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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回忆篇·相触(十) (余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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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许知堆叠整齐的一沓纸张,谷雨拿起,一张张翻过,越往下越是不可思议。
“275C.4Y.8M15——木偶替代术,情感限制型秘术,作用于灵魂本体,属于非恶意形式的负面影响术法……已知不可被通常净化方式(斩杀技)破解,预测侍花五族伴生魂器可减轻负面影响。”
“推断原理:木偶术隔绝灵魂对本体情感意识的支配,情感产生,存在,受术者无所感……信息验证得知,木偶替代术解开的方式为正作用共轭,即用更加强烈的情感与木偶丝对抗,使之断裂……”
“……”
“275C.4Y.9M17——木偶替代术作用限制推测:(一)施术者,假设为单次使用秘术,一个拥有秦氏血脉的人一生仅可对一人使用,可尝试‘溯源,斩杀’——否定……(二)受术者,假设为单次使用秘术,一人对一人使用后,若纺线断裂,则此人今后不再会出现被连接现象,可尝试安魂铃解法——保留……”
“……”
“275C.4Y.10M20——实践方法选择为安魂铃。”
谷雨低声念着,翻完了许知的几十页手稿,看他假设,推测,信息验证,最后落笔“实践”二字。
他看懂了许知手稿的意思,同时也知道了这一篇篇文字最终导致了什么。
狼狈,冤屈,耻辱。
谷雨整理着手里的纸张,听到外面许知回来的声音,前一秒还有些气愤,这一刻也变得异常平静。
他突然知道许知这一段时间总是明里暗里提出自己要再回一趟海洛兰亚的原因了。
送铃铛。
第一次他失败了,可即使他被抓住,被当做小白鼠做实验,被送上刑台,被赶走,他依旧死性不改——他还要再一次去做那件事。
许知告知谷雨自己要去危楼临近的镇子换一些雕刻用的工具后离开,回来时没有看见谷雨,他纳闷,放了东西,想着这种时候谷雨应该在门口等着自己的,于是他一边扎着自己没让剪的长发一边往里走,实验的房间没人,隔壁的房间也没人,于是他打开自己那间放了大木桌的房间,开门那一刻,他愣在了原地。
谷雨很安静地拿着自己的手稿,一下一下地在桌子上整理,对齐,许知看着他放下,最后不带什么表情地抬头看着自己。
“阿瑜。”许知想开口解释些什么。
“你还要回去找他。”谷雨语气果断,是询问,却说得毋庸置疑,带着不同于他表情的情绪。
“我……”
“你瞒着我,不和我说一个字,是想做什么?”
谷雨问他,却又像是平淡地陈述,“我就说以前怎么没见你那么消极,说什么治不好就治不好,说什么没了天赋也没关系。”
“原来是早就想清楚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所以你提前给我打预防针,然后在我的允许下回去,回去找他,找秦妄,把安魂铃给他,再试试自己能不能从海洛兰亚全身而退。”
“可你又并不担心自己回不来,因为你告诉自己这一次必须成功,因为你早就告知过我你回去凶多吉少,所以就算你死在外面我也不会那么自责,是这样吗许知?”
许知不说话,他无措,因为被说中而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等着谷雨说下去。
“你真的要回去?”谷雨问他,声音都是颤抖的。
许知默然,算是默认。
谷雨静了几秒,明明前一句话还是平静完完整整地推理出许知要做什么,他还是不可置信地大声问他。
“你不想活了是吗?回去的风险有多大你知不知道?!那群人每时每刻都在找你,你手上这些研究够你做半辈子了,偏要拿到有关木偶替代术的信息吗?”
“那些信息补上了能做什么?你把他那毛病治好了又能怎样?!”
“你让他拥有感情的目的又是什么?”
“你究竟是真的痴情到那个程度,为了单方面的爱情变成了傻子,还是单纯固执,固执到成了个什么都不顾的疯子?”
谷雨说着,声音逐渐放大,他哽咽,甚至是哭泣。
“许知,秦妄那样,你非他不可吗?”
许知默不作声,他不知道要怎么去安慰谷雨,因为他真的要去做。
他只能往前走去几步,想要抱抱这位挚友,安慰他的情绪。他觉得谷雨现在有点碎。
“别过来。”
可谷雨并不领情。谷雨后退一步,看着顿足的许知,看他在好一会儿之后放下手,没有再上前的意思,也没有说话的意思。
“你就那么诚实,那么现实,连说两句骗我的话都不愿意。”
谷雨的声音颤抖着,话语没有混乱,可情绪却早已乱成一团。眼前的人越是沉默,谷雨越是难受。
“温繁浠,你说句话啊!你是哑巴吗?!”
