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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回忆篇·距离(完) 一颗子弹到 ...

  •   谷雨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和许知的运气都不算很好,但他比起许知要好些,所以为了避免许知这个行动上的急性子把秩序玩儿完,他主动提出玩儿第一局,当然,让他在台下冷静也是真的。

      最重要的是,和许知一起出什么任务时,谷雨往往是脑子,许知是躯体,许知的战斗实力毋庸置疑,自己只需要负责给出指令,所以这时候自己先上,一旦遇见意外也更方便撕破脸。

      但谷雨很清楚他俩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现场没有通讯设备,但他和许知有啊。规则已知,谷雨在内心给自己打了气,他根本没在怕的。

      四分之一的胜率,许知在场下能控制的只有点数,观众投票决定的是“奇数胜利”还是“偶数胜利”,如果他和许知是摄梦天赋,那么控制第一步轻轻松松,但他们不是,所以他们要做的就是尽力控制非人的物件。

      很快,灯光渐暗。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第五局的时候,BO3小队抽到了生死游戏的GameⅡ,那是host第一次真的露面。

      灯光亮起,透明的玻璃房间里面放着一张长桌。

      再一次看去,雄性的穿戴整齐,一丝不苟,黑色西装酒红色领带,胸前别着一只纯金的玫瑰花,黑色和红色混合的水晶面具,左边带着黑羽,面具下挂着金丝银丝。

      他端坐在另一边的座椅上,等待对手落座。

      “GameⅢ盅骰规则属于常规赌博项目,接下来由我担任本场游戏的荷官,请玩家落座。”柯允的嗓音清澈而动听,作为游戏坊的主持人,由他来担任荷官再自然不过,或者说没人比他更合适。

      谷雨礼貌地点过头,坐下,等待荷官的指令。

      “第三局游戏正式开始,首先,有请两位玩家内部决定自己胜利的点数奇偶性。”

      柯允拿过两个金色的长条,背面朝下等待两方选择,几乎同一时间,谷雨和host指向不同的长条,柯允点头,很快将长条下发两人。

      “请玩家确认自己的胜负数奇偶性。”

      谷雨轻轻将金色长条掀起一点。

      ——ODD(奇)

      只有他们之间知道对方的胜利点数是什么,谷雨抬眼看去,那么host必然是偶数胜利了。谷雨收了目光,再一次看向荷官,谷雨和host点头示意他继续。

      柯允笑了笑,“现在,有请场上观众在你面前的平板上选择‘奇数胜利’或者‘偶数胜利’,”柯允微笑一下,“请观众谨慎决定。”

      柯允单手拿着平板,平板里的数据不断地变化着,两根颜色不同的数据方块不断伸长,最后达到一种诡异的平衡,。大屏幕上投射着平板界面,直到数字不再变动,柯允的声音才再一次响起。

      “投票结束,现场观众的投票结果为‘偶数胜利’。”

      谷雨朝头顶看去,“偶数胜利”的票数比“奇数胜利”高出不到一百,游戏坊现场总人数大约五万,先前游戏失败的小队不影响总人数波动,第一次几乎持平的选择代表着第二局的变数极大,要么完全颠倒,要么一方极高。

      谷雨的习惯促使他计算概率。

      “谷雨!”许知的声音从脑海响起,“你抽到的是奇数还是偶数?”

      谷雨立刻清醒过来,他很快回应,“奇数。”

      “收到。”许知说。

      这个游戏是一局决定胜负,谷雨的选择和观众选择不一样,那么就意味着开盅后的结果无非只有两种:奇数平局,偶数对方胜利。规则里说明了这样的游戏平局不会扣除筹码,但是如果失败了,那么一局定胜负就意味着他们第一场失败,会扣除一颗透明筹码。

      可谷雨说了他是来赢下第一场的。

      所以许知需要让点数和变成奇数。

      柯允展示了电子盅子的内置设置,向玩家双方和观众证明盅子没有任何问题,他合上盅子,启动机械,电子的盅子开始大幅度震动。

      “在开盅之前,我需要补充一下GameⅢ的内置规则。”柯允说,“在最初制定的规则中,GameⅢ会因为平局而产生第二局第三局甚至更多,游戏规定要求场内玩家不得更换选择的规则只在前两场游戏生效,第三场时玩家可以进行再一次选择。”

