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你的雨季,我的名字 ...
-
教务处那场惊天动地的冲突之后,周藤阳的名字一度成为清水镇三中热议的焦点。
所有人都以为,这次开除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就连周藤阳自己,也收拾好了书包,做好了彻底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的准备。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去处,南方某个需要大量廉价劳动力的工厂,或者跟着镇上游手好闲的混混去省城“闯荡”,反正哪里都比待在这个小镇,面对爷爷失望透顶的眼神要好。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最终的处理结果竟然是留校察看。
处分公告贴出来的时候,几乎跌碎了所有人的眼睛。
只有周藤阳知道,这个看似不可能的结果背后,是什么。
那天晚上,他很晚才回家,带着一身打架留下的隐痛和破罐子破摔的戾气。
推开家门,没有预想中的狂风暴雨,甚至没有开灯。
爷爷周伟年独自坐在昏暗的客厅里,老旧收音机里播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声音开得很小。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周藤阳的心猛地一沉。爷爷早已戒烟多年。
他沉默地换鞋,想直接溜回自己房间。
“回来了。”爷爷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没有了往日训斥他时的中气十足。
周藤阳脚步顿住,低低地“嗯”了一声。
“吃饭了吗?”爷爷又问,语气平淡得可怕。
“吃了。”周藤阳撒谎。他其实一天没吃东西,胃里像塞了一团火,烧得慌。
祖孙二人陷入一种难堪的沉默。只有收音机里老生的唱腔在空气中微弱地飘荡。
许久,周伟年才缓缓站起身,走到周藤阳面前。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厉声质问,甚至没有看他,只是佝偻着背,目光落在脚下陈旧的水磨石地面上。
昏暗中,周藤阳看清了爷爷头顶刺眼的白发,似乎就在这一夜之间,又多了许多。
“学校那边……我去说了。”周伟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艰难,“处分是留校察看。下学期……高三了,最后一年,安安生生把毕业证拿到,行不行?”
周藤阳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爷爷。他无法想象,一辈子清高、倔强、把“为人师表”刻在骨子里的爷爷,是如何拉下老脸,去求那个他平时最看不惯、只会溜须拍马的校长。
是为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孙子?为了那张毫无用处的高中毕业证?
一股混合着巨大羞愧、愤怒和无力感的洪流冲垮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他宁愿爷爷像以前一样,用藤条狠狠抽他一顿,骂他个狗血淋头,也好过现在这样,用一种近乎卑微的语气,跟他商量“行不行”。
他张了张嘴,想吼叫,想质问爷爷为什么要去求人,想说自己根本不稀罕什么狗屁毕业证,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哽咽。他死死咬住牙关,别开了脸。
周伟年等了片刻,没等到孙子的回答,只是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老人深深地、无声地叹了口气,抬起手,似乎想拍拍周藤阳的胳膊,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落下去。
“身上……还疼不疼?”爷爷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这一句,彻底击溃了周藤阳强撑的防线。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仰起头,拼命眨着眼睛,不让那丢人的液体掉下来。
疼?身上的那点淤青算个屁!疼的是心里,是看到爷爷为他弯下的脊梁,是明知道自己烂泥扶不上墙却还要连累最亲的人的绝望!
那一夜,周藤阳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亮。然后,他悄无声息地溜出家门,像一头受伤的野兽,需要找一个无人的角落舔舐伤口。
他爬上了镇子后山那座废弃多年的水塔。水塔很高,铁制的扶梯锈迹斑斑,爬上去的时候发出吱呀作响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散架。塔顶的平台视野开阔,可以将整个清水镇尽收眼底。
此时,晨曦微露,薄雾像一层脏兮兮的纱巾,笼罩着脚下这片土地。
一条浑浊的河流如同僵死的灰蛇,半抱着小镇。成片低矮、破旧的房屋挤在一起,墙皮剥落,露出难看的“伤疤”。
几根巨大的烟囱矗立着,早已不再冒烟,如同时代的墓碑。
街道狭窄弯曲,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刻满了贫穷和滞重。
这就是清水镇,一个被飞速发展的时代远远抛在身后的角落,陈旧,破败,散发着一种腐烂的气息。它困住了爷爷一辈子,现在,也要把他困死在这里吗?他不甘心。
周藤阳迎着清晨冰冷的风,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很快被风吹散。
他看着这个他出生、长大、却无比憎恶的地方,心里一片荒凉。
他想起爷爷书桌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上面有年轻挺拔的爷爷,温柔笑着的奶奶,还有那个他几乎没有印象的、据说跟有钱女人跑了的父亲。
这个家,早就支离破碎了。爷爷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可他呢?除了打架、逃课、惹是生非,还会什么?