许知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刻开始被他的情绪感染,眼中不自觉涌来泪水,他苦涩,却始终不回答。而这或许真的激起了谷雨心中的愤怒。
“呵,”谷雨冷笑,伤心的情绪好像一下子变成了无所谓,“你们一个两个,总是觉得自己的命没多重要,也从来不会考虑自己的的命在别人眼里有多重要。许知,你是蠢的,你要去送死你就去,你要是死在那路上,我是绝对不会去给你收尸的。”
半晌。
“我不会死的。”许知调整着自己的语调和语气,回答他。
谷雨闭着眼苦笑摇头,他不是不相信他的话,他只是觉得自己可笑。
良久。
“滚吧你,早去早回。”
他和谷雨从那天以后就没怎么说过话,许知知道自己做得过分,可他依旧固执地认为自己不能做什么,不能对谷雨说心软的话。
五月三日,许知留下一个代表着自己生命的联结咒术在浪城危楼,临走时告诉谷雨,图案没有改变就说明他还活着。
临行时,许知还是一如既往地跟谷雨说了句,“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谷雨没说话。
“回见。”许知说着,转身离开了。
——
许知走空间跃迁去到海洛兰亚边境,使用谷雨的过检权限,平安无事地进入海洛兰亚以后,他隐匿了自己的气息,带着一身薄薄的异魂力,通过三境,穿梭在各个大城市的乡村,中途遇到好几次军部的巡视检查,好在每一次都有惊无险。
五月四日,许知落地柏城区,他想打探一件谷雨从没和自己提过的事情。
他在那条路上听到有人说他的学生死了,他不信。
行人聊起沐家,先说的是一个好消息:沐家主和他的夫人有了一个女儿,二小姐出生在三月二十一那一天。
可他们说到这里却叹起了气。
像是为了打破谁的幻想。
“只是可惜了那位大少爷,跟了个那样的老师,祭神会过后还在大殿上因为他老师和人起冲突,结果最后惨死于他老师一手造成的异灵动乱……唉,多好的孩子啊就那样离世了……”
“这沐家夫妇也是悲痛,长子和次女都生在春分,差了整二十岁,现在沐霖予死了,以后每逢春分,二女儿长一岁,大儿子却……”
“他死在三月十八吧?连漾带他回去的时候许队长也在。”
“……”
许知和行人渐远了。
他无法相信,也止不住内心的悲痛。一个多月以前发生的事,谷雨绝对知道,可他没告诉自己,可能是听到了同样的话,怕自己知道了难受自责。
沐霖予的死是自己一手促成的。
自己活着到底给别人带去了什么。不幸和无妄灾,到底还有多少人会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
……
谷雨知道他会这样想。
许知不再停留。
五月五日,他走到了烬城区,离海洛兰亚雨城已经不远了。
许知在靠近雨城城市封禁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使用谷雨的权限进入雨城南郊地带,许知缓缓地走着。像是忙里偷闲,他望着那条道路,看着科技发达的雨城中心大厦,走上南边的跨江大桥,望着前方的道路,车辆和归家的人群熙熙攘攘。
他驻足,在跨江大桥的护栏那里看着以前不怎么注意的风景。眼前的道路条条清晰,往西看得见依旧笼罩在夕阳下金光灿灿的跨江大桥,往东的地方却马上快要笼罩在黑暗里。
雨城被西南急转弯的堇江和它的支流包围环绕,西方和南方架起两座大桥通往郊区,通向雨城之外,北方架起一座通往帝都主城的大桥,唯有东方,只有环着郊区转弯的道路和道路拐弯处的河堤风景。
堇江绵绵不绝,安静地流淌向东方,迎接着每一天的太阳,把晨光的熹微反射到整个雨城的东方。
许知看着夕阳,某一瞬间心中涌起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从前的某一天,他也是这样悠悠地走在这里,无忧无虑,前途一片光明。
“哟!”突然,有人的声音传来。
许知下意识地抬头去看。
“小朋友,我看你很不一般呐!”头发长到遮住眼睛的人语气和善而又神秘地开口,似乎完全没有认出面前的人是谁。
又是这样显小的称呼。许知本不想回答,毕竟那些神棍总是故作高深,即使不收钱,也是疑神疑鬼到处骗人,引人恐慌。
直到他听见了一句很熟悉的话。
“你的身上有两根线呐,我看看,命数和姻缘啊!这么亮这么鲜艳,你是个一定会大有作为的人呐!还有这跟姻缘线,这么牢这么红!这是绝对的正缘啊!”
