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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回忆篇·沙漏(八) “国际公示 ...

  •   攻击变得更加猛烈,许知本是正常应对,却在某一刻倏然发现了不对。

      再一次格挡抵御,巨大的冲击迫使他后退,许知不禁抬眼看向前方。可他看见的不是许时早已没了温和的脸,而是自己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红色灵流的针矢。

      心下猛地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的攻击已然来临,握针的手收回,空闲的手迅速替上,金色的魂力凝聚掌心,金丝凝聚而成的长剑在接触前一瞬间化作无数分散的丝线,然后像是被吸引一样缠上他的手腕,手臂。

      “真是不要命!”许时不耐烦地吼出来,“有什么好藏的!”

      金色的丝线几乎没入血肉,却最终在变成斩杀技能那一刻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抵御,削减。

      “妈的!”许时啐一声。

      斩杀技能对血脉同源的人是有限制的,除了茨诺帝王族,没有哪个攻击型天赋者能够用斩杀技能杀死血亲。

      许知似是不知道疼痛,同样的空间纺线,作为他未完全分化显现的第二天赋,他也可以使用。

      金色丝线和对方的丝线相撞,同一时刻,似乎彻底激怒了对方。

      “明明只是个半吊子,”许时的招数不再带有大量魂力,“到底为什么众星捧月还不自知,到底为什么踩着别人往上走到最后还要询问别人为什么不上前?!”

      “许时!”许知知道,再不说什么,许时可能真的会就此疯掉,“你……呃啊!”可他的话只能卡在咽喉。

      红色的像玉石一样的珠子被甩出,一丝不差地砸到许知握着针矢的手臂上,霎时,珠子炸破,无数血红色的力量瞬间缠上许知的手臂,断纺被异魂力带着震动,却因为无法完全适应这样强悍暴力的力量而剧烈震动。

      “是了,许知,”许时后退好几步,看着眼前被异魂力缠绕痛苦无比的许知,“异灵道,你似乎已经很强了,但你好像还不是很熟练。”

      “你到底要做什么!”许知吼出来。

      他不是不熟悉疼痛,只是被异魂力侵蚀的感受让他厌恶无比,他丝毫不希望再一次感受到。

      “你想听实话吗?”许时问,却没等许知真的回答,“有人不希望你回去,有人告诉我,你阻碍了他的计划,所以他给了我一些消息,叫我抓住机会来验证一下,”他笑,笑的得逞又痛苦,“所以是真的。”

      许知只能承受着异化的疼痛怒目看着眼前的人。

      “你在那一天就已经残魂了是吗?”许时问,“秦洛死掉那一天。”

      “看来他们真的很想除掉你,”许时缓缓说着,丝毫不在意不远处双目渐渐赤红的人,“就因为你喜欢错了人。”

      “真可惜,一颗早就被算好一辈子的棋子,一片赤诚付出给另一颗连情感自由都没有的棋子,反倒因此成了必须被除掉的弃子,”他看着许知,“好可笑啊,可笑至极啊许知。”

      “亏得你还在找帮他变回去的办法,明明自己也是个泥菩萨,做什么悲天悯人的破事?做什么一厢情愿的蠢事!”

      “够了……”

      “你明知道他恢复以后会面临什么,你做这件事之前也从没考虑过他会为此承受怎样的痛苦付出怎样的代价不是吗?!”

      “够了,够了……”

      “为杀死自己父母灭掉自己国家的祸首国卖命这么多年,你猜他会不会后悔到自戕?”

      “我说够了!!!”

      红色的异魂力捏在手中,银针带上了无比浑厚的杀伤力量,他出手,挣脱束缚着自己的异魂力,把那些带起自己另一面的力量尽数捏住,然后像是为了回击一样朝着许时攻击。

      “断纺!”

      异魂力缠绕银针,本来还在痛苦嗡鸣的针矢瞬间被异魂力控制着在空中穿行起来,异魂力的丝线替代了金丝,纺织的术法带起的也不再是柔软而危险的愈疗型魂力——红色的异魂力带起一阵阵红色的异灵之力回应,这里一瞬间被红色诡谲的气息笼罩,不到三秒,无数飘荡的身形在红色的异魂力海洋里诞生,滋生,然后一瞬间异化,最后毫不犹豫地冲向那个发起攻击的人。

      异灵的主动回应,那是比招阴的阵法更可怖的存在。

      “还是太冲动了。”对方只是微吟。

      许时站在原地,看着许知失控,即使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十余米,即使眼前的情景已经不再是一个天赋者能够应对的,他丝毫没有退步的意思,也不准备出手。

      “起阵!”