一种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他。未来在哪里?他看不到。或许,就像这脚下的水塔一样,锈蚀,废弃,最终被彻底遗忘。
而与此同时,谷雨也正身处她的炼狱。
期末考试的紧张气氛,并没能让谷刚强收敛分毫。厂里下岗的名单虽然还没正式公布,但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谷刚强把所有的焦虑、恐惧和怨气,都变本加厉地倾泻在了谷雨身上。
谷雨几乎是踩着最后一声放学铃冲出的教室。她必须尽快赶回家,做好晚饭,才能尽可能减少父亲发火的借口。
然而,今天谷刚强回来得格外早,而且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客厅里又是一片狼藉,空酒瓶滚得到处都是。
“死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又去跟哪个野小子鬼混了?!”谷刚强一看到谷雨,就像找到了宣泄口,污言秽语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谷雨低着头,默默放下书包,想去厨房。
“站住!”谷刚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把揪住谷雨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浓烈的酒气几乎让她窒息,“老子跟你说话呢!耳朵聋了?!你看看你那个死样子,跟你那个不要脸的妈一模一样!都是丧门星!”
又来了。又是母亲。
谷雨感觉头皮传来剧痛,但比疼痛更尖锐的,是那句对母亲极尽侮辱的言辞。积压了太久的愤怒、委屈和绝望,在这一刻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畏惧和隐忍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冰冷的、近乎疯狂的火焰,她死死地盯着谷刚强,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异常清晰:
“你没资格说我妈!你凭什么说她?!你有什么资格说她?!”
谷刚强被女儿这从未有过的、带着恨意的眼神和尖锐的质问震住了,愣了一秒。
随即,是更加狂暴的怒火!被戳到痛处的羞耻感和酒精的催化,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我凭什么?!就凭我是你老子!就凭那个贱货跟野男人跑了!扔下我们两个!她就是个婊子!破烂货!”他一边歇斯底里地咒骂,一边抡起巴掌,更加凶狠地扇在谷雨脸上、身上。
谷雨没有像往常一样蜷缩起来默默承受。她也疯了,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用手抓,用脚踢,拼命地挣扎反抗,嘴里反复喊着:“你不准说她!不准你说我妈!”
她的反抗无疑是在火上浇油。
谷刚强下手更重,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夹杂着世界上最肮脏、最恶毒的诅咒。
桌椅被撞翻,碗碟被摔碎,狭小的客厅如同人间地狱。
谷雨被打倒在地,额角撞在桌角,渗出血来。她趴在地上,浑身剧痛,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谷刚强打累了,喘着粗气,指着她骂:“贱骨头!还敢还手!看老子不打死你!”
就在这时,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谷雨的脑海:报警!
对,报警!让警察来把这个恶魔抓走!
这个念头让她激动得浑身发抖。她挣扎着抬起头,看向茶几上那个老旧的固定电话。只要拨通那个号码,也许……也许就能结束这一切?
