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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北京的春天 ...

  •   北京的春天来得晚,但一旦来了,便有种不管不顾的势头。

      郊区的小院儿里,去年周藤阳亲手移栽的海棠树,几场淅沥的春雨后,已挂满了粉白的花苞,有几朵性子急的,已然颤巍巍地绽开,露出嫩黄的花蕊。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和一种清冽的、属于北方的、干燥的花香。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暖融融地洒进来,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明亮的光斑。

      谷雨盘腿坐在窗前的羊毛地毯上,膝上摊着一本厚重的植物图鉴,旁边散落着几支削尖的彩色铅笔和摊开的素描本。

      她画得很专注,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偶尔抬起头,望向窗外院子里那株海棠,思索片刻,又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

      厨房里传来规律的、不轻不重的切菜声,间或夹杂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和锅铲碰撞锅沿的清脆声响。
      空气里慢慢弥漫开一股食物的香气,是红烧肉的酱香,混合着米饭将熟未熟时的清甜米香。

      周藤阳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裙——是谷雨逛街时随手买的,上面印着一只傻乎乎的、抱着胡萝卜的兔子,和他那张线条分明、眉宇间总带着几分野性难驯的脸实在有些不搭,但他穿得坦然,甚至因为洗得多了,围裙边角有些微微发白,反而多了点居家的柔软。

      他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能看到微微凸起的青筋和用力时绷紧的肌肉。

      他正在处理一条鲈鱼,动作熟练,去鳞、剖腹、清洗,一气呵成。水珠顺着他结实的手臂滑下,滴在水槽里。

      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着午间新闻,没人认真看,只是给这静谧的午后添点背景音。阳光移到他脚边,照亮了他脚上那双灰色的、软塌塌的居家拖鞋。

      他很少去公司。那个曾经让他拼尽全力、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财务报表和项目计划书、眼睛熬得通红的商业帝国,如今已步入正轨,有值得信赖的团队打理。

      他更多的时候,是像现在这样,待在这个远离市中心喧嚣、带个小院的房子里,做饭,打扫,洗衣,修剪院子里的花草,或者,只是单纯地待在谷雨能看见的地方。

      手机就放在料理台边上,屏幕偶尔会亮一下,大多是工作信息,他瞥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几下,回复得简洁。

      锁屏壁纸,是他偷拍的谷雨,在书房角落里,对着电脑皱眉思索的样子,侧脸在台灯的光晕下,柔和得像一幅油画。相册里,塞满了她的照片。

      睡着的,醒着的,笑的,皱眉的,看书的,画画的,在厨房偷吃他刚做好的菜的,在院子里蹲着看蚂蚁搬家的……各种各样的谷雨。
      他拍的,没有一张是刻意摆拍的,全是她最自然、最不经意的瞬间。他说,这是记录。记录她每一天的样子,记录时光在她身上留下的、温柔的痕迹。

      “吃饭了。”他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餐桌,扬声朝客厅喊了一句。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长久居家养出来的、平淡的温和。

      谷雨“嗯”了一声,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趿拉着拖鞋走过来。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红烧肉油亮诱人,清蒸鲈鱼撒着葱丝姜丝,淋了热油,滋滋作响,一盘清炒时蔬翠绿欲滴,还有一砂锅山药排骨汤,正冒着袅袅热气。米饭盛好了,放在各自的位置。

      两人面对面坐下。阳光从餐厅的窗户照进来,在餐桌上切出一块明亮的菱形。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偶尔的轻碰。

      “下周,”谷雨夹了一筷子鱼肉,鱼肉雪白鲜嫩,她抬头看他,“海棠花应该能开得正好。我约了出版社的编辑过来谈插画的事,就定在家里,行吗?”

      “行啊。”周藤阳往她碗里夹了块炖得酥烂的排骨,“我来准备茶点。上次你不是说喜欢那家点心铺的杏仁酥?我明天去买点。”

      “嗯。”谷雨点点头,小口吃着排骨。结婚四年,日子好像就这么细水长流地淌过去。
      争吵是几乎没有的,他把她照顾得太好,好到她几乎快要忘记,眼前这个系着围裙、耐心为她挑去鱼刺的男人,曾经是清水镇那个打起架来不要命、眉眼锋利得能割伤人的少年,也曾是商场上手段狠厉、让对手闻风丧胆的“周总”。

