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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北京的 ...

  •   北京的秋天来得凛冽而干脆,几场北风一过,香山的叶子就红透了,紧接着便是簌簌地落。等城里的银杏也铺了满地的金黄,深秋的寒意便已浸透了骨头。

      就是在这个时节,周藤阳和谷雨回了一趟清水镇。

      没有特意安排,只是某天清晨醒来,窗外梧桐叶落得正急,周藤阳从背后拥着还在赖床的谷雨,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发顶,忽然说:“想回去看看。”

      谷雨在他怀里动了动,没睁眼,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过了几秒,才轻声问:“看什么?”

      “不知道。”周藤阳答得干脆,手臂收紧了些,“就是想回去。看看河,看看树,看看……那破学校还在不在。”

      谷雨没再说话,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手臂环上他的腰,算是默许。

      于是便成行了。没带爷爷,老爷子年纪大了,经不起长途颠簸,只说“回去替我看看那棵老槐树”,便留在了北京暖和舒适的家里。

      飞机到省城,再转火车,最后是那辆熟悉又陌生的、喷着黑烟、内饰破旧的中巴车,摇摇晃晃地,将两人送回了清水镇。

      踏下中巴车的那一刻,混杂着河水腥气、尘土和某种陈旧食物气味的、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谷雨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随即又缓缓松开。周藤阳站在她身侧,没说话,只是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个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处处都透着陌生的镇子。

      八年,对一个人来说,是脱胎换骨。对一个地方来说,却可能只是墙皮多剥落了几块,招牌多换了几茬。

      他们没通知任何人,也没回那个早已空置、大概已破败不堪的“家”。就在镇口那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旅馆住了下来。房间简陋,但窗明几净,推开窗,能看到远处灰蒙蒙的河水和不甚清晰的对岸。

      下午,阳光难得穿透了深秋厚重的云层,洒下些微弱的暖意。两人换了身厚实的衣服,走出了旅馆。

      谷雨穿了一件剪裁合体的灰色羊毛斗篷大衣,腰间系着同色的细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带着黑色网纱的灰色钟形礼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白皙的下巴和涂了淡淡豆沙色口红的唇。

      脚上是双黑色粗跟的小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她手里挽着一个小巧的黑色手袋,姿态沉静,走在路上,引来不少侧目——清水镇很少见到这样打扮精致、气质清冷的女子。

      周藤阳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他穿着件质料挺括的黑色长风衣,里面是熨帖的深色西裤和皮鞋,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风衣的腰带没系,衣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掀动,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漫不经心的倨傲和利落。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旁熟悉的店铺和陌生的面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抿着的嘴角,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们先去了河边。

      河水似乎比记忆中更加浑浊,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黄绿色,慢吞吞地流淌着。岸边那几块被无数少年少女坐过、磨得光滑的大石头还在,只是上面覆盖了一层枯黄的落叶和不知名的污渍。那棵他们曾无数次在下面纳凉、说悄悄话、分享一个冰镇西瓜的老槐树,叶子也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显得有些萧索。

      两人并肩站在河边,看着流水,谁也没说话。风有些大,吹乱了谷雨帽檐下的碎发,也吹动了周藤阳风衣的衣摆。他侧过头,看着她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和沉静的侧脸,伸出手,很自然地,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无意中擦过她冰凉的耳廓。

      谷雨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将手伸进他的风衣口袋,握住了他同样有些冰凉的手。

      周藤阳收紧手指,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然后,牵着她,转身离开了河边。

      他们又去了那条曾经放学必经的、狭窄悠长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壁似乎更加斑驳了,墙根的青苔在深秋里显出墨绿色,湿漉漉的。巷子深处,那栋二层小楼还在,只是看起来更加破败颓唐,窗户紧闭,挂着脏兮兮的窗帘,了无生气。

      谷雨的目光在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的木门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平静地移开,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周藤阳握紧了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最后,他们走到了镇三中的门口。

      正是下午放学时分,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校门,喧哗声、笑闹声、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充满了鲜活而嘈杂的生命力。铁质的校门还是老样子,只是重新刷了漆,颜色鲜亮了些。门口那家卖炸串和奶茶的小店还在,生意红火,围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