可是,下一个瞬间,现实的冰冷如同兜头冷水,浇灭了她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报警?在这个闭塞、人情大于法理的小镇上?邻居们谁不知道谷刚强酗酒打老婆?以前母亲不是没试过反抗,结果呢?劝和不劝离,清官难断家务事。
警察来了,最多不痛不痒地批评教育几句,然后离开。而之后,等待她的,将是谷刚强变本加厉、足以让她致命的疯狂报复。
她承受不起那个后果。
她还要考上大学,离开这里。这是她唯一活下去的信念。如果报警换来的是无法上学,甚至是被打死,那一切就都完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深沉、更加彻底。她连最后一丝幻想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不再挣扎,不再哭喊,只是静静地趴在地上,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眼泪无声地滑落,混着额角的血迹,洇湿了冰冷的水泥地。
谷刚强看她不动了,又骂骂咧咧了几句,大概是酒劲彻底上来,也或许是打累了,终于摇摇晃晃地瘫倒在沙发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震天的呼噜。
谷雨在地上趴了很久,直到身上的疼痛变得麻木。她才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撑起身体,扶着墙壁站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
她默默地收拾满地的狼藉,清理掉血迹,然后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动作机械,眼神空洞,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反抗从未发生过。
只是,当她看到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狼狈的影子时,那双过于早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然后凝固成一种更深的、坚硬的冰冷。
反抗没有用。求助也没有用。
这个世界,不会有人来救她。
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只有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
她把所有的痛苦、屈辱和恨意,都狠狠地咽了下去,化作更深的沉默和更拼命的动力。
夜晚,她回到那间狭窄的阁楼,反锁上门。摊开习题册,笔尖用力地划过纸张,仿佛要刻进木头里。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令人窒息的云层。
她和周藤阳,一个在水塔顶上迎着冷风,一个在阁楼里对着孤灯,身处这个破败小镇的不同角落,却同样被青春的残酷和现实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们的雨季,都很漫长。而那缕名为“太阳”的光,在厚重的云层之上,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七月的第一天,暑假正式开始的清晨,本该是睡懒觉的好时光,但清水镇破败的居民区却被一阵刺耳的喧嚣打破。
谷雨是被粗暴地从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拽下来的。她甚至没完全清醒,头皮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着,踉跄地摔下狭窄陡峭的楼梯。
“死丫头!还敢睡!老子养你这么大是让你当大小姐的吗?!”谷刚强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宿醉未醒加上莫名的怒火让他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
他死死揪着谷雨的头发和洗得变形的旧睡衣领口,像拖一条破麻袋一样把她从二楼拖到一楼门口。
“哐当!”一声闷响,谷雨被狠狠地掼在了门外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全身的骨头仿佛都散了架。
睡衣的袖子在拖拽中被扯破,滑落下来,露出瘦弱胳膊上大片新旧交错的淤青和伤痕,有些是昨夜的“战果”,有些是日积月累的印记。
在清晨惨白的光线下,这些伤痕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她甚至来不及感到疼痛,只是麻木地蜷缩起身子,像一只被摔坏的破旧玩偶。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绝望。
然而,更令人窒息的闹剧还在后面。
谷刚强并没有继续殴打她,反而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双手拍打着地面,扯着嗓子干嚎起来,声音嘶哑难听,像钝刀割着生锈的铁皮:
“没天理了啊!大家都来看看啊!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啊!不孝女啊!这么早就关起门来睡觉,不管她老子的死活啊!我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讨债鬼!跟她那个死鬼妈一个德行,都是来克我的啊!”