      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它磨平了一些棱角,又让另一些东西沉淀得愈发深刻。

      吃完饭,谷雨起身要收拾碗筷,被周藤阳轻轻按住了手。“我来,你去歇着,或者画你的画。”他说得自然,好像天经地义。

      谷雨也没坚持,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刚才没看完的书。
      周藤阳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午后的阳光越发慵懒,透过海棠树刚刚萌发的、嫩绿的新叶,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晃动的、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很好。平静,安稳,是她少女时代从未敢奢望过的、尘埃落定的幸福。

      只是……谷雨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眼神几不可察地黯了黯。四年了。他们领证,已经四年了。从清水镇的相遇到现在,也快十年了。

      爷爷虽然从不催,但偶尔看向邻居家小孩时,眼里那抹不易察觉的羡慕和期盼,她不是不懂。
      周藤阳也从不说,甚至在她流露出一点点焦虑时,会抱着她,吻她的发顶,说“不急,我们有一辈子”,或者用更热烈的方式让她忘记思考。

      可她心里,那点隐秘的、属于女性的期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始终像一根极细的刺,埋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疼,但时不时会让她想起。

      她其实知道,问题可能不在他。他太忙,压力太大,早年拼得太狠,身体底子……但她不敢问,怕触碰到他某些刻意隐藏的疲惫,或者,更深的、她不愿去想的东西。

      他把她保护得太好了,好到风雨不透,好到她几乎要以为,这个世界真的只有阳光和海棠花。

      正出神间,周藤阳已经洗好了碗,擦干手走了过来。他身上还带着厨房里淡淡的水汽和一丝干净的洗涤剂味道。

      他没去沙发,而是径直走到她坐的单人沙发旁,然后,极其自然地,一矮身,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挤了进来。

      单人沙发对于两个人来说,实在有些拥挤。谷雨低低惊呼一声,整个人几乎被他圈进了怀里,后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下肌肉的轮廓和沉稳的心跳。
      他手臂横过来,松松地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纤细的肩窝里,温热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耳后。

      “想什么呢?书都拿倒了。”他低声说,语气里是熟悉的、带着促狭的笑意。

      谷雨脸一热,慌忙把手里的书正过来,果然,刚才心不在焉,拿反了都没发现。

      “没、没想什么。”她小声嘟囔,试图往旁边挪一点,却被他搂得更紧。

      “是吗?”他拖长了调子,显然不信。
      鼻尖蹭了蹭她耳后那片细腻的皮肤,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颜料和阳光的味道。“让我猜猜……是不是又在想,怎么还没怀上我的崽?”

      他问得直接,带着点混不吝的戏谑,就像当年在清水镇,他堵在教室门口,挑眉问她“喂,书呆子,作业借我抄抄”时一样,带着点蛮横的、理所当然的亲昵。

      谷雨身体微微一僵,耳根瞬间红透,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周藤阳!”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里带着羞恼,手肘下意识地往后撞了一下,却被他结实的腹部肌肉挡住,不痛不痒。

      “嗯?”他应得懒洋洋,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更密实地圈在怀里,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热气烘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叫谁呢?没大没小。”

      “你……你放开我。”谷雨挣扎了一下,但力道微弱,更像是欲拒还迎。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了淡淡烟草和阳光的气息将她包裹,让她心跳快得不像话。

      “不放。”他耍赖,甚至得寸进尺地,张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她通红的耳垂,听到她猝不及防的、压抑的抽气声,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笑意,“都四年了,周太太,怎么还这么爱脸红?嗯?”

      “你……你别闹。”谷雨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不自知的娇嗔。他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就能瓦解她所有故作镇定的伪装。

      “谁闹了?”他理直气壮,空闲的那只手也没闲着,顺着她家居服的衣摆探进去,掌心带着薄茧,有些粗糙,抚上她腰间细腻的肌肤,感受到她瞬间的紧绷,笑意更深。

      “我是在认真提问。谷雨同学,我们结婚四年,深入交流无数次,”他刻意顿了顿,贴着她滚烫的耳朵,用气声补充,“频率和质量,应该都挺可观的吧?”

      “周藤阳!”谷雨简直要烧起来了,手忙脚乱地去按他作乱的手,却被他反手握住,十指相扣,压在身前。

      “你看,”他好像很无奈地叹了口气,可语气里的得意和戏谑藏都藏不住,“又连名带姓。怎么,老公这两个字,烫嘴?”