      柯允说完,手中的盅子停止了震动,看着他缓缓打开盅子的金色盖子,谷雨心中没有丝毫紧张,反而是远远地注视着眼前的host。

      那是一个蟾蜍雄性。

      这个世界的雄性总会不受控制注意雌性的一切,那种注意包括了雌性的所有。游戏坊里的雌性大多为了灵执玉而来,长得好看的不在少数。谷雨看向一旁的柯允。柯允也算是少见的美人,扎起的齐肩的长发是棕灰色,兔狲的耳朵落在比谷雨的灰狐耳还要低一些的两侧,作为全场唯一不戴面具的工作人员,他的魅力并不小。赌场的雄性居多,或许就是这么安排的。

      “2+5+4,点数为奇数。”柯允打开盅子说,“第一场游戏,平局。”

      许知很适合做暗中的操盘手,在柯允打开盅子缝隙的那瞬间把数字掰到和为奇数的速度不仅要快,而且要极其地轻。现场十分安静,每个人都在等待结果,每个人都在注意地倾听那盅子里的变化。

      他们害怕有人出千,哪怕知道这种时候没有谁敢那样嚣张,也没有谁有那样的手段。

      柯允重新拿来两根金色签,但那并不是为接下来那一局准备的。

      这样的游戏不会持续太长时间了——现在已经是十一点了。

      灵执玉在国际会议场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在这之前,游戏坊的其他几个组耗费了相当长的时间,到BO4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四十多了。他们的每一局游戏看似简单,投票需要的时间往往是五分钟,玩家也需要谨慎抉择。

      “那么现在开始第二场游戏,”

      第一场玩家双方选择不更改,在场的观众如果要投谁的话只需要稍稍推断一下就可以知道,host是偶数,但开出了奇数,所以是平局。

      “请观众投票。”

      界面刷新,新一轮的投票在现场金色摆钟的滴答滴答声里开始,结束。时间轮到第五分钟,柯允笑着看向现场,“观众投票结果已展示,结果为‘偶数胜利’。”

      不出所料的结果。谷雨呼出一口气,想着兽人世界的法律不管这群法外狂徒还真是管不了的过,以客观杀戮为乐,喜欢看人把小命玩儿没。

      那他们要失望了。

      盅子震动,骰子发出碰撞的清响,倏然停止,被缓缓打开。谷雨看着几根金色的丝线缠绕着骰子,好像有些慌张,手忙脚乱地迅速翻过一颗骰子,然后自己把自己绕出一个死结。

      谷雨嗤地笑了一下。

      谷雨能感受到这偌大的游戏坊里连空气都充斥着金钱的腐锈气息和袒露无疑的疯狂味道。他厌恶这样的氛围。

      救秦妄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是比起玩儿这样的游戏,专注于救他反倒好些。暂时就不气许知那个大傻子说喜欢他这件事了。

      谷雨想完,柯允正好公布了第二场游戏的最终结局。

      ——6+5+4,奇数。

      观众投票决定的是偶数,谷雨本身拿到的是奇数,开出奇数点和,平局。

      就不输,气不气?谷雨勾唇轻笑。

      “Very interesting.(很有意思)”一直没有说话的人蓦地出声,低沉而带有磁性却终究染上了疯魔的意味尽显,“我一开始就在关注你和你的队友了,你们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对吗?”

      毫不意外的属于本地人的语气,地道英腔的询问,谷雨很自然地想要回答,下一刻——

      “谷雨,别和他废话。”

      是秦洛。

      谷雨微微点头,他很理解秦洛的意思。蟾蜍是守财的代表,作为游戏坊的host,他的话最具有迷惑性,和他交谈无异于自己跳进圈套,最后可能被弄的什么都不剩。

      “现在可不是闲聊的时候呢,”谷雨笑着用外语回应,“得先达到各自的目的再聊题外话不是吗?”