他一边嚎哭,一边用脏兮兮的袖子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眼神却恶毒地瞟着蜷缩在地上的谷雨,以及被哭声吸引、逐渐围拢过来的左邻右舍。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把谷雨钉在“不孝”的耻辱柱上,让所有人的指责都落在她身上,仿佛这样,他施加在她身上的一切暴行就都有了正当的理由。
邻居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摇头叹息的,有面露同情的,但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麻木和习以为常。
在这个封闭落后的小镇,“家务事”就像门前的臭水沟,人人掩鼻而过,却没人愿意真正去清理。
偶尔有几个老人想劝两句,也被谷刚强更加撒泼打滚的架势给堵了回去。
谷雨蜷缩在地上,水泥地的冰凉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皮肤,却远不及心里的寒冷。
父亲的污蔑和表演,邻居们各异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野兽般的呜咽。
不能哭,不能示弱,否则只会让那个男人更加得意。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试图隔绝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而此刻,在水塔顶上坐了一夜、浑身被露水浸得冰凉的周藤阳,正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往山下走。晨曦刺破云层,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爷爷昨夜那佝偻的背影和满地的烟头,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他觉得自己像个废物,除了惹祸让爷爷操心,什么都不会。
下山的路上,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莫名地,就想起了那个叫谷雨的女生。想起她手臂上的淤青,脸上的巴掌印,还有在庙会上递给他药油时那双微微颤抖的手。
那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好学生”,骨子里却有种让他看不懂的倔强。她那个酒鬼爹……昨天他被迫“留校察看”了,她呢?那个家,对她来说,是不是比学校更像地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担心她,这根本不关他的事。
可脚步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下了山后,没有朝着爷爷家的方向,而是拐向了那条他曾经跟踪过谷雨、通往她家方向的、肮脏破败的小巷。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尽量让自己走得像平时一样散漫不羁,仿佛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
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紧,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让他加快了脚步。
刚拐进巷口,眼前的一幕就让他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只见谷雨家那栋破败的二层小楼门前,围了不少人。而人群中央,那个瘦弱得惊人的身影,正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她身上那件破旧的睡衣遮不住狼狈,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那些刺目的淤青和伤痕,在清晨的光线下,狠狠地灼烧着周藤阳的眼睛!
而那个叫谷刚强的酒鬼男人,正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唾沫横飞地哭嚎着,用最恶毒的语言污蔑着自己的女儿,表演着一场令人作呕的苦情戏。
周围邻居的指点和议论,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凌迟。
周藤阳的拳头瞬间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暴怒、恶心和一种尖锐心疼的情绪,像火山一样在他胸腔里爆发!
他见过打架斗殴,见过血腥场面,但眼前这种利用亲情和舆论进行的、针对一个无力反抗的弱者的、极其卑劣的精神和□□双重虐待,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反胃和极致的愤怒!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去,把那个禽兽不如的男人从门槛上揪起来,狠狠揍到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但就在他脚步迈出的前一秒,他的目光对上了地上谷雨悄悄抬起的一瞥。
那双眼睛,没有了以往的惊慌,也没有了上次递药油时细微的波动,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死水般的麻木和绝望。
那眼神像一盆冷水,虽然无法浇灭他的怒火,却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不能冲动。
直接冲上去打架,固然能暂时阻止这场闹剧,但之后呢?谷刚强这种无赖,只会变本加厉地把怒火发泄在谷雨身上。
而且,他一个“臭名昭著”的校霸,插手别人的“家务事”,在周围这些看客眼里,只会给谷雨带来更多非议和麻烦。爷爷好不容易才……他不能再惹事了。
可是,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周藤阳的脑子飞速转动,那股混不吝的急智和长期以来用“嚣张”武装自己的本能,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把对方揍扁的冲动,脸上迅速切换回那副惯有的、带着几分戾气和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分开围观的人群,吊儿郎当地走了过去,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谷刚强的干嚎:“哟,这么热闹?唱大戏呢?”
他的出现,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谷刚强的哭嚎戛然而止,他愕然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神色不善的高大少年,认出了是上次那个来“收破烂”的小混混,脸上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又被蛮横取代:“你……你又来干什么?!这没你的事!”
周藤阳没理他,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的谷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但脸上却笑得更加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嘲弄。
他踢了踢脚边一个不知道谁扔的空烟盒,对着谷刚强,语气轻佻:
“我说大叔,你这演技不行啊,干打雷不下雨。要哭丧也得有点诚意,你看我,”他指了指自己嘴角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那是上次打架的“勋章”,“我这可是实打实的伤,都没像你这么嚎。”
他这话说得极其刻薄,周围有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窃笑。谷刚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小杂种,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周藤阳上前一步,虽然年轻,但身高和气势上竟然压过了坐在地上的谷刚强。
他弯下腰,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却足以让周围靠近的人听清,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和冰冷: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不过大叔,我提醒你一句,现在可不是旧社会了,当街打人,尤其是打未成年人,可是犯法的。上次庙会上那几个想找茬的流氓,现在还在局子里蹲着呢。怎么,你也想进去体验体验生活?”