      谷雨不说话了,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只留给他一个红透的、小巧的耳廓和后颈一片白皙的皮肤。

      周藤阳看着她这副鸵鸟样,心尖像是被羽毛最柔软的部分搔了一下,又痒又软。

      他不再逗她,但也没放手,就这么抱着她,在洒满阳光的沙发上,像两只依偎着取暖的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的戏谑淡去,多了些别的东西。

      “急什么。”他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我们有一辈子呢。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沉,像大提琴最舒缓的弦音,“没有,也没关系。我有你就够了。”

      谷雨身体轻轻一颤。他总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意什么。那些她不敢问出口的惶恐,他轻描淡写,却又郑重其事地接住了。

      心里的那根刺,好像忽然间就被这句话融化了,化作一滩温热的、酸胀的水,涌向四肢百骸。

      她鼻尖有些发酸,没回头,只是更紧地,反握住了他扣着她的手。

      “而且,”他话锋一转,刚刚那点深沉瞬间消失,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调调,环在她腰上的手暗示性地收紧,另一只手开始不安分地往上移,“我觉得,可能还是我努力得不够。频率是够了,深度和广度,或许还有提升空间?”

      “周藤阳!”谷雨这下连脚趾都蜷缩起来了,又羞又恼,猛地转过头,想瞪他,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近在咫尺的、含笑的眼眸里。

      那双眼,依旧黑亮,带着不羁,可深处漾着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和……毫不掩饰的、灼热的欲望。

      阳光透过海棠树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他不再是十八岁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眼神里只有桀骜和冲撞的少年,时光在他眼角留下了极淡的纹路,那是阅历,也是沉淀。

      可此刻,他看着她羞恼的模样,眼底闪动的光芒,却和当年那个大雨天,把伞强行塞给她、笑得一脸痞气的少年,惊人地重合。

      “叫老公。”他看着她,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执拗。
      仿佛这个称呼,是一个仪式,一个烙印,是他这么多年,用尽所有力气挣来的一切里,最核心、也最不容置疑的归属证明。

      谷雨看着他,看着这个为她洗手作羹汤、手机里存满她照片、记得她所有喜好、把她护在羽翼之下、却又总爱用最幼稚的方式逗她脸红的男人。

      十年了。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从清水镇的雨,到北京的阳光。从狼狈不堪的初遇,到此刻相拥的静谧。

      心跳如擂鼓,脸颊滚烫。她张了张嘴,那个在心里默念过无数次的称呼,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剩下细微的气音。

      他很有耐心,也不催促,只是用那双深邃的、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她,拇指的指腹,暧昧地、一下下摩挲着她腰侧敏感的肌肤,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阳光暖暖地照着,院子里,海棠花苞在春风里轻轻颤动。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交缠的呼吸和心跳声。

      终于,在他灼灼的、带着无尽期待的注视下,谷雨睫毛颤抖着,缓缓垂下,又抬起。

      一声极轻、极快,带着颤音:
      “老公……”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却清晰无比地钻进周藤阳的耳朵里。

      他愣了一瞬,随即,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开,璀璨得胜过窗外所有的阳光。
      下一秒,他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打横抱起。

      “啊!”谷雨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他抱着她,大步流星地朝卧室走去,脚步稳健,手臂有力,低头看她时,嘴角咧开一个得逞的、灿烂到晃眼的笑容,带着十足的野性和满足。

      “没听清。”他理直气壮地说,一脚踢开虚掩的卧室门,“再叫。叫到我满意为止。”

      门被关上,隔断了客厅里流淌的阳光和春风。只隐约传来谷雨压抑的、羞恼的抗议,和他低沉愉悦的笑声。

      窗外,海棠树的花苞,在春风里,似乎又绽开了一点。

      卧室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午后懒洋洋的光线,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斜斜的金痕。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属于彼此的气息,混合着窗外隐约飘来的、若有似无的海棠花香。

      周藤阳靠在床头,没穿上衣,精悍的胸膛微微起伏,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他一手垫在脑后,一手松松地环着趴在他胸口、同样汗湿了鬓发、脸颊还泛着诱人红晕的谷雨。她的长发散落在他颈侧,有些凌乱,带着事后的慵懒和妩媚。

      房间里很静,只有彼此渐渐平复的呼吸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不知谁家小孩的嬉闹声。

      谷雨的脸颊贴着他温热结实的胸膛,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像最安心的鼓点。

      她累得不想动,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划着圈,指尖触碰到那些陈旧的、或深或浅的疤痕——有的是小时候打架留下的,有的是早年扛活时不小心划伤的,还有一两道,是后来创业初期,为了一单生意跟人起冲突留下的。每一道,都记录着他走过的、泥泞而倔强的路。

      她闭着眼,享受着这片刻的、餍足后的宁静。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

      为什么是北京?

