？”露比忍不住问，带着一丝期待。
希洛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她。阳光落在他深色的头发上，那微紫的光泽更加明显。他咽下食物，才认真地回答：“蛋煎得很好。香肠的火候……似乎比玛莎掌握的更精确。”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装着果酱的小罐子上，声音低了一些，“果酱……还是那么甜。”
露比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听出了他话语里的认可，以及那句“还是那么甜”背后，未曾改变的、对她手艺的偏爱。
早餐在一种宁静而满足的氛围中进行。没有太多的交谈，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早起鸟儿的鸣叫。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周围是生机勃勃的绿意，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和彼此熟悉的气息。
吃完最后一口沾着蛋液的面包，希洛放下叉子，看着露比收拾餐具的身影。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红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一切似乎都不同了，因为他们拥有了一个共同的家，一个被法律与祝福认可的、名为“夫妻”的身份。
但一切又仿佛和以前一样。她依然是她，那个用美食和笑容温暖他的小蘑菇。他依然是他，那个沉浸于研究、偶尔笨拙却会为她敞开心扉的吸血鬼学者。他们依然共享着森林、石塔、花园，以及那些关于妖精、地精、魔法与美食的日常。
这种“不变”中的“变化”，如同最醇厚的佳酿，需要细细品味。它不在于惊天动地的誓言，而浸润在每一个共同醒来的清晨，每一顿一起准备的餐饭，每一次无声却默契的对视里。
希洛站起身，走到他的实验台前。摊开的笔记上，是关于与地精沟通药剂后续优化的设想。而旁边，露比放着一本她正在翻阅的、关于春季新作物轮种的园艺手册。
他们的研究与合作，也将在这座充满阳光的新家里，继续下去。
露比洗好了餐具，擦干手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今天有什么计划？要继续优化地精药剂吗？还是想试试我新想的、加入了一点宁神花的布丁配方？”
希洛低头，对上她清澈的蓝眼睛，那里面映照着阳光，也映照着他。他伸手，轻轻将她鼻尖上那点早已干掉的面粉痕迹拂去。
“都可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笃定，“先从……检查花园的魔法阵开始？”
露比用力点头，笑容灿烂：“好！”
新家的第一个早晨，就在这样平淡却又崭新的日常中，正式开始了。未来的每一天，都将是这份“不同”与“一样”的延续，充满了未知的惊喜，以及确定的、属于彼此的温暖。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