      突然,不远处传来嘈杂,有人对着这个方向大喊了一声。

      “是异灵道者!”

      “制造边境动乱!实施抓捕!”

      “啊啊啊!”

      “小心!”有人看清了眼前的一切,“是海协27405!是许知!”

      “啊啊啊啊啊!”

      混乱的声音撞击耳膜,沉重的呼吸带来萦绕不停的血腥气味。

      “停手!海协27405!继续进攻我们将会动用边境权限!”

      “那你们用啊!”许知怒目看向说话的人,“不是本来就要抓我吗?来啊!”

      像是真的等着这句话,对方的阵营突然变得庞大,各类天赋者加入这场闹剧,许知也不厌其烦地陪玩。

      “够了。”有人说。

      “该安静了。”有人抬起手。

      空间无数冰丝勾勒出一个完整而坚硬的牢笼,将神智不清的人彻底包裹,最后不容置疑地缠上他的手,腿,身。

      冰冷的感受让人瞬间清醒,许知缓缓地望向不远处穿着海洛兰亚监察部制服的男人。

      “海协27405于三境边境区被发现修习异灵道并与边检人员发生武力冲突,现带回帝都灵魂检验科验身,”男人声音沉沉,“我是灵魂检验科科长任远州,执行逮捕。”

      像是终于泄了气。许知自嘲一笑,异魂力失去控制而散去,银针从手中滚落,捏着防御法器的边检人员和检验科人员小心翼翼地靠近,最后在他的缄默里捡走断纺,给他戴上特制的压抑能力的手铐和颈环。

      不是不想反抗,而是知道反抗无效。边境和帝都离得那么远,边检和检验科即使一体,任远州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带回。”

      被押着走出几步,最终和许时擦肩而过。许知没有看他一眼,却也给了余光。

      余光里,许时低下头,像是一个不正当的赢家享受虚荣一样笑了,也不知道笑声里是否带着苦涩。

      浑浑噩噩里,许知跟着检验科的人员行过几个传送阵,最后落地一个无比熟悉的地方——海洛兰亚,帝都二区境,监察部,灵魂检验科。

      望着那红色的字体,许知内心一片冰冷。

      曾经无数次,面对需要严肃裁决的残魂者,许知跟随274C等候在这里,等候着灵魂检验科的人员带出一个又一个宣判死刑的罪人,然后在日落之前,日出时分,在一区境的祭神台上执行处决。

      曾经无数次,面对需要审问的异灵道者,许知跟随27401去到离这里不远的审讯室,在数不尽的刑具之下看着一个又一个偏执求死的人,然后在正午十分,看着他们为了那所谓的信仰而丢掉性命。

      现在轮到他了。

      检验科的魂力器械声音一个接着一个响起,最后在他的手被强行放上一个巨大机械以后发出红色的光和尖锐地鸣响。

      残魂者。

      现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海协27405,是个残魂者,异灵道者。

      那么这件事会被告知给谁呢?

      他的直属上司,他的所属部门,国度的高层,国际的相关人员。

      在大陆,如果残魂者来自特殊部队,那么他的处决将会由国际决定,那么他的死刑将由他从前的队友,队长,亲眼见证,亲自宣判。

      这件事不会被留在检验科太久,在机械报警的那一刻,中央三部,一区境的各个阶级,包括他的父母,都会知道这件事。

      “残魂时间大致为275C,4Y,一月。”有人淡漠地念着数据。

      “异灵道等级已达S级,具体强度未估。”有人走进来,对他的危险等级进行评估。

      “刑部已将情况上报国际法务部。”

      “法务部已回复。”

      “保留执行意见,初步决议交由相应国家处置。”

      “……”

      穿过一个个熟悉的科室,许知的目光不再有聚焦的点,他垂着头,似乎等待着在哪一扇门打开以后看见什么,似乎等待着在哪一个拐角转弯以后遇见什么。

      可直到走出那弯弯绕绕的监察部,许知还是没见到那个他最想也最不想见到的人。

      空间跃迁到总控部,更加熟悉的一切展现眼前,直到见到那个昔日总是带着笑意的年轻女人。许知看见了对方脸上少见的凝滞表情。

      “已读取信息,正在安排【霜岭边陲,焚异谷】的传送。”