      周藤阳和谷雨站在校门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静静地看着。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落在身后坑洼不平的人行道上。

      恍惚间,时光似乎倒流了。

      穿着洗得发白、裤腿短一截的旧校服、头发剃得短短的、眼神桀骜、嘴角总是挂着点不耐烦笑意的少年,双手插在肥大的校服裤兜里,晃晃悠悠地走出校门。旁边,是那个同样穿着肥大校服、抱着书包、低着头、脚步匆匆、似乎生怕引人注意的少女。

      少年会故意落后半步,然后快走几步,猛地跳到少女面前,挡住她的去路,挑眉,用恶劣的语气说:“喂,书呆子,走那么快干嘛?后面有鬼追你啊?”少女会被吓得一哆嗦,抬起苍白的脸,瞪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想绕开他。
      少年便又横跨一步,再次挡住,笑得一脸欠揍。旁边有同学起哄,少年便凶巴巴地瞪回去:“看什么看!滚蛋!”然后,又转过头,对着敢怒不敢言的少女,压低声音,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笨拙:“……那个,数学作业,借我抄抄?”

      画面清晰得仿佛昨日。

      可下一秒,车流的喧嚣,学生们嬉笑打闹的声音,炸串的油烟味,便将那幻影冲散了。

      站在梧桐树下的,是两个穿着得体昂贵、气质沉静、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成年男女。男人身形挺拔,眉眼深邃,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沉稳和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女人身姿窈窕,面容清丽,眼神平和,透着一种被妥善呵护、衣食无忧的从容。他们并肩站着,距离不远不近,姿态亲密而自然,是经年累月磨合出的、无需言语的默契。

      少年不再围着少女蹦蹦跳跳,故意惹她生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像一棵沉默而可靠的大树,为她挡开尘嚣与风雨。少女也不再惊慌躲闪,她安然地立于他身侧,像一株终于寻到沃土、静静绽放的兰草。

      “啧,这校服,真丑。”周藤阳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嫌弃,目光却依旧落在那些鲜活的、蓝白色的身影上。

      谷雨轻轻“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她看着那些充满朝气的面孔,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那些在这里度过的、灰暗的、充斥着恐惧和压抑的岁月,如今回想起来,竟也蒙上了一层遥远的、模糊的暖色。大概是因为,最黑暗的那些日子里,身边始终有那一缕不肯熄灭的、属于他的微光。

      “走吗?”周藤阳侧头问她。

      “再等等。”谷雨说,目光在校门口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虎头虎脑、个子蹿高了不少、但脸上稚气未脱的男孩,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和几个同学说笑着走出了校门。他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很大,很亮,咧着嘴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透着股机灵劲儿。

      谷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顿。

      周藤阳也看到了,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那男孩和同学挥手告别,独自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路过炸串摊时,他停下脚步,摸了摸口袋,似乎想买,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买,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一副馋嘴又懂事的样子。然后,他一转身,恰好对上了谷雨的目光。

      男孩愣了一下,盯着谷雨看了两秒,又看看她身边的周藤阳,眼睛忽然瞪大了,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惊讶和某种遥远记忆被唤醒的激动表情。

      “谷……谷雨姐姐?”男孩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

      谷雨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认不出的男孩,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温和的、带着点回忆的笑容。她轻轻点了点头:“嗯,是我。豆豆……不,原昊丞,都长这么高了。”

      原昊丞的眼睛瞬间更亮了,他几步跑到他们面前,仰着头,看看谷雨,又看看她旁边那个高大英俊、气场迫人、面无表情看着他的男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还是努力挺直了小胸脯,声音响亮地打招呼:“谷雨姐姐好!周……周藤阳哥哥好!”

