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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月夜 你下次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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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瑗听到了好大的风雨声,她做梦梦到窗户没关,想要走过去把窗户关上,窗户在眼前变成一树花枝,树下花雨纷纷,竹藤长椅上睡着一个绮貌伟仪的郎君,她有些冷,贴过去寻找热源,五指被缠绕,怎么也无法挣脱,干脆睡在那里。
清晨醒来,树与人具已不见,她重新回到床上,昨夜种种,宛若一梦,女使帮她洗漱穿衣,她糊涂不清地问:“昨夜我和一个郎君睡在一起,他怎么不见了?”
女使一惊,骇怪道:“小娘子做梦了,昨夜只有二郎君在这里,哪里还有什么别的郎君?”
随即她又一惊,觉得很不妥,改口道:“未见有人在这里过夜,二郎君很早就出去了。”
她出去将此事禀告二郎君,“小娘子被梦魇魇住了,说有个郎君缠着她的手不松开,是否再请道人来一趟,恐怕鬼魅还未驱除。”
韩玠今天白天不用上朝,晚上要去宫中入对,走过来看她,她倚在昨夜的贵妃榻上,恹恹的,看起来没什么精神,频繁吃药,脸色苍白,嘴唇过于红润,见到他跟他讲,“我以后每天都要出去走走。”
韩玠拿过一方鲛绡,覆在她脸上,手探过去试了试温度,已经不那么热了,她静静呼吸,故意吹泡泡,手掌离开的同时,鲛绡被她吹到了地上,韩玠说:“两个月三次。”
她换了个姿势侧躺着,凝视着空气不想说话,韩玠又说:“过节也可以出去。”
韩瑗道:“我好多了,真的,你今天回来能不能给我买糖人,我想要一朵牡丹花,昨夜梦到一首诗,我把这首诗讲给你听,你买给我好不好?”
韩玠不置可否,只是说:“我明天才能回来。”
韩瑗低语:“那你明天买给我,可是那样,花期就过去了,我是想送别人一朵牡丹。”
韩玠笑了一下,不动声色道:“送别人的牡丹,为什么要让我给你买糖人?”
她胡言乱语道:“因为我想吃糖人。”
韩玠道:“今天再请大夫来看你,我不在你要听话,你发烧到胡说八道了。”
韩瑗闭上眼睛,说:“噢。”
当今陛下四十多岁,登基已有二十二年,虽则在国事上往往缺乏一些果断英武,然而性情平和,气度闲雅,大体上也可算一位开明得体的君主。依照他的回忆,年轻时并不打算当一位皇帝的,是时势将他逼迫到那个份上,以至于日后一发而不可收拾了,在内忧外患中,终日惶惶不安。赖惜有许多这样体察他心意且忠心耿耿的臣子,替他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赵宋江山,主战派帮他夺得了天下,主和派帮他□□了统治。现在他步入中年,只想要多一点平静,不再喜欢打打杀杀,但也不能伤害民族感情,因为流寓江南的那么多北方百姓,都想着回家,他不愿意做一个坏人。
主战的臣子们不理解他,他只好遵照祖训,夺了一些人的兵权,当然也杀掉了一些人,有些安分的人,就授予闲散官制,留在眼皮底下当个样子给臣子们看着好了。随着江南经济形势向好,又有一些人公然提出要北伐,不甘心再向金人称臣纳贡,郭太尉煽风点火,硬要将一些老臣请出来为北伐做策划,他大概是上了年纪,不甘心再沉寂,特别想念已故的皇帝,近来总在官家面前哭诉:“想到太上皇和渊圣皇帝在金人手下过得什么日子,臣总觉难过,太上皇已经殡天,渊圣皇帝还可迎回,我做人家臣子的,看不得君主受苦。早年尚无准备,不得已向金人屈膝称臣,现在仓储皆实,兵马精良,是时候北伐中原,收回汴梁了。”
官家听了这话,食不下咽,夜不成寐,心情也为之糟透了,他跟贵妃抱怨,“这些臣子没有一个是体谅我的。”
贵妃安慰他,“官家你言重了,现在你是天下之主,天下人都要依仗你,谁有资格让你不高兴呢?”
陛下不满道:“这到底是赵家的天下,还是他家的天下?”