      冰冷而带着莫名情愫的机械音在耳边响起,直到几人站上传送阵,许知再一次听见了从前听过无数次的祝礼。

      “祝幸。”秦扶衣说。

      空间在眼前迅速变换,一开始的蓝色渐渐没入黑暗,谁都不知道他马上要去到什么样的地狱。

      直到落地,被更加强大的天赋者带走,带进一个阴冷而逼仄的黑暗空间,在一声清脆的铁制物品碰撞里失去视线和光亮,许知才渐渐开始思考他到底在哪里。

      焚异谷。

      那是海洛兰亚的监狱,刑狱。

      在这里关押的,都是重罪的刑犯,都是需要在审判日之前前付出一定代价的死刑犯。

      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许知想不明白。

      手铐和颈环都是特殊制造的,可以压制一切达到特殊评级S的灵魂力量和异灵魂力量,它带着压抑天赋者灵魂的致死攻击,带着随时可能作为非天赋者刑罚的高压电和针对所有人的ST.制剂瞬间注射装置。(【ST.制剂】:化灵剂,厄灵型天赋制剂,为国际严格管制的医学禁药,仅限于各国和国际刑部对重刑犯的使用,不供传播学习,作用效果为腐化灵魂,带有厄灵型魂力,化灵过程不可逆转。)

      对啊,他是重刑犯了。他失控伤了人,武器也被没收了,现在没有任何能力反抗,也没有任何机会反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带来这里,他本该不是被直接处刑的么?

      或许是有人想要审问他什么吧。许知想,现在是十一月了,他们会折磨自己到五年的祭神会,然后在那一天处决自己。

      眼前一片黑暗,许知抱着自己,却无法抱紧自己。他心中不自觉地想着。

      他是回来做什么的呢?是回来找队长的,是回来给他送安魂铃的,是要退出274C的。但是这途中发生了什么呢?他遇见了许时,被他的话激怒,然后失控,被及时赶到的边检部队和灵魂检验科人员带走,带回帝都,坐实残魂事实,最后被带到了这里。

      他要做的事情一件都没做。

      可他已经逃脱不了了。

      他会在这里待多久呢?他要做的事怎么办呢?黑暗里没有时间概念,天赋者一时半会也饿不死,要在这里等多久,等什么呢?

      许知数着时间,想着过去的那一秒里会有多少人知道那位不久前才声名远扬的海协27405,来自海洛兰亚的274C国际药剂师,马上就要被处死的事情。

      “二十四。”他轻轻呢喃。

      二十四小时,一天过去。没有任何人来看过他,没有任何人为他做什么。

      “四十八。”他轻轻呢喃。

      四十八小时,两天过去。没有等来审判,没有等来酷刑。或许是没必要,或许觉得他没趣。

      “十。”他轻轻呢喃。

      十天过去。

      “吱——”铁制的牢门被推开。

      “走。”有人粗暴地抓起他,推他往前,使他踉跄。走出那狭小的房间,早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被走廊昏暗的光刺得生疼,他闭眼,脚步却不可停留。

      不知道走过哪些地方,不知道即将面临什么。

      “吱——”另一扇门被推开。

      “怎么这么粗鲁。”一个清冷而带着疏离冷感的声音响起,像是破碎的锋利玻璃,“这可是许队长唯一的儿子,你们这样对待他,真的很不礼貌。”她靠近,俯身,伸手抬起许知的脸,温柔地逼迫他和自己对视,“好久不见,海协27405。”

      蒋白芳。

      许知看着女人锋利如刃的眉眼和那不加任何粉饰的丑恶面容。明明是笑脸,却带着数不尽的危险气息,即使没有许烟那种能把人逼疯的气质,却也足以让人心底生寒,本能畏惧。

      “那么,国际药剂师,我想邀请你加入我的实验。”蒋白芳笑着松开手,转身走向不远处蓝白色的实验台。几个天赋者粗暴地将许知带到一个有绝对禁锢封禁的座椅上,解开他的颈环,将他牢牢固定在座椅上。

      直到所有人都离去,铁门被关上,许知抬眼注视着不紧不慢调试着药剂的人。

      “你是不是很疑惑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我。”蒋白芳背对着他,手里蓝色的药剂在滴管里一滴无色的试剂落下的瞬间变成无色,“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她俯身,寻找着自己需要的药剂,“这里本就有这样一个实验室,是专门为了做一些不正当的研究而建立的。而我今天邀请你加入的,也是一个不正当的研究。”