      “请host专注游戏。”

      host愣怔一瞬,似乎没有料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柔弱的雌性敢不回答他的问题,还敢要求自己专注于游戏。

      看起来似乎越发有趣了。

      host很快笑了一下,“很期待在结束后的再见。”

      台下刚刚理完缠住的空间纺线的许知缓缓把目光放到那位身着华丽的雄性身上。

      他好像听懂了那几句话的意思。

      柯允等到两人结束聊天,得到示意以后继续主持起了这场游戏。

      “接下来请玩家再一次抽取获胜条件。”他递出金色签,“请确认获胜条件。”

      谷雨看着手中的金色长条,微微眯起眼。他传音,告诉许知,“看来咱们这局得赢了,对方不打算和我们多周旋,我抽到了奇数。”

      “只有四十分钟了。”

      许知在台下,时刻注意着谷雨和大屏幕上的场景,国际会议有过中场休息,狙击视角却是始终跟随着灵执玉。那时候中场休息,秦洛本该在那时候得到两位姐姐的回应,可是直到现在,还剩四十分钟时间,两方都还没有任何联系。

      他一开始的确以为这是一场生死游戏就是和庄家拼个你死我活,可是谷雨上台以后,秦洛传过一次信息给他。

      “host在后场安排了人手,不少,穿着安保的衣服。”

      许知一开始没想那么多,觉得既然是赌灵执玉的命,现场出点乱子也正常,但是谷雨上了台,告诉他“这局就得赢,对方没有耐心。”

      那就是有什么事情马上要发生,但是还没有哪一方轻举妄动。

      “请观众投票。”

      “投票结果为奇数胜利。”

      极好的机会。盅子叮叮咚咚,很快停下,很快打开。

      “1+1+3,奇数,玩家胜利。”

      “第一局游戏结束!玩家胜利,host失败。”

      “你很独特。”host在离场时对谷雨说,“我很期待和你再次见面。”

      谷雨回笑,但也仅仅是笑。

      回到游戏台下,谷雨和许知只是对视一眼。第二局许知上台,输赢都没有关系,赢了自然再好不过。

      灯光亮起,蒙提霍尔游戏的房间伫立眼前,不知道是不是看着谷雨和host的赌桌太久,许知竟然在那一刻有些不适应。

      选定房间,确认房间,自若地推开门,白色的小球一个接着一个。许知抽到了三分之二的概率小球,也抽到了四分之一的失败。

      第二局输了。

      许知在靠近小球,进入那个玻璃房间那一刻,突然再也感知不到小球的内容。所以那颗失败的小球是他的运气使然。

      许知不灰心,谷雨也说不要慌张。时间进行到十一点四十时,柯允最后一次和许知双双站在门前。

      “请玩家打开面前的门。”

      许知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开了门。巨大的抽奖界面翻滚,一秒,五秒,七秒,停下。

      ——GameⅣ

      由host决定玩儿法。

      许知站在台上,黑暗的灯光里场景在变化,host此刻可能就站在对面,谷雨传音和许知说。

      “百分之三十的概率,这家伙这样设置本就是故意的,看他怎么玩儿吧。”

      “噔——”中心的灯光倏然亮起。

      这一次摆在面前的依旧是那一方长桌,只是这一次,host并没有准备坐下玩儿游戏。柯允不再是主持这场游戏的荷官,他站在host身后不远处的黑暗里,似乎在等待着。

      “你和他一样好看,”host说着,让柯允递给许知一双绒线绸制成的白色手套,“但我暂且还没发现你身上的乐趣,你看起来没有他那样不善,或许会好相处一些。”

      台下的谷雨听得牙痒痒。

      “所以你一定会答应我的游戏请求。”柯允双手捧着一个镶嵌着金色英文字母的胡桃木盒走来,在host身边站定。像一个极其爱慕主-人的侍从,他打开木盒,一件散发烤蓝色镀金光芒的物件在许知眼前展露无疑。

      是左轮。

      “玩吗?”像是真的询问,却又是邀请,“俄罗斯轮盘。”host伸手拿过那把经典的只有六个弹巢的左轮,打开弹巢的盖子,轻轻拨动轮盘,“这里只有一发子弹。”

      现场的氛围突然冷了好几度。白色的灯光聚焦在两人身上显出冷色,灯光中的人变得黯淡无光。

      不久。

      “好啊,”许知笑着,用和他一样的语言,用他所说的好相处的语调,“奉陪。”

      对方没有讶异,合上了轮盘的扣盖,交给一旁的柯允调整子弹位置,在这期间,host从桌子的暗盒里拿出一颗骰子——透明淡蓝色水晶的六面骰小巧而精美,在雄性宽大的手中抛起落下,host说,“要这样决定谁先开始吗?”