他这话半真半假,却精准地戳中了谷刚强这种欺软怕硬之人的痛处。
谷刚强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眼神闪烁,色厉内荏地嘟囔:“你……你吓唬谁!老子打自己女儿,天经地义!警察也管不着!”
“哦?天经地义?”周藤阳直起身,冷笑一声,声音提高了几分,目光扫过周围的邻居,“各位叔叔阿姨都听见了啊,这位大叔亲口承认当街殴打未成年女儿。正好,我有个表哥在镇派出所,要不……我现在就帮他打个电话,请他来评评理,看看这‘家务事’,警察到底管不管?”
他说着,还真就从裤兜里掏出了那个老旧的诺基亚手机,作势要拨号。
这一下,谷刚强彻底慌了。
他本来就是仗着“家丑不可外扬”和周围人的麻木才敢如此嚣张,真要闹到派出所,就算不能把他怎么样,也够他喝一壶的。
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面子了,指着周藤阳骂道:“□□崽子,算你狠!你给我等着!” 又扭头冲着还蜷缩在地上的谷雨吼了一句:“死丫头,还不快给老子滚起来!丢人现眼的东西!”
说完,竟像是怕周藤阳真的打电话一样,灰溜溜地推开围观的人群,缩回了屋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一场闹剧,就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戛然而止。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了,也渐渐散去,只是离开时,看谷雨和周藤阳的眼神,都带着各种复杂的意味。
巷口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蜷缩在地上的谷雨,和站在那里、脸色依旧难看的周藤阳。
清晨的阳光终于完全穿透云层,照射下来,落在谷雨身上,却暖不了她分毫。她依旧保持着那个自我保护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周藤阳看着地上那个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失的身影,胸口堵得厉害。他想说点什么,安慰?或者只是问问她要不要紧?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做什么?给她钱?带她去看伤?这些都不现实,甚至可能给她带来更大的麻烦。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最后只是深深地看了谷雨一眼,然后转身,像来时一样,双手插兜,迈着看似散漫实则沉重的步子,离开了这条让他窒息的小巷。
走到巷子口,他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
谷雨还蜷缩在那里,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周藤阳抬起头,七月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心里那股无名火还在烧,却多了些别的东西。
一种沉重的、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的无力感,以及一种模糊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决心。
这个暑假,似乎注定了不会平静。而他和那个叫谷雨的女生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似乎缠绕得更紧了。
谷雨直到周藤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紧紧蜷缩的身体。
全身的疼痛如同潮水般涌来,额角、手臂、后背……无一处不叫嚣着痛苦。但她却感觉不到似的,只是用手臂支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试了几次,都因为脱力和疼痛而失败。她索性不再尝试,就那样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自家那扇紧闭的、破败的木门。
门内,隐约还能听到谷刚强烦躁的踱步声和低声的咒骂。
门外,阳光灿烂,蝉鸣聒噪,仿佛刚才那场羞辱和暴力从未发生。
谷雨抬起眼,望着周藤阳离开的方向,巷口空无一人,只有被风吹起的尘土在光线中飞舞。
那个少年来了,用他特有的、粗暴又别扭的方式,暂时驱散了围观的苍蝇,然后又走了。
没有伞,没有药油,只有几句充满威胁的谎话和一个离开的背影。
可不知为什么,谷雨那颗早已冻得僵硬的心脏,最深处某个角落,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如同残雪下的草芽,在绝望的冻土深处,挣扎着,探出了一点点头。
她还能感受到阳光吗?
也许……还能吧。
至少,今天早上,有人为她,短暂地驱散过阴霾。
谷雨慢慢地、慢慢地,将脸埋进了膝盖。这一次,没有哭声,只有肩膀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踢踏着步子,漫无目的地晃荡在清晨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
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条的焦香和豆浆的醇厚气味混合在一起,本该让人食指大动,可他却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爷爷佝偻的背影和满地的烟头,一会儿是谷雨蜷缩在地上、手臂满是淤青的惨白模样。
“妈的……”他低低咒骂一声,说不清是烦闷还是别的什么。他帮不了爷爷,也帮不了那个叫谷雨的女生。他周藤阳,除了会打架惹祸,让关心自己的人失望,还能干什么?