      许知只是看着她,没有回应一句话。

      “你的天赋十分强大,我真的艳羡不已,”蒋白芳说着,手中一开始蓝色的药剂不知道从那一刻开始变成了浑浊的红色,“所以在你被处决之前,我的上级领导答应了我请你做有意义的事情的请求,所以我来到这里,”红色的液体在她加入一些带着灵流荧光的液体那一刻再次变得透明,“天赋者的身体或许完全适合做这样一个实验,从前的人全部都失败了,要么承受不了直接死掉,要么隔几才天死掉,情况坏一点的会爆体而亡。”

      “但这一次不一样。”

      她笑着,转过身,试管里的试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抽进一根细小的蓝色注射器里,“你的天赋是灵魂愈疗,某种意义上足够你自愈,是良好……不,绝佳的实验材料。”

      “我很早就想这样做了。”她晃了晃手里的试剂,“眼熟吗?”

      许知凝视着那只针剂。

      “由温门先祖创制研发,原剂药方从不外传的一种万能药剂。”

      “Jr.0(联合复原剂)是这种针剂原本的名字,它在将近一百年前被列为禁药,原因是缺少了一味关键药材,”她走到许知身边,“你学过的,我想你不会忘记它现在的名字,包括它的成分。”

      “VDa.(魂力噬元剂),”蒋白芳轻轻念出药剂的名字,手慢慢落到许知扣好的衬衫前,往下解开三颗,然后将他的衣服褪去一侧,露出他的肩膀和手臂,“原剂配方遗失,”另一只手落下,缓缓地将针头扎入他的手臂,“这是我的仿制试剂。”然后动手推动注射器的活塞。

      “呃啊……”许知近乎痛得咬碎牙槽。

      “我想我的得意门生已经把这一副药剂的全部配方发给你了,”蒋白芳说着,手上动作未停,像是一个专业的医师温柔地给患者注射缓解病痛的药剂那样,“可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他,不可以把这些东西告知计划以外的人。”

      “但他很不听话,一下子就把这些秘密全部说给了你,”她拔出针头,将注射器随手甩在了一旁的地面上,“还好那时候,他的所有物品都被封存了起来,”她笑笑,“还好现在,唯一能够看懂那些东西还拥有密码权限的人,马上也会带着这些秘密去到另一个世界了。”

      她帮许知扣好衬衫。

      “那么就让我见识一下温门的自愈能力吧,”蒋白芳松开手,偏头一笑,“我的实验者。”

      再一次被带回那个狭窄逼仄的空间,被推进去那一刻,许知的脚步完全站不稳,虚浮地落地那一瞬间单膝已经落在地上,最终是脑袋和身体砸到墙壁上,他才得以被支撑而不完全倒地。

      身体已然麻木,不论是碰撞的剧痛还是药剂对他灵魂的侵蚀带来的不紧不慢的疼,他都感受不到了。

      VDa.仿制原剂,VDa.二代制剂。

      被注射了这样的药剂那一刻,就代表着他走进了另一种毁灭的境地。

      从今往后,VDa.|会不断腐蚀他的魂力运作渠道,腐蚀灵魂这张内存卡,然后在未来某一天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再然后死去。如果这个过程里他使用魂力,或者承受任何外在魂力,那么这个过程会被直接加速快进,只是结局不变而已。

      有什么可在乎的呢?

      有什么可在乎的呢……

      他的天赋会被废掉,他会成为一个普通人,他引以为特殊的血脉会变得毫无用武之地,他的一切都会变得黯淡无光,最终会被遗忘。

      他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等待着,等待着有一天有人打开那扇门告诉他,你该死了。

      残魂那天他就该死了,而不是等到被抓住。

      日复一日地,他走出那扇门,走进另一个地狱,在无数五颜六色的试剂扎入肩膀注入身体以后,他倏然觉得自己只是被简单地组装在了一起,是个供人实验的小白鼠,因为特殊的血脉,因为强大的血脉,他甚至可以做到无数次自主净化,然后承受着唯一不可能被治愈的腐蚀被反复使用。

      最后一次被推进牢狱的黑阁,许知早已经忘记计算时间了。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候,哪个季节,他的衣着始终,单薄而单一。

      这期间,他想过,会不会有谁来看望自己,真的有人来了,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头发的尾部早已长过肩膀,他现在真的像一个疯子。