      杭州不好吗?他们在那里成长,在那里读书,在那里挣扎着起步,在那里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西湖的柔波,苏堤的烟柳,钱塘江的潮声,还有那些浸透了汗水和泪水的、逼仄却温暖的小屋……那里有他们太多共同的记忆,好的,坏的,都是刻骨铭心的。

      可他还是选择了北京。在这个房价高得令人咋舌、竞争激烈到近乎残酷的城市,在远离市中心的郊区,买下这个带小院的房子,把爷爷接来,然后,固执地,在这里定居下来。

      北京,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是那个十八岁时,被他咬牙切齿、当成终极梦想、却在高考时终究没能推开那两扇最耀眼大门的城市。
      是那个曾经在无数个疲惫不堪的深夜里,支撑着他咬着牙、把苦涩的习题和现实一起咽下去的精神图腾。
      是“清北”,是“未名湖”,是“紫禁城”,是年少时一个遥远、绚烂、却又因为遥不可及而带着刺痛感的幻梦。

      那个在码头扛着麻袋、汗流浃背时,幻想着有一天能带她去未名湖畔看书的少年,终究没能以他最初设想的方式,踏进那座学府。

      他用了一种更曲折、更艰难、也更现实的方式,来到了这里。不是以学生的身份,而是以“成功者”、“定居者”的姿态。

      他吃尽了苦。从一无所有,到身家不菲。这其中的艰辛,谷雨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些喝到胃出血的应酬,那些低声下气求人的时刻,那些资金链断裂、几乎要撑不下去的深夜,那些被竞争对手打压、孤立无援的困境……他都咬着牙扛过来了。

      他没说过一句累,没掉过一滴眼泪,只是眼神越来越沉,手段越来越硬,心却始终为她留着一块最柔软的地方。

      现在,他做到了。他带着她和爷爷,住进了北京,住进了这个他少年时梦想过的城市。
      可谷雨总觉得,他选择这里,不仅仅是因为“梦想实现了”那么简单。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脸。周藤阳察觉到她的动作,低下头,对上她清澈的、还带着一点迷蒙水汽的眼睛。

      “怎么了?”他问,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慵懒,手指绕着她一缕汗湿的头发把玩。

      谷雨看着他,看了很久,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来北京?”

      她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卧室里却格外清晰。没有质问,没有不解,只是单纯的询问,带着一种想要真正走进他内心、去理解那个更深层原因的渴望。

      周藤阳把玩她头发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或者说,他以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早已心照不宣。

      卧室里一下子变得更安静了,连窗外隐约的孩童嬉闹声都仿佛远去了。只有两人交错的、细微的呼吸声。

      周藤阳脸上的慵懒和餍足慢慢褪去,眼神变得有些深,有些远。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墙壁上某一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低下头,看向怀里的谷雨。

      他的目光很沉,像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谷雨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不甘,有释然,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执拗的东西。

      “因为,”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十八岁的时候,我跟自己发过誓。”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谷雨的肩膀,看向窗外那一片被窗帘遮挡、只能看到轮廓的、灰蓝色的天空,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遥远南方小镇闷热的午后,看到那个对着习题册抓耳挠腮、眼神凶狠得像狼一样的少年。

      “我说,”他继续,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在复述一个镌刻在骨头上的誓言,“老子一定要带你去北京。一定。”

      这句话,谷雨记得。
      在清水镇,在那个闷热的、充斥着蝉鸣和汗水味道的夏天,在她家那个破旧的小阁楼里,他对着那些天书般的习题,急得抓耳挠腮,最后把笔狠狠一摔,对着她,也像是对着虚空,吼出来的。

      声音嘶哑,带着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和一种被现实逼到绝境、却又死活不肯认输的孤注一掷。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那个“北京”,指的是清北,是未名湖,是象牙塔尖最耀眼的光环。
      是少年人想象中,只要拼尽全力,就能抵达的、光明的彼岸。

      后来,他们去了杭州。浙大很好,西湖很美,那里的四年,是他们褪去青涩、互相扶持、在现实中磕磕绊绊学着成长的关键时期。

      可“北京”这两个字,像一根刺,又像一个未完成的梦,始终扎在周藤阳心里某个角落。

      不是遗憾没考上清北——那个目标太遥远,后来的他也明白,那不是唯一的路。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执拗的、关于“承诺”和“证明”的东西。