谷雨……谷雨……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无声地滚过。
一个节气?他皱着眉,努力在贫瘠的知识储备里搜索。语文课他大多在睡觉,但对这个节气名字似乎有点模糊的印象。
好像……是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雨生百谷……万物生长?
一个象征着生长和希望的节气?
可那个叫这个名字的女生,她的生活却像泡在冰冷的雨水里,看不到半点阳光,只有无尽的潮湿、霉烂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暴力。这他妈也太讽刺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得他浑身不自在。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望向那条肮脏小巷的方向。
刚才他离开时,谷雨还瘫坐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的样子。那个酒鬼爹缩回去了,但谁能保证他不会再发疯?她就那样带着一身伤,待在那里?
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想冲回去做点什么的冲动。不是像上次那样敲门挑衅,也不是像刚才那样用话术吓唬,而是……做点实际的。
对,伤口。她身上那些伤,得处理。不然感染了怎么办?
这个理由似乎足够说服他自己。周藤阳不再犹豫,拔腿就朝着来路跑了回去。
清晨的风掠过他耳边,吹动他额前桀骜不驯的黑发。
谷雨依旧靠着门板坐在地上,阳光慢慢移动,照亮了她小腿上更多青紫的痕迹。
她尝试了几次,还是没能成功站起来,脚踝可能在刚才的拖拽中扭伤了,一动就钻心地疼。额角的伤口已经凝结了一道暗红色的血痂,火辣辣地提醒着她刚才的屈辱。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坐多久。也许等到父亲酒劲彻底过去睡熟了,她才能爬回那个小阁楼。
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越收越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面前,挡住了那片灼人的阳光。
谷雨茫然地抬起头,逆着光,她看到了去而复返的周藤阳。
他跑得有些急,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那双总是带着不耐和戾气的黑眸,此刻正紧紧盯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没等谷雨反应过来,周藤阳已经弯下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灼热温度,和一点点因为奔跑而产生的潮湿汗意,与她冰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语气依旧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命令式的强硬。
谷雨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脚踝的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更加苍白。
周藤阳这才注意到她的异样,眉头拧得更紧,目光落在她明显不自然的脚踝上。“脚怎么了?”
“没……没事。”谷雨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啧,别废话。”周藤阳不耐烦地咂了下嘴,似乎犹豫了一瞬,然后做出了一个让谷雨目瞪口呆的举动——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微微蹲下身,“上来。”
谷雨彻底僵住了。上……上去?让他背她?
“快点!磨蹭什么!”周藤阳催促道,耳朵尖却几不可察地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幸好被头发遮住了大半。
谷雨看着眼前算不上宽阔、却透着一股执拗劲的少年脊背,心脏狂跳。这太逾越了,太不合规矩了。他们根本不熟,甚至算不上认识。而且,他是周藤阳,是那个打架逃课、名声狼藉的校霸……
可是,脚踝的剧痛和全身的无力感,以及内心深处那一点点对温暖和庇护的本能渴望,让她鬼使神差地,慢慢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周藤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将她背了起来。
女孩轻得吓人,像一片羽毛,几乎没什么重量。隔着薄薄的旧睡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硌人的骨头。
他不再多言,背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小巷。
谷雨伏在他的背上,脸颊被迫贴着他校服外套的布料,能闻到淡淡的烟草味、汗味,还有一种属于少年的、干净而蓬勃的气息。
这种亲密的接触让她浑身不自在,脸颊发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这是她第一次离一个异性这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绷紧和透过布料传来的体温。
周藤阳走得很快,很稳。他专挑人少的小路走,尽量避免引起注意。
但即便如此,偶尔路过的行人投来的诧异目光,还是让谷雨恨不得把脸彻底埋起来。
“去……去哪儿?”她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地问。
“诊所。”周藤阳言简意赅。
谷雨的心猛地一沉。诊所?那要花钱的。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我……我没钱。”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难堪的羞耻。
“不用你管。”周藤阳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谷雨不再说话。她知道,对于周藤阳来说,这点钱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她,却是一笔无法承担的巨款。这份认知,让她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又凉了下去。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镇东头那家熟悉的私人诊所时,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
浓厚的乌云迅速堆积,闷雷滚过,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就连成了雨幕。
夏天的雨,来得又急又猛。
“操!”周藤阳低骂一声,加快脚步,冲到了诊所门外窄窄的屋檐下。
他把谷雨放下来,两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躲避着突如其来的暴雨。
雨下得极大,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和水汽。
屋檐很窄,勉强能遮住头顶,但斜刮的雨丝还是打湿了他们的裤脚和肩膀。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沉默。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充斥在耳边。
谷雨靠着冰凉的墙壁,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眼神空洞。又是雨。好像她的人生,永远都摆脱不了这湿冷粘稠的包围。
周藤阳侧头看着身边的女孩。她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中的情绪,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绝望,却无法掩盖。
他想起刚才背她时,那轻得过分的体重和手臂上刺目的伤痕,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却不知该向谁发泄。
他烦躁地捋了把被雨打湿的头发,试图找点话说,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想起那个盘旋在脑海里很久的疑问,脱口而出:
“喂,你叫谷雨?”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那不是一个节气吗?”