      “等柯允停下再做决定。”谷雨在脑海里提醒道。

      “很麻烦,”嘴角微微上扬,许知想了想,回答他,带着和善的微笑,“我先来吧。”

      host嗤笑一声,偏头,做出请的姿势,“那么如你所愿。”

      在许知说出自己开始之前,柯允的动作已经停下,谷雨的声音响起。

      “说了别急着决定!子弹在第五个弹巢里,你是打算在场上动那东西吗?”

      “不打算。”许知回应。

      “那你想干嘛?你是单数,那颗子弹必然是打在你的头上,怎么,想死,死了刚好让秦妄给你陪葬?”谷雨语气不善,甚至带上了生气。

      “也不想死。”许知说。

      “可以开始了吗?”host看着许知,笑着询问他。

      “许知,适可而止。”谷雨声音冷了下去。

      “All right(好)。”

      世界静得像空白的。

      时间慢得像凝固的。

      “咔哒——”

      直到左轮的枪口对准太阳穴,许知这才知道那个面具侧面的空洞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在游戏台下的时候,秦洛告诉许知,这个世界的第六陆离特塔亚的直线距离有几千里。他走上游戏台的时候,秦洛激动地传音说玓清黎回复了,她和傅恩玖碰过面,知道特塔亚游戏坊的事情,她们询问了现场情况,秦洛说,许知上去了,那是最后一场游戏。

      玓清黎说出意外就突袭,暴露了天赋也没关系,异灵一开始在他们那边,已经解决掉了。

      真是,被迫参加了一场闹剧啊……

      但似乎也不是一场没有意义的旅行。

      现在许知突然觉得,他和秦妄的距离似乎并不远。

      不是特塔亚到第六陆的千里。

      不是暗处枪口到眉心的距离。

      是一颗子弹到太阳穴,一圈一圈缓缓转过,直到第三次靠上脑袋。

      是那样的距离。

      “滴答滴答——”
      时钟转到十一点五十九分。

      手放上左轮的扳机,许知目视着眼前笑得灿烂的雄性。

      他觊觎了他的伙伴,挚友。

      他觊觎了他喜欢的人。

      如果这枚子弹落到他的头上,那么同一时刻,游戏的失败会转化成一个击毙的命令,然后那个坐在高台的人也会死去。

      可这怎么行呢?

      “砰——”

      闷重的声音被偌大的地下空洞无限放大。

      “砰——”

      回响。

      “砰砰——”

      一声又一声。

      “Shooter!(提醒发生枪杀事件)”有人尖叫着,“Get down!Now!(提醒躲避)”

      会场突然乱了。

      开枪的不是许知,是有一个人,或者说有一群人,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朝着游戏台和未知方向开了枪。

      无数人混乱地跑着,许知看见,无数参会人被后方黑暗中的存在逼得乱窜,在死亡的威胁之下慌不择路。

      “妈妈!”清脆而稚嫩的声音在嘈杂里响起,带着哭腔,带着恐惧和绝望。

      心脏骤然紧了一刻。

      有人听到声音,慌了。无比慌张,近乎疯了一样喊着,“小礼!你在哪?!小礼!!”

      “妈妈!妈妈!啊啊啊!”

      无限回荡着。

      “许知!”脑海里传来喊叫。

      许知晃神一刻,立马记起了自己该干什么。混乱里,他远远地看见那个准备趁乱逃走的兽人雄性。

      迎着无数混杂的身影,逆着游戏台闪烁的白光,许知抬起手里的左轮,眯眼,眼中不带一丝温度。

      “砰——”

      有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手里的通讯器和他整个人一同砸落在地上,顷刻间被混乱的人踩踏。

      手中的枪坠落到地下,许知有一瞬间感到世界空白。

      “05!”有人大喊。

      许知倏地转过头去。

      “救人!”谷雨毫不顾虑地将一根根短针甩出,追击制造混乱的人。

      大屏幕早在混乱开始那一刻就已经黑了下去,对面情况如何,许知完全不知道。

      “妈妈!啊啊啊啊啊!”