      某天,黑暗的世界外传来一声巨响,噼里啪啦的尾声告诉许知,那是烟火炸开的声音。

      下一刻,黑暗中出现一点点光亮,门被打开,穿着特殊缉拿部队黑白色制服的人出现在门口。

      许知抬眼去看,长时间待在黑暗里的眼睛受不了光亮,哪怕只是早晨的微光。他眯眼,看清了眼前人庄重的穿着和严肃的表情。

      “跟我走吧。”对方说。

      于是许知站起,麻木地跟在那人身后——他知道今天不会再去到实验室了。

      走出那阴暗的牢狱,再一次见到外面的天,再一次直面外面的光,恍如隔世的感觉自心底产生。许知看见,好几个魂力强悍的天赋者站在门口等着他们到来。面对重刑犯,他们却没有出手押着他前行。这或许是一种习惯,因为不论是谁,只要是进过焚异谷再出来的人,都不会再作任何反抗。

      传送阵唯一连通的只有海洛兰亚总控传送部,可这一次通往的地方似乎不是那里。

      这一次去到的地方,许知同样曾经到访无数次,只是每一次他都是作为看客,或者祈祷的一份子。

      第二朵三色堇花在海洛兰亚主城上空绽放,阴沉的天幕终于露出一角。

      传送阵似乎是直达了某一个地方,再一次抬眼时,许知看到了从前无数次仰望过的垂泪者——那是一位神明,是表世界最后一位神。

      他的肉身在千万年前死去,灵魂停留,守候着表世大陆。茨诺帝的二代帝王为了纪念他,在他的逝辰为他设立这样一个日子,整个大陆的人为了得到他的庇佑,延续了这样一个日子。

      祭神会。

      神,垂着眸,目光似乎是望向眼底的一众苍生,眼角的一滴泪悬挂未落,飘散的长长碎发随风掀起弧度,衣摆也同样朝着那个方向飞扬,他抬起双手,手里似乎捧着什么。

      没人知道他为了什么落泪,没人知道他俯瞰的到底是众生,还是他抬起的手心里无人得以窥见的秘密。

      围着他的人后退好几步,视野变得开阔了些,许知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位置似乎很高。

      祭神台。

      他微微抬眼,看到的是不远处的祭神台,还有台下的人山人海。他们在微光里抬头,仰望着庇佑表世界万世的神明,还有那个马上要在神像之下被处决的罪人。

      白色的冰晶落到睫毛上久久没有融化,许知的视线被挡住好一部分以后他才倏然意识到,下雪了。

      每一年的祭神会,整个世界都会被白雪覆盖。海洛兰亚深冬早春,这场雪有时是晚来的冬雪,有时是早来的春雪。雪很大,整个世界一片即白,看得见的山峦被雪覆盖,看得见的溪流生出薄冰。

      许知看见,祭神台附近来了好几个人,海洛兰亚威严的国王会亲自出席这场典礼,会带领他的子民祈福。

      而这一天最重要的另一件事情,就是处决重刑犯。

      耳边一片嗡鸣,以往熟悉无比的祭辞,祈福的话语因为莫名的原因被隔绝在外。许知跟随着肌肉记忆在祝祷中抬起头,看向那位神明的眼。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没有在祈愿的时候低下头。

      你也在悲伤吗?许知看着那神明的脸,不自觉地认为他是因为悲伤而落泪。

      你为什么悲伤呢?许知凝望,无言地询问。

      内心好像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位神明身不由己,身上戴着摆脱不掉的枷锁。这位神明偏执疯狂,他是被他的信徒亲手推入万丈深渊的。

      这位神明,只想做一个一辈子有限的,普通的人。

      你看过那么多死亡,今天也要看着我死去,应该不会再为了生命的消逝而落泪了吧?许知扬起一个幅度不大的苦涩笑容,像是在回应那位神明的目光。

      他曾无数次问过父亲,他是谁。父亲说他说不清楚,他最明了的表述就是“他是表世界的守护者,是我们的先祖。”许知不知道那个“我们”指的是所有人类还是自己的家族。他听过有传闻说,这位神明是茨诺帝温氏先祖。

      “……”

      阴云遮不住背后的阳光,丝丝缕缕的光芒透过雪云散落世界,白色的天地被照得发亮,寒冷的空气和人们呼出的热气交融在一起,空气似有质一般翻涌。

      海洛兰亚的帝都一区境在天赋魂力的加持下四季如春,只有每年一月份的时候,他们会撤掉那一层天赋之力,允许纷纷的大雪落下。

      往往在祭神会之前,一区境就已经被雪覆盖。

      他们说,雪,是神明的祝福。

      “本次大会同样需要对违反国际和国家规定的军部成员,引起动乱的异灵道者,残魂者进行国际法律判决……”