许知愣了愣,看着眼前的人。
和四年前那个神棍不是同一个人,却说出了同样的话。可他还是不信。上一个人算到的东西没有全部应验,反而像是笑话一样。
许知不自觉地摸上手腕间那块紫色水晶。
“虽然过程坎坷了些,但是你和你的爱人以后,在一切结束之后,必然是很幸福的啊!”神棍还在吹捧着。
好半天,许知带上些温柔的笑,他开口问,像是真的对这些很感兴趣那样,语气带着试探,“我们……我和我的爱人,我们以后有什么吗?”
那神棍抬起眼睛,看着面前清瘦少年的模样,似乎真的只是在看一个为了答案而困惑的玄学者。
风吹动了他的发丝,墨黑的长发微微荡着。
“这个嘛……”神棍思考几秒,像是在想一件绝对严谨的事情。许知耐心地等着,看他久久没得出结论,看到对方把手放进口袋的动作,他心如止水一般平静。
突然,那神棍拿出一个和信件一样的东西——同样的外封,同样的印记,一切都和几年前的那么雷同。
“我收到了预兆,你要的答案就写在这封信里啦!”
许知颤抖着,接过了。神棍说着不能过多窥探天机离开了,诡异的相似感,许知竟然觉得眼前的现实虚幻无比。
像是时空被打乱,有人去到了未来,有人回到了现在。
不过未来如何,他可能也考究不到了。
谷雨还在等着自己回去,断纺还没有新的容器,他知道的东西还没形成文献,他还能救不少人。
许知加快了脚步。
走到雨城东郊时,短暂的傍晚早已结束,夜幕降临,路口无数太阳能和魂力的灯已经交错亮起。
灯光昏昏暗暗,许知踏上了那条不论在哪里都能看见堇江的东路。
他记得这条路的名字。
余温路。
名字比西郊的楛春路好听多了。
这里坐落着好几栋别墅,国协N0301和国编|27401S的家也在这里,只是许知目标明确,他要去的是余温尽头那一栋。
他想着自己该怎样去到那里,该怎样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地把铃铛送到对方身边,手里。
越往前越近,许知步履沉重地走着。心中无数个和秦妄再见的场景在上演,排演,紧张又忐忑。
可是他想不到。
路灯,悠悠地在头顶点亮,许知驻足,看见不远处的黑暗中,有人孤独地坐在余温路的尽头,他的身边放着好几个打开过的酒瓶。
那身影那样熟悉,却又那样陌生。明明觉得疏离,却又看得出举手投足间的痛苦。
可许知记得,秦妄是滴酒不沾的。是自己入队那天谷雨告诉他的。许知看着,心里想着,是不是自己离开得真的太久了,都不知道队长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还真是难得一见。
对方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到来,他攥着酒瓶,依旧望着余温长道尽头的堇江,那里亮着点点萤火,而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知静默着,看了半晌。直到看着他再一次抬起手,像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一样给自己灌着酒。许知的步子动了动,一步一步,三两步走到他的身边,夺过他手里的酒瓶,抓着他的手腕凝视着他。
就那样凝视,俯视,沉默着等到对方失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
“别喝了,”许知抓着他,扔了被自己抢来的酒瓶,“回去。”
他想说外面冷,想说喝多了酒不好,却忘了问他还清不清醒。秦妄抬头看着他,似乎在等许知的下一句话,或者下一个动作,但他没等到。
好一阵,秦妄站起来,许知松了手,却在手落回身侧之前被人捉住。
“回去。”秦妄重复他的话,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许知从没听见过的狼狈,甚至有些迟钝,茫然,可他还是说,“回家。”
许知一开始绷着的心松懈一刻。
还好他醉了,幸好他是醉的。
许知意识到他醉得不轻,想着不能留他一个人在外边,他安慰自己,想着反正安魂铃要彻底地系在他的身上也需要一个安静且无人打扰的地方,于是他抛去多余的顾虑,在握住他的手以后看着他听话顺从的样子,带他回了别墅。
许知一开始觉得,园居这样的地方该是布着层层封禁的,秦妄天赋属攻,没有愈疗和感知的敏锐,即使他足够强大,他也该在别墅里外设下两三层防御。但许知却畅通无阻,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地将他搬回了园居里。
因为是离开家族后的独立居所,他的家里同样没有保姆和管家,他没有关大门,似乎是专门开着等着谁去到那里,许知没多想,觉得可能是给家政留的门,所以更加坚定了自己要动作迅速地完成这一切的想法。
他清楚地知道入夜了,却又忘了现在入夜了,他的想法并不成立。
带着他进门,掩门,然后走上二楼的主卧,许知内心平静,直到把他安置在床沿坐好,也觉得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起身,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想要掩一下半开的门,他转身,还没来得及走出两步就被拽住,顾不上手中的动作,他被猛地扯入一个怀抱。
那样的怀抱带着酒气,许知无措,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出去,可身后的人却像是害怕一样,攥着他的力度更大,抱着他的怀抱更紧。
错乱的呼吸落在颈间,炽热的气息甚至能够烫伤怀里的人。许知听见,他胡乱地说着一些话。
“别走!”