      他记得这个哥哥。以前在清水镇,这个哥哥就总是跟在谷雨姐姐身边,凶巴巴的,看人的眼神很吓人,尤其是看他,好像他是什么碍眼的东西一样。现在看起来……更吓人了。不过谷雨姐姐好像比以前更漂亮了,而且……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让人不敢随便开玩笑的安静气质。

      周藤阳垂着眼皮,看着这个窜高了一大截、但脸上稚气未脱、眼神里还带着点对他本能畏惧的小子,从鼻子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这小子,当年屁大点,就敢大言不惭地说要娶谷雨,要不是看他毛都没长齐,他早收拾他了。不过现在……周藤阳的目光在男孩洗得发白、明显短了一截的校服裤脚上扫过,又看了看他刚刚对着炸串摊咽口水却最终没买的样子,那点陈年的不爽淡了些,但也没打算给什么好脸色。

      “初一了?”谷雨轻声问,语气很平和。

      “嗯!初一了!”原昊丞用力点头,脸上是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点小骄傲的神情,“我在重点班!成绩很好!”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响亮了,带着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属于少年的豪气,“那当然,我可是要当清华北大高材生的!”

      清华北大。这四个字,像两颗小石子,轻轻投入了谷雨和周藤阳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周藤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是怀念?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年那个在清水镇河边,对着同样灰蒙蒙的天空,咬着牙发誓“老子一定带你去北京!一定!”的狂妄少年,何尝不是怀着这样简单到近乎粗暴的梦想?只是后来,命运拐了个弯,他们去了杭州,也很好。可“清华北大”,终究是少年时代,一个遥远而执拗的、未曾抵达的彼岸。

      谷雨看着男孩眼里的光,那是一种没有被现实磋磨过的、纯粹的、对未来的憧憬和笃定。很明亮,很灼人。她心里微微一动,伸手,很轻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声音温和而真诚:“嗯,你很棒。加油。”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原昊丞的脸颊微微泛红,他用力点头:“嗯!我会的!谷雨姐姐,你……你们是回来看周爷爷的吗?”

      “嗯,回来看看。”谷雨没有多解释。

      “那……那周爷爷身体还好吗?”原昊丞又问,眼神里带着关切。他记得那个总是很严肃、但对谷雨姐姐很好的老爷爷。

      “他很好,谢谢你还记得他。”谷雨笑了笑。

      原昊丞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周藤阳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看天色,挠了挠头:“那……谷雨姐姐,周藤阳哥哥,我先回家了,不然我奶奶该着急了。”

      “好,快回去吧。”谷雨点头。

      原昊丞又看了他们一眼,才转身,背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看起来分量不轻的书包,快步跑开了。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校服裤腿在脚踝处晃荡着,充满了一种稚拙而蓬勃的生命力。

      谷雨看着男孩跑远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她侧过头,看向周藤阳。他依旧目视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似乎握紧了些。

      “走吧。”周藤阳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两人转身,并肩离开了校门口。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与刚才那个奔跑的、充满希望的少年影子,短暂地交叠,又迅速分开,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

      他们没有立刻回旅馆,而是沿着镇子里熟悉的、又处处透着陌生的街道,慢慢地走着。步伐不约而同地放得很慢,很稳。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枯黄的梧桐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

      恍惚间,时光的影像似乎又在重叠、交错。

      穿着洗得发白、裤腿短一截的旧校服、头发剃得短短的、双手插在肥大的裤兜里、走路姿势吊儿郎当、眼神带着不耐和桀骜的少年,围着旁边那个同样穿着肥大校服、抱着书包、低着头、脚步匆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少女,像只精力过剩的狼崽子,一会儿蹿到她前面倒退着走,挤眉弄眼;一会儿又落后几步,猛地拍一下她的书包,吓得她浑身一抖;一会儿又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着什么,惹得少女又羞又恼,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瞪他,却换来少年更加得意的、欠揍的笑。

      那是十八岁的周藤阳和谷雨。莽撞,青涩,笨拙,用最幼稚的方式,试探着,靠近着,在那个逼仄灰暗的小镇里,互相取暖,也互相撕扯。

      然后,画面像被风吹散的沙,渐渐模糊,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此刻并肩而行的、穿着剪裁合体大衣、皮鞋锃亮、气质沉静从容的男女。男人身姿挺拔,步伐稳健,目光平静地扫过周遭,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沉稳和内敛。女人身姿优雅,脚步轻缓,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只是安静地行走。

      他们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亲昵的依偎,没有刻意的牵手,但那种经由漫长岁月打磨出的、无需言语的默契和亲密,却丝丝缕缕地萦绕在两人之间,比任何肢体接触都更加牢固。