      国王的目光扫过呆滞地站在祭神台上的罪犯,看不清他长发下疲惫的眼,看不见他杂乱长发下消瘦的脸。

      “本次处决由国际法务部刑部下副部长,乔稹副部长宣判,对于海洛兰亚274C特殊部队编号为零五的成员进行相应的法律判决……”

      国际审判者的到来意味着这是一次严肃无比的审判。

      某一刻,世界似乎寂静了好几秒,亦或是好几分钟。因为那一刻,有无数目光如同实质一般落到他的身上,近乎快要望穿他。

      他们看着,看着祭神台上那不人鬼不鬼的存在,不少人唏嘘着。

      “真的是27405?他怎么残魂了?什么时候的事?”

      “怎么是他啊?多好一个孩子啊,怎么就残了魂呢?”

      “他可是国际药剂师啊,而且也是稀有天赋的拥有者,可惜啊……”

      “……”

      “许队长知道这件事了吗?”

      “早就该知道了。”

      “许队长和温院长来了吗?”

      “这可是祭神会!他们肯定来了啊!”

      “许队长真的会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处死吗?这许知可是温院长的心尖子啊……”

      “许队长不是最恨异灵道了吗?她可是上一任裁决者,她一向是公私分明的,就算是亲儿子又怎样?”

      “……”

      “秦队长呢?他也来了吗?看着这个和自己共事三年多的人被处决是什么心情呢?”

      “秦队长还是算了吧,他什么时候真的接受过许知?”

      “也是,冒名顶替的位置,不正当的手段,秦队长一如既往地讨厌。”

      “秦队长为什么不是宣判的人啊?”

      “他估计都不想看见许知吧?作为特殊部队的一员,许知现在可是站在刑台上的,说出去都丢人。”

      “真是自讨没趣。”

      “可不是嘛,毕竟是个演了两三年丑角的人。”

      “……”

      会场变得安静无比。

      凌冽的冬日,许知只穿着一件肮脏的已经被染成灰色的单薄衬衣。

      那样单薄。

      “砰——”

      第三朵三色堇在天边炸开。

      世界喧闹,这一刻也静得像海。

      许知抬头,似乎是想找寻什么。

      许知看见,纷繁复杂的人群里,站着许久不见的人。

      爸爸,妈妈,亲人,朋友,队友,还有……那个人。

      远远地闭着眼,悲伤地低着头,无奈地凝着眉,或者……像是很痛苦一样垂下眼眸。

      他们也有好久没见了。从七月到一月,五六个月,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条通知,好像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国际军政总会针对海协27405的最终判决已通过。”

      “国际公示处决。”

      “由我代以执行最终处决……”

      乔稹的判词一个一个敲打着他的耳膜,不似以往任何一个人的判决那样严谨,但却又比任何一次都要严肃,不可忤逆。

      他真的要就这样死在这里么?

      许知在心底问自己。

      可是他不甘心,他的努力怎么能够白费了了呢?他做过的所有事情怎么能就这样随他逝去呢?他许下的承诺,说出口的目标,放出的厥词,怎么能就这样终止呢?他没有尽孝,没有为家庭做过大的贡献,他没有尽信,没有履行和朋友的承诺,他没有尽责,没有做到恶所谓的拯救。

      他怎么能就这样终止呢?

      他缓缓地抬起眼,默默地望向一个方向,静静地凝视着一个人。

      他想,只要一眼就够了。

      于是此刻有人抬头。

      自嘲似的,许知笑了一下,宣判没有因此停下,却也终究会因此结束。

      “爱一个人真的比命还重要吗?”挚友的话在耳边回荡,许知最后一次抬头看向那神明。

      像是得到了肯定,喜欢也不再是喜欢,喜欢也不止是喜欢。

      那个告诉他一切的声音,原来是他自己的执念啊。

      爱一个人的确没有命重要,但爱一个人可以让人向死而生。

      他做了个决定。

      “断纺。”

      宣判的声音顿了一下,不少人的目光锁定了中央神坛上的人。

      下一刻。

      “断纺!”

      炸破天光般地。被严防死守的边界封禁被猛地撞破,红色野蛮的力量被一支银色的针矢带来,蔓延,笼罩,最后染红一片天幕。

      它极速冲向中心的人,一分不差地撞碎他脖子上的颈环,紧接着震碎铐住他双手的特质物品。

      银针落到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回忆篇·沙漏(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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