“……不要走。”
“别走那么快好不好……”
“……”
“我跟不上……”
“……”
“等等我……”
他抱紧怀里的人。
“等等我好不好……”
像是祈求,他说这句话时甚至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
许知凌乱着,不单单是因为心里蓦地产生的那些情绪。
他说,他跟不上,谁?
他要谁等他,他在挽留谁?
许知的心悸动,心底却疑惑着,他不知道秦妄在对谁说这样的话,这样带着无数情感,带着挽留,祈求,甚至是痛苦的话。但他可以确定,那样的话绝对不会是给他说的。
所以他是当了别人的替身么?
许知垂眸。他挣不脱对方的怀抱,也无法让他停下那些呢喃的话语,他甚至自私地想着,如果他是在挽留自己呢,如果他这样的话是对着自己说的呢,许知完全可以忘记他现在是个醉得神志不清的人这件事。
可是他心里难受,特别难受。因为他就算强制自己那样认为,那终究不是他。
“但我必须得走。”许知回应,轻声细语,好像真的在和谁演一场苦情戏。
对方听到他的回答,好几秒,哽咽的声音突然停住。漫长的安静,许知以为是自己那句话说得太重,心里渐渐产生了许多酸楚和嫉妒,但他还是用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臂。他心里想着没人哄自己没关系,但自己可以先哄哄他。
或者说他必须先把他哄好,至少要让他听话地坐在那里,不然自己根本无法完成系铃铛的术法。
下定了决心,许知偏过头去,想和他商量一下放开自己的事,但是事实出乎意料。
“……!”
几乎瞬间天旋地转,后背猛得砸进一个柔软的地方,许知被他按在了chuang上……。双肩被按住,双手丝毫无法动弹,许知漏掉好几拍的呼吸错乱不堪,他望着眼前把头埋得很低的人,还没来得及质问询问,按住双肩的手托住了他的后脑勺。
“………唔?!”
………①
吻到他痛,吻到他不能自己。
那或许也不能叫做接吻。
………②
怀中的人沉沉睡去,复杂的情绪和大脑的疼痛催促着上位者闭上眼,在最后一丝理智消失之前,他看清了怀里的人紧闭双眼的容颜,在无数矛盾里,上位者拨开怀中人被汗水打湿的长发,最终落吻在他的眉间和薄唇。
他闭上眼。
——
再一次醒来时,身体里还未完全消逝的魂力治愈了他的所有疼痛,可即使是这样,腹部的酸胀和锁骨的咬痕都没能淡去。
………③
他粗略地整理了自己,动作熟练地从空间取出一根银针,秦妄还没醒,而这是绝佳的机会。许知对那时的事情有记忆,虽然不是所有细节都记得住,但不论怎样,这件事发生在对方神智不清的情况下,即使他们不再两清,许知依旧不希望他对这件事有任何印象。
反正也不会留下什么。许知想着,用手轻轻地掀开被子,然后迅速地将银针扎入对方的脖颈,金色的魂力缓缓流转,许知将这一切从他的记忆里抹去,然后留下足够他睡两天的魂力。
他清理了一切,帮秦妄穿好衣服,不知出于哪种心思把对方被自己弄脏的衣服塞进了玉空间,然后在确认一切无误以后,用血混着异魂力做出一根红线,他将安魂铃的尾部系上去,在秦妄脖颈间打下一个死结,弄好以后甚至尝试了几次是否能够再一次召唤魂器,直到确认安魂铃纹丝不动,许知松了口气,最后一次坐到了秦妄的身边。
他抬抬手,红线和铃铛的形状变淡,然后消失不见。许知觉得需要藏一下。
熟悉的脸,熟悉的一切,还有那时靠近他才闻到的那股微甜的香味。许知轻轻吻了吻他的眼角,什么话都没说,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