      “我没考上。”周藤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眼神里却没什么懊悔,“那两扇门,我当年,确实没推开。”

      他用的是“推开”,不是“考上”。好像那不仅仅是一场考试,而是一扇厚重、冰冷、象征着某个阶层的门。

      他拼尽了全力,用尽了少年人所有的孤勇和狠劲,却依然被那扇门,挡在了外面。

      “可我不信邪。”他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环在谷雨腰间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清水镇困不住我,杭州也留不住我。北京……”他舌尖滚过这两个字,像是品尝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周藤阳想去的地方,爬,我也要爬进去。”

      谷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疼得厉害。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少年,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不属于他的繁华灯火,眼神凶狠地发着狠誓的样子。
      看到了他在酒桌上虚与委蛇、在谈判桌上锱铢必较、在无数个困境中咬牙硬撑时,心里默念的,或许就是这两个字——北京。

      那不是对一座城市的向往,那是一个象征,一个他必须要去征服、去践踏、去证明自己“能行”的高地。

      “而且,”周藤阳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重新落回谷雨脸上,眼神里的锐利和冷硬慢慢褪去,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暖意,他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湿润的眼角,“我想带你来看看。”

      “看看什么?”谷雨声音有些哽,问。

      “看看,”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只是很轻地说,“我答应过你的地方。虽然……可能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未名湖的波光,他没能带她在十八岁那年去看。紫禁城的红墙,他也未能以最意气风发的方式陪她踏入。

      但他还是把她带来了,用他后来挣到的钱,用他后来拼出的地位,在这个城市,安了一个家。
      带她看看这里的春天,看看这里的雪,看看这个他少年时魂牵梦萦、最终却以另一种方式抵达的城市。

      这或许,是一种更深沉、也更笨拙的浪漫。一种属于周藤阳的、带着伤痕和血性的浪漫。

      “还有爷爷,”他补充道,声音更柔和了些,“老爷子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到过杭州。带他来首都看看,住住,他心里高兴。”

      谷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烫得他一颤。

      “哭什么。”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抬手去擦她的眼泪,动作有些笨拙,“傻不傻。”

      谷雨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肩膀微微耸动。

      她不是难过,是心疼,是感动,是那种被一个人如此深沉、如此执拗地爱着、记挂着、用全部生命去践行一个诺言的感觉,冲击得她几乎无法承受。

      他吃了那么多苦,走了那么多弯路,背负着年少的遗憾和不甘,最终,却还是用最周藤阳的方式,把她和爷爷,带到了这个他曾经梦想过的地方。

      不是炫耀,不是弥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安置。宣告他周藤阳,说到做到。安置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在他拼尽全力打下的、他认为“最好”的江山里。

      “这里,”周藤阳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声音低缓,“有院子,爷爷能晒太阳,能种点菜。离市区远,安静,你画画不被打扰。学校、医院都不远,方便。”他顿了顿,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以后……要是有了孩子,也能跑得开。”

      他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可谷雨听出了里面那份小心翼翼的、对未来的朴素期盼和规划。

      他把所有都考虑到了,用他自己的方式,沉默地,扛起了一切。

      谷雨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渐渐平息下来。她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褪去了年少时的锋利张扬、眉宇间沉淀下成熟稳重、却依旧会在某些时刻流露出执拗和野性的男人。她的丈夫。

      “周藤阳。”她叫他,连名带姓,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却异常清晰。

      “嗯?”他挑眉,等着她的下文,以为她又想“批评”他什么。

      谷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捧住他的脸,很认真,很郑重地说:
      “这里很好。有你在的地方,哪里都很好。”

      北京也好,杭州也好,清水镇也好。
      只要是他在的地方,有爷爷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是她愿意停留、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地方。

      那些年少时的梦想、遗憾、执念,在日复一日的相守和温暖面前,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周藤阳愣住,看着她红红的、却异常清亮坚定的眼睛。他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最终,他只是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很近地看进她眼底,只是很珍重地,吻了吻她湿漉漉的眼睛。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他知道,她懂了。懂他的执拗,懂他的遗憾,也懂他这份深沉到近乎笨拙的爱。

      这就够了。

      阳光悄悄移了位置,卧室里光线更暗了些,却有种别样的温馨和宁静。

      两人静静相拥,听着彼此的心跳,感受着这份历经风雨、沉淀了十年时光的、厚重而安稳的幸福。

      窗外的海棠树,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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