      愕然地,许知转头看去,一个纤瘦的身影像是发了疯一样冲向声音的源头。

      许知看见,那纤弱的雌性扑过去,毋庸置疑地扑过去,坚定无比地扑过去,最终在靠近那一刻化作外刚内柔的护盾。

      “砰——”

      一颗子弹落到雌性的后背上,西服白色的部分顷刻染上血色。

      他紧紧护住怀里受惊的孩子,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轻声地安慰着,死死地环抱着,即使中弹也屹立不倒。

      “妈妈……妈妈……”孩子的声音哽咽。

      “小礼乖,不怕,不怕……妈妈在呢……妈妈在。”

      柯允看起来并没有多大。

      许知的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只有这件事。他盯着混乱人群里的这一幕,久久无法回神。

      “马上被动脱离!队长脱困了!”脑子里有人喊着。

      等等……

      等等。

      等等!

      “我能救他!”

      许知慌张地向那里冲去,推开乱冲的人,尽管脚步踉跄,哪怕子弹横飞。

      “我们不能再改变秩序了!”

      “我只救一个!我能救他……”

      手中的白玉铃铛还未放大,愈疗型的魂力还未到达,卡在口中的话还未说出,撕裂的感受传遍全身……

      ——

      再一次睁开眼。

      眼睛涩疼无比,或许已经盈满了泪水。

      柯允还那么年轻……

      许知望着眼前陌生的一切,被迫地载入着场景的信息,他的心脏却阵阵抽疼。

      刚才那一幕给他的冲击很大。在小孩撕心裂肺地喊着妈妈的时候,许知大脑轰地产生一片空白,莫名地,那股感受冲击着他的整个灵魂。

      柯允,在那样的年纪成为母亲,自己做着如此危险的工作,自己明明那么弱小,可他还是在听见呼唤的时候义无反顾地冲过去,用整个躯体,护住自己的孩子。

      那一刻他是震惊的。

      从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那一天开始他就知道,在他们的世界里,像他和叶犹青,谷雨那样的男性,在未来的某一天或许也会成为妈妈,母亲。

      他曾经思考过那样的身份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父亲告诉他,对于孩子而言,从出生那一刻起,那是婴孩目光追随依恋的,幼子身心依赖的,稚子安全感的基本,即使是长大的孩子也无法摒弃的爱的来源与寄托。

      不论其他,母亲的存在,于他而言都是伟大的,独一无二的。

      所以看见柯允为了孩子甘愿付出一切,他的心猛烈地颤动,悸动。

      那一刻他笃定,如果有一天他有了自己的小孩,他同样会依照本能去保护好自己的小孩,同样甘愿付出一切地爱他,哪怕用命来换。他无法否认孩子会成为自己的软肋这件事,他不是无坚不摧。

      也是那一刻,他记起了自己有能力不让他们母子分离。

      可没来得及。

      比起遇见嗜心兽母子的无能为力,可以拯救却没来得及,是不是显得罪孽更深重一些?

      产生这个想法的时候许知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后知后觉地再去看罪孽这个词语,一股浓浓的违和感蓦地产生。

      说得好像悲天悯人是他本来的责任一样。

      许知缓了口气。

      看清眼前的场景,许知觉得自己的单核处理器再一次出现了程序障碍。

      无数白色的灵魂飘荡着,有秩序地围着中央转圈,黑暗中的东西并不明晰,但许知还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是哪里。

      幽域。

      这是猎野平原很常见的平行空间。

      许知记得进去化人形生物世界是通过逐野的邀请,出来的时候副队长说的是被动脱离,意思就是他们在异世做了很过分的事情被赶出来了。许知自认为开枪打死host不算什么过分的事情,估计是队长那边脱困的手法太激进了。

      眼前的场景虽然不是没在教材和记录里见过,但是真的亲自到这里来了,许知还是有些新奇的——据他所知,幽域是灵魂停留,弥留的地方,这里会不断地由灵魂演绎一段又一段亡灵生前的记忆,用哑剧的形式。