      少年不再围着少女蹦跳。他只是沉默地走在她身边,像一座随时可以依靠的山。少女也不再惊慌躲闪。她安然地走在他身旁,像一株找到归宿的、静静生长的植物。

      他们从破旧的帆布鞋,走到了锃亮的皮鞋。从逼仄的校服,走到了挺括的大衣。从清水镇泥泞的、看不到尽头的路,走到了北京宽阔平坦的、洒满落叶的街道,又走回了这条承载着他们最初足迹的、熟悉而陌生的青石板路。

      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走到一个岔路口,谷雨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其中一条更为僻静、也更为破败的小巷深处。那是通往她曾经那个“家”的方向。

      周藤阳也停了下来,侧头看她,眼神无声地询问。

      谷雨抿了抿唇,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转向旁边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走了过去,微微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很客气:“婆婆,跟您打听个人。谷刚强……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老太太眯着昏花的眼睛,打量了她一会儿,又看看她身后那个气场强大的男人,才慢吞吞地开口,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谷刚强?哦,那个酒鬼啊……早不喝了。前两年,好像是在镇上哪个工地看大门吧?现在……不太清楚咯。好久没见他发酒疯了。”

      “谢谢您。”谷雨道了谢,直起身。

      周藤阳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要去看看吗?”他问,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谷雨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条幽深的小巷,点了点头。

      两人牵着手,走进了巷子。巷子比记忆中更加阴暗潮湿,墙根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散发着不太好闻的气味。走到那栋熟悉的二层小楼前,谷雨停下了脚步。

      小楼比记忆里更加破败不堪。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几块,用脏兮兮的塑料布和硬纸板胡乱糊着。木门歪斜着,门板上贴着早已褪色、字迹模糊的对联残片。门口的水泥地上,积着一滩不知是什么的、散发着馊味的污水。

      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坐在门口一张矮凳上。他低着头,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磨着。他穿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棉袄,肩膀瘦削,微微佝偻着。头发花白,乱糟糟地堆在头顶。背影透着一股浓重的、被生活彻底压垮后的暮气和麻木。

      谷雨看着那个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不疼,但有一种奇异的、空落落的钝感。这就是谷刚强。她的父亲。曾经那个挥舞着酒瓶、咒骂着、将她视为耻辱和累赘的男人。如今,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和情绪的、沉默的影子。

      周藤阳握紧了她的手,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然后,上前一步,挡在了她前面。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谷刚强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一张苍老、浮肿、布满深刻皱纹的脸,呈现在他们面前。皮肤是长期酗酒留下的、不健康的暗红色,眼窝深陷,眼神浑浊,没什么焦距。他看着站在门口的、衣着光鲜、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一男一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羞愧,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没有。就像看着两个完全不认识的、路过此地的陌生人。

      他的目光在周藤阳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是谁,很快便移开了。然后,落在了被周藤阳半挡在身后的谷雨脸上。

      谷雨也看着他。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八年的光阴,隔着那些永远无法磨灭的伤害和绝望。她以为自己会恨,会怕,会恶心,会转身就走。可是没有。心里一片奇异的平静,甚至,连刚才那点空落落的钝感,也消失了。

      谷刚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两三秒。他看着她精致的妆容,得体的衣着,沉静的眼神。然后,他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确认,极其平淡地,毫无情绪地,移开了目光。重新低下头,拿起手里那个似乎是半块砖头的东西,继续在另一块石头上,缓慢地、机械地磨着。发出粗糙的、刺耳的摩擦声。

      他甚至,没有问一句“你是谁”,没有说一个字。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曾经暴力相向、最后用一沓肮脏钞票“买断”了关系的亲生女儿,而只是两个误入此地的、无关紧要的、很快就会离开的路人。没有一丝愧疚,没有一丝悔意,甚至,没有一丝属于“父亲”这个身份的、最微弱的涟漪。

      八年,足以让一个暴戾的酒鬼,变成一个心如死灰、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活着的躯壳。也足以让一个曾经被困在恐惧中的少女,成长为可以平静地面对这一切、内心不再掀起任何波澜的女人。