贵妃回答:“是赵家的天下。”
言尽于此,他就不愿再多说,再过几天,事情忽然迎刃而解了,是有人揭发郭太尉贪污过巨,枢密院的人搜集了他的罪证,牵连出一大批人,包括一些早已致仕的老臣,赃款还涉及与金人的战争交易。风声走露,许多官员避之不及,连夜携带家属逃出了临安城,晏将军一家早走了,郭太尉则被下狱,等候审判。
朝廷官员清理了一半,剩下来的这些人忙的不可开交,主和派被拔擢。
韩玠的官职升格为参知政事兼枢密院事,一时之间,韩氏门庭若市。
他又是好多天不能回来。
她的病早好了,给她买的牡丹糖人她也没吃完,十几个插在草丛中喂给了蚂蚁,全部在阳光下化成糖水,连君二都看不过去,抬水冲洗浪费了仆役很多力气。
她蹲在那里拿着竹签指指戳戳,对君二的抱怨置若罔闻。
月升日落,韩玠在宫中值宿,宫灯影影绰绰,门外的内侍、宫人也睡着了。
此时已近中秋,一轮圆月高悬,陛下夜不能寐,披衣起身,呼唤内侍,问他:“外面谁在值?”
内侍回答:“韩玠,韩大人。”
陛下连日召对,非常时期,宰执轮值。
陛下道:“叫他进来,请他拟旨。”
韩玠叩拜过,陛下将他请至桌前,忧思道:“朕今天想起一位旧人,当年金人追迫,朕与臣民流亡海上,米水断绝,朕深觉愧为君王。有人拼死相护,遇到路过的民船,他脱下棉衣换来白面,为朕做了一餐饭,当时正是元宵。”
“这件事过去几十年,如今午夜回还,是上天的警示,叫朕难以忘怀。”
诏旨在桌面铺开,韩玠等待下笔,陛下说:“至少要给郭氏留下一脉。”
韩玠依他所愿,援笔写就,文辞风雅端严。
陛下赞叹不绝,邀他写画,一个时辰画成,陛下移目来看,是一张《秋暮追思图》,旁边题诗:
情无所治,志无所求,不怀伤而忽恨,无惊猜而自愁,玩飞花之入户,看斜晖之度寮,虽复玉觞浮碗,赵瑟含娇,未足以祛斯耿耿,息此长谣。
陛下笑道:“爱卿深得我心。”
他该是他的臣子中最近于完人的人物了吧,容貌冶丽,才思敏捷,从容宏雅,而且对君王忠贞不渝,总能为他解愁,陛下略感歉意道:“朕听闻,你与晏家小女甚是般配,如今晏家受到牵扯,恐怕你们此生有缘无分。念你在处理郭太尉这件事中做的极好,朕该赔你一桩姻缘才是,不能寒了忠贞之士的心。 ”
韩玠婉拒道:“臣有愧,交人不善,差点酿成罪过,陛下原谅臣,已经恩重如山,不敢再邀功。”
陛下遂不再强求,转而体恤他的辛劳,令内侍送他提前出宫。
等候在外的仆役以为他又要在附近别苑住下,韩玠却要回韩氏宅邸,马车急驰在临安街衢,自南到北,星夜穿城而过。
回到家中,已愈子时,月光皓白,竹影森森,清风徐来,韩瑗还没有睡着,她近来白天睡觉,日夜颠倒,听到开门的声音,从房中跑出来,小小的影子突然出现在门后,吓了女使一跳。
她前些天发烧,为了方便请人看诊,暂住在东院耳房,韩玠跨过门槛,脱了紫衣挽在手臂,命人备水沐浴,正要穿过回廊进入房间,她不知从哪个地方跑出来,撞到他的胳膊上,韩玠懒懒抬眼,不甚热情道:“还不睡?几天没人管你,快闹翻了。”
韩瑗毫无愧色,神清气爽道:“白天睡过了。”
韩玠皱眉,“白天睡过了,晚上也应该待在房间里,乱跑什么?”
韩瑗说:“外面有月亮,出来看月亮。”
她不善于遮掩自己的心,又说:“等你。”
门内灯光灼灼,映出门前一片亮堂的地面,脚下的地方却是暗的,她看了一眼那片亮光,不太自然地抬头对上他居高临下的眼神,郑重其事道:“最近总有人白天敲门,门口好多马车,他们是来给你送礼物的,君二让他们走了,但是每天还是有人来。”
她黑亮的眼仁清澈纯粹,纤长的睫毛轻轻一眨一眨的,目不转睛瞧着他,神情认真,眼里只有他,微微上翘的唇轻抿,时而一张一合讲着许多孩子气的话,“我想你一定是做了更大的官。你做了更大的官是不是就没时间回来了?会不会哪天就不管我了。”
她这么一想,眼里居然涌上了泪花,委屈道:“你不知我有多害怕。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上次看到居养院那些人过得那么辛苦,我再也不想去了。”
女使已将水备好,要请二郎君沐浴,看到四更天里,小娘子对着他哭,他只是耐心地站着听着,她讲话太多,他只好把她牵到光线明亮的地方,外衣也随手搁置,坐到灯挂椅上,她站在他身前,挠了挠脸颊上被蚊虫叮咬出的包,接着讲,“你下次能不能不要这么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