      这里的第一个规则是“声音”,这里不能发出任何声音,第二个规则是遵守演绎规则,一旦被选中演绎一场记忆,那么就必须按照“剧本安排”完美演绎,没有人可以违背演员准则。

      许知看了好一会,还没等他仔细观察周围的场景,一束灯光倏然亮起,直直地落到他的头顶。

      许知这才注意到自己所处的位置——他站在游轮露台上,穿着白的西装,拿着手捧花。

      第二束灯光亮起,不远处的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和那个人同时出现的还有幽域这场剧目的名字。

      ——花潮葬婚。

      他已经被选中演绎记忆了,而且看这个站位大概是主角。这个装束明显是结婚的,花潮能理解,葬婚是什么意思?还有,他不是新郎吗?等在这里做什么?

      许知被规则强制这演绎记忆主抬头的动作,目光被迫锁定眼前的男人。

      瞳孔几乎瞬间缩紧。

      眼前的演绎者和自己处于同一规则层,他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的脸和表情,那样锋利的眉眼和冷漠的表情……

      许知好像突然知道自己是在干嘛了。

      这是一场婚礼,在海上的游轮上举办,主角是一对同性情侣,他是这一对里作为新娘的人,而新郎是……

      秦妄。

      许知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许知现在连闭眼的权利都没有。

      看着不久前处在被救援位置上的人朝自己一步步走来,看着那个被多人确定了自己单恋的对象靠自己越来越近,许知的心似乎真的和原本那位新人一样在砰砰直跳。

      接下来大概就是结婚的正规程序,戒指,誓言,以及……

      许知觉得自己快死了。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氧气被自己隔绝在外。

      在演绎者的记忆强制下,游轮甲板上的宾客不断欢呼,他们起着哄,记忆里的人略带羞涩地看了一眼台下的亲友,许知也转过头,于是他就看到了起哄的人群里有274C所有的人。

      看那一眼给许知吓得不轻。

      他绝望,一来接下里要发生的事,二来恐高,三来……

      为什么他不能是宾客之一啊!!!

      记忆里的人回头,在无数起哄之下,开始了这场婚礼必不可少的步骤——接吻。

      隔着规则层,许知终于如愿闭上眼,但是此刻闭眼也无济于事了。

      记忆里的人要接吻,那么他和秦妄就也要接吻,同一规则层下的两人四唇相触,在记忆的促使下张合,吮吸,深入……

      这个吻是那样绵长。

      许知完全没有心思去管剧情怎样了,他把身体主动权完全交给记忆,记忆里的意外出现,记忆里的他推开新婚的爱人,记忆里的子弹落到胸口——真真实实的疼痛出现在演绎者的灵魂上。

      许知忍受着那无法拒绝的刺痛,在即将从露台落下时感受到了时间放慢,感受着疼痛一丝一丝在肉身和灵魂上蔓延,感受着第二枪在侧腹爆开,记忆主跳动的心脏早早被洞穿,血液横流,搏动的部分渐渐平息,最终坠落在甲板,闭上眼等待着彻底的死亡。

      这个过程中,记忆主的爱人是那样慌张,那样痛苦,那样心疼悲伤。最后跪倒在甲板上抱起他渐渐失温的身体,身体颤抖僵硬。

      许知并不享受这个过程,甚至到了最后一幕[花潮葬]的时候他还在想,如果自己能和喜欢的人有个未来,那绝对不要发生这样的悲剧。想完过后都还没结束,许知只能带有私心地享受着那样绝望的拥抱,内心无数不定的未来。

      就像一个闹剧,这场剧目结束,许知获得一定自由以后还没有开始寻找队友,空间的撕裂再一次带他离开了异世。

      被重重甩回猎野平原中部,许知的整个身体都还承受着那场剧目的后劲——真的就像心脏被洞穿那样,他甚至觉得那里在往外溢血。

      他没有抬头,感知能力告诉他274C就在附近,他不想抬头,一下子经历那么多的事情,从化人形生物世界被动强制脱离以后立马被甩进幽域,然后莫名其妙稀里糊涂演完了一场婚礼丧葬,气都还没缓过来又被甩回了本来的世界。

      好累。

      许知任由自己半边身子侧起,就那样斜躺在这大地的床上,似乎立刻睡过去也不是什么坏事。

      “许知!”