      谷雨看着那个低着头、机械地磨着石头的、仿佛已经与这破败环境融为一体的男人,心里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纹丝不动。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和周藤阳握着她手的、带着薄茧的、温热的掌心。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她轻轻挣开了周藤阳的手——周藤阳的手指紧了紧,随即松开,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谷雨从随身挽着的那个小巧的黑色手袋里,拿出了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花纹的牛皮纸信封。她没有打开,只是拿着信封,向前走了两步,在那扇歪斜的木门前停下。然后,她弯下腰,动作很轻,很慢,将那个信封,放在了门槛内侧、一块相对干净些的地面上。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对折起来的、普通的白色便签纸。便签纸上,她用随身带的笔,写下了六个简单的数字,是密码。没有署名,没有称呼,没有留言。只有那六个数字,和一个她用了很多年的、随手可得的、最普通的信封。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去看谷刚强的脸,也没有试图和他有任何眼神交流。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与己无关的、微不足道的动作。

      然而,就在她直起身,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一直低着头、仿佛对外界毫无知觉的谷刚强,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粗糙刺耳的摩擦声,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听不见的停顿。

      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那双浑浊的、盯着手里石头的眼睛,眼珠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动了一下,看向了门槛内侧,那个静静躺着的、牛皮纸色的信封。

      他的目光,在那个信封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穿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发出呜呜的轻响。久到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久到谷雨已经转过身,重新走回了周藤阳身边,被他重新握住了手。

      然后,谷刚强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他没有看谷雨,也没有看周藤阳,目光越过了他们,落在巷子口那片被深秋夕阳切割成窄条的、灰蒙蒙的天空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涩的、仿佛许久没有使用过的、带着浓重痰音的声音。

      “……小雨?”

      两个字,从他干裂起皮的嘴唇里,含糊地、带着巨大的不确定和某种遥远的、几乎要湮灭的记忆,艰难地挤了出来。声音嘶哑,微弱,像生锈的门轴在费力转动。

      谷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周藤阳握着她的手,力道紧了紧,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谷刚强的目光,终于从那片天空,移了回来,落在了谷雨挺直而沉静的、穿着灰色斗篷大衣的背影上。他看着她,眼神依旧是浑浊的,没有什么光彩,但似乎多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困惑的、仿佛在努力辨认着什么的东西。

      “……你回来干什么?”

      他又问,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但依旧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那种挥之不去的、被酒精和岁月腐蚀后的麻木。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没有惊喜,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空洞的疑惑。
      好像他不明白,这个看起来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光鲜亮丽的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放下一个信封。好像“谷雨”这个名字,和他记忆里那个瘦小、瑟缩、总是低着头、让他厌烦的女孩,已经无法完全重叠。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市声。

      谷雨依旧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周藤阳身边,背脊挺得笔直,握着周藤阳的手,很稳。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巷子尽头那一点渐渐暗淡的天光,然后,用清晰而平和的、不带任何起伏的声音,回答了那个问题,也像是在回答这八年,回答这过往的一切:
      “回来看看。”

      就这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情绪,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陈述。

      然后,她不再停留,轻轻拉了拉周藤阳的手。

      周藤阳会意,不再看那个坐在矮凳上、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岁的男人,只是握紧了谷雨的手,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完全挡在身后,然后,牵着她,转身,头也不回地,一步一步,朝着巷子口,走了出去。

      他们的脚步,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决绝。

      谷刚强坐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块磨了一半的石头。他看着那两道并肩离去、渐渐融入巷口暮色中的、挺拔而从容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直到巷子里重新只剩下穿堂的风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带着痰音的呼吸。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门槛内侧,那个牛皮纸色的信封上。信封很薄,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片从遥远地方飘来的、无足轻重的叶子。

      他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污渍、微微颤抖的手,将信封捡了起来。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他捏着信封,没有打开,只是用粗糙的指腹,很慢、很慢地,摩挲着信封粗糙的表面。

      浑浊的眼睛里,映着信封的颜色,也映着巷子里越来越浓重的、深秋的暮色。那里面,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更深沉、更空洞的茫然,和一种被漫长时光与酒精彻底磨蚀殆尽的、连痛苦都感觉不到的麻木。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彻底从巷子口消失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涌了上来,将一切都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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