谷雨微微一颤,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依旧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嗯。”
“所以呢?”周藤阳追问,他其实并不太清楚这个节气具体意味着什么,只是凭一点模糊的印象。
谷雨抬起头,望向眼前无边无际的雨帘,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声音轻得像梦呓:“所以……我的世界,一直都是雨天。”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周藤阳心上。那不是一个少女伤春悲秋的感叹,而是一种被漫长苦难磨砺出的、深入骨髓的认知和绝望。
周藤阳愣住了。他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苍白的侧脸,那双总是盛满惊慌或麻木的眼睛,此刻映着灰蒙蒙的天色,空茫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想起自己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谷雨,雨生百谷,万物生长。明明是充满生机和希望的意思啊!
“胡说八道什么!”他有些粗鲁地反驳,语气却不像平时那么冲,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这个节气……这个节气不就是下雨之后,庄稼猛长,万物生长,最有希望的时候吗?”
他说得有些词不达意,甚至有点笨拙,但意思却表达清楚了。
谷雨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少年的眉眼被雨水打湿,更显漆黑,此刻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戾气,反而有种认真的、甚至是有点执拗的光芒。
他在试图……安慰她?用这种近乎幼稚的方式?
希望?万物生长?这些词汇离她的生活太遥远了。她的世界里,只有冰冷的雨水、父亲的拳头、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她重复道,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我的世界只有雨天。”
周藤阳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所有关于“希望”和“生长”的苍白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第一次发现,语言是如此的无力。面对她所承受的一切,任何安慰都显得轻飘飘的,甚至可笑。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雨,还在不停地下。诊所的屋檐下,狭小的空间里,两人沉默相对。
突然,周藤阳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谷雨,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宣告般的语气,开口说道:
“巧了。”
谷雨疑惑地抬眼看他。
周藤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他惯有的桀骜,却又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念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周、藤、阳。”
藤阳。
缠绕的、有力的藤蔓。
和灼热的、明亮的太阳。
他在这一刻,将自己的名字,以一种近乎笨拙又无比直接的方式,掷入了她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雨幕之中。
谷雨彻底怔住了。
她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眉眼不羁的少年。雨水顺着他黑硬的发梢滴落,划过他年轻而锐利的脸部线条。
他那双总是显得不耐烦的眼睛里,此刻却像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跳动,固执地、甚至有些蛮横地,想要穿透她世界的重重阴霾。
谷雨……雨季的哀愁。
藤阳……藤蔓与太阳。
两个截然相反的名字,两种背道而驰的命运,在这个暴雨倾盆的清晨,在诊所狭窄的屋檐下,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猛烈地碰撞在一起。
谷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那层包裹着心脏的、厚厚的冰壳,似乎发出了细微的、碎裂的声响。
她看着他,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周藤阳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同样看着她,目光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雨,还在下。但在这片喧嚣的雨声之下,某种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也许,雨季,并非永恒。
也许,太阳,终会升起。
哪怕,只是从记住一个名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