      谷雨跌跌撞撞地跑到他的身边,没费多少力气就把他拉起来靠到自己身上,然后用魂力给他清除负面,询问他状况。

      “我没事。”许知说。

      “你是没事,”谷雨呼吸重重,语气愤愤地说,“但是你的身体告诉我你疼得不行。”他责备,“别总是憋着,该喊疼喊疼,又不是没人心疼你,再说,我们都是挚友了还那么见外做什么?”

      好几秒,许知轻轻地笑了一下。

      “好。”许知把下巴靠上谷雨的肩头,享受着好友带来的安全感。

      他们之间可谓亲密无间,无论作为最好的朋友,还是最信赖的人。

      “两小只没事吧?”秦洛的声音后几步传来,“队长说原地扎营,等好些了到后边搭帐篷知道没。”

      “知道了。”两人异口同声地回应。

      猎野平原中部的危险打大抵只有越境缝隙,平行空间的裂口其实并不常见,但是固定的那么几个地方是有通向异世的常规通道,只是不知道一般什么时候出现而已。

      许知和谷雨回到营地以后,秦洛在和玓清黎傅恩玖商讨会场的情况,秦妄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许知对自己不参与的事情向来不多重视,但是这件事和秦妄有关,于是他决定去听一听。

      当然,他没得到什么特殊信息。讲述的一切大概就和他看到的一模一样,许知很快犯困,抱着腿坐在石头上,围着篝火打瞌睡,中途被秦洛拉着说他有多勇敢,多厉害,许知迷迷糊糊地听着他们聊天,最后昏沉到忘了要回去搭帐篷。

      他们出任务往往一人一个帐篷,许知忘记去搭帐篷当然可以和谷雨一起挤一挤,但是谷雨要去拉他的时候秦洛却制止了。

      谷雨还没问出声就看到秦妄走回营地,到篝火旁边的时候还有意绕了道避开许知。秦洛说让谷雨先回去,谷雨没办法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队长副队长和挚友三人的场景。

      不知道副队长给队长说了什么,谷雨透过缝隙看到了这样一幕:

      秦妄在和秦洛说完话点头以后很快就做出了一件让谷雨惊异地说不出话的事情——秦妄十分别扭且不情愿地拖起睡昏了的许知,然后在秦洛的煽动下把他抱回了自己的那个帐篷。

      安置好后他迅速出了帐篷,然后在和秦洛说了什么以后再一次头也不回地离开。

      秦洛叹了气摇摇头。

      “小谷雨,不要偷看了。”秦洛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到谷雨所在的地方,“你知道许知在兽人世界做的一切,他是不是已经给你说了那件事?”

      “知道,”谷雨立刻反应过来,“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事已至此,”秦洛笑笑,“队长和他估计要保持至少十天的安全距离了,这段时间你可得好好安慰一下小许。”

      谷雨都想翻白眼了。但是念在眼前的人是秦洛的前提下他忍住了。谷雨点点头,还没离开,秦洛叫住他。

      “谷雨。”

      “嗯?怎么了副队长?”

      “今天已经是五月下旬了,兽人世界的旅行期间,现实的时间过得很快,不久之后特殊预备院就要进行新的一轮霜岭试炼,军部会再一次要求特殊部队选择替补,那时候你和许知可能都会带学生,许知也会正式宣布入队一年。”

      是一些交代,没说交代这些干什么。谷雨看着秦洛等他下文。

      “你二十岁了,辈分马上也不是最小的了,以后可不能再胡来,再那样孩子心性了,知道吗?”

      秦洛副队长自从他和许知入队就一直特别关注着他们,带着他俩在队长的很多次尴尬氛围里脱困,对他们而言是家长级别的存在。谷雨很自然地点点头。

      下一刻,谷雨倏然抬起头。

      “海洛兰亚会在四年开年迎来国度的第一位皇长孙。”秦洛笑着,“恭喜小谷雨,要成为舅舅了。”

      谷雨盯着秦洛,眼里的兴奋近乎溢出来。

      他要当舅舅了,他的姐姐和大皇子有小孩了,那个孩子会在三年底四年初降生!

      “回去休息吧,”秦洛说,“明天还要回去复命。”

      “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回忆篇·距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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