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有雪》花溪溪

55、乱云 “你好奇你

　　用不着于月端说，祝知禾也知道这不会是曾经的于母能说出口的话。
　　“母亲言重，无论如何皆是月端的错。”他面不改色地一掀衣摆跪下，“砰”的一声，于月端本就不是什么硬朗的身子骨，这一下跪得祝知禾咬紧牙关。

　　大意了，不该逞强的。
　　不能白跪，他想着紧紧盯着于母的脸，没放过她眼中那一瞬间的鄙夷。

　　“——月端！”

　　祝知禾几乎没跪下两秒就被人抱了起来，手臂垫在他膝窝下，棉质的外衫薄而隐隐透光，几乎阻隔不住什么，他下意识双手环抱住那人的脖颈，手臂贴在胸膛上。
　　祝知禾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咚——

　　扰得他心烦。

　　“母亲！何必这般逼着月端，他可有半分做错了？明日是什么日子您不记得？何必这个时候惹家中人不快，可是扰家中安宁？”

　　于云路字字句句冒着剑光，他双手牢牢抱住祝知禾，生怕他摔了半分。

　　于母那不肯分给他的目光终于像是回了神，“母亲知道的呀，母亲没有怪月端的呀，月端，你说，是不是？”

　　祝知禾：......“明天什么日子？”
　　手臂贴着的胸膛起伏，他被抱着走到椅子边坐下，于云路扯着凳子坐到他身边，伸出手理了理他凌乱的衣衫。

　　他说：“明日是兄长大喜的日子，过过准备好了吗？”

　　祝知禾：！
　　他面上不变，平淡地说：“那月端便恭喜兄长抱得美人归了。”
　　脑海中的于月端迟迟没有动静，祝知禾只好开口问：“你兄长明日成婚？”

　　于月端，“......嗯。”
　　“你不开心？”
　　“没有。”

　　于月端这人就像是池水一般，怒也静喜也静，不动声色地堆在池子里滋养一片花田，祝知禾此前不过在池水边看了几眼，此刻也分辨不出他的喜怒，刚想再试探几句，就听于云路问：
　　“——过过开心吗？”

　　............
　　于月端没回应，祝知禾替他答道：“兄长欢喜便好。”
　　身前一桌佳肴被人冷落，祝知禾先一步拿起筷子，夹了最近的一道菜，放到于母的盘中，“母亲，再不吃就要冷了。”

　　“啊？”于母扯了扯嘴角，“啊，好，还是月端会体谅人。”

　　两人相对而坐，祝知禾吃几口便要起身替于母布菜，转眼于母面前盘中就堆成一座山。

　　“......”
　　身侧忽然响起一阵笑声，祝知禾看向于云路，他半垂着头，嘴角微微上扬。

　　祝知禾：？笑啥。
　　于云路抬起头，舌头顶了顶腮，看向祝知禾，“你，真是对家中人好啊。”

　　“兄长说笑了，我不对母亲兄长好还能对谁好呢？”祝知禾手里的筷子利落地转了个弯，油亮的菜叶就落到了于云路的盘子里，“兄长是怪我没给你夹菜吗？”

　　于云路凝望着他，深吸一口气别过脸看向自己的盘子。

　　“天，天尊。”于月端怯生生开口，又回到了于家别墅的那般，“兄长他好像生气了......”

　　祝知禾瞥了他一眼，抿了一口汤，在心中说：“他只是不喜欢我给他夹的菜。”
　　于月端借着祝知禾的眼睛偷偷看了几眼，刚想开口又看见祝知禾怡然自得的样子，便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天尊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一顿饭吃得安静，饭后盘子皆被于云路拿去洗了，他一声不吭，祝知禾就当他不需要帮忙。

　　没什么事做，他又回到最初的树下。
　　花瓣缓缓飘落，祝知禾站在连廊下远远地看着，几人合抱才能抱住的苍树下放着一个躺椅。

　　“难不成是为我准备的？”祝知禾想着走到树下，掸去椅子上的花瓣便躺下，阵阵和煦春风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拂过，虽是白日晴空，幸而树下荫凉，这躺椅的位置摆放的也妙，竟半分晒不到。
　　怕是人间极乐也不过如此了。

　　“嗯——”脑海中的声音弱如蚊声，“天尊，我们不是要寻出画之法吗？”
　　祝知禾阖着眼“嗯”了一声，问：“于月端，于邑，你是上过学的对吧。”
　　于月端不明白，却按着他问的回：“是，若是现代，我已考了大学，只是还没来得及上课。”

　　“那便好了，和现代人说话总是方便点。”祝知禾说，“咱们是被谁拉进画里的？”
　　“不知。”
　　“除了你母亲兄长有些不对，家中可还有别的问题？”
　　“没有。”
　　“还要我继续问吗？”祝知禾拿出手帕盖在自己脸上，花瓣总落在他鼻尖、眉眼上，险些被花香淹死，“按着你的性格，若我如今四处乱走找出画之法，怕是要被你母亲当成鬼上身，这家中得驱魂除鬼的仙人道士站一院，咚咚锵地乱搞一通，到那时你我可还有回转的可能？”

　　“现在的情况，不为便是上策。”

　　“......”于月端虽无身形，祝知禾却依靠灵魂中的震动猜出了他如今的动作，大概就是手捂着嘴一副震惊的样子吧。
　　“不愧是天尊......”

　　祝知禾缓缓睁开眼，手帕盖在脸上，阳光不至于映得他睁不开眼，他看着纷纷如雪坠下的花瓣，血红的花瓣在风中旋转两圈，翩然而落。
　　他隔着手帕看去，花瓣模糊重叠，恍似一方盖头从天而降。

　　他突然想起于云路说的话，问：
　　“兄长的妻子，是何人？”

　　“天尊，我不知道。”于月端声音平静，“我从未见过嫂嫂。”

　　“你好奇你嫂嫂？”于云路的声音忽然响起。

　　祝知禾在心里低声骂了两句，背后说人果然会遭报应。
　　他一把扯下手帕，起身看向来人，于云路站在树荫外，远远地看着他，阳光隔在他们之间，祝知禾看不清他的眼神。

　　“兄长？”祝知禾轻唤。

　　于云路站在原地没动，祝知禾只能看见他的肩膀耸起又落下。
　　一道声音不轻不重地传来，正好够他听见：“我成婚，你会祝福我的吧。”

　　祝知禾：......原来是来讨祝词的
　　“会。”

　　他撑着身子坐得直了些，微微仰起头，对着于云路莞尔一笑，“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兄长，愿你寿考万年，福禄相宜。”

　　祝知禾漂亮话说了满怀，手都撑累了，也不见于云路回个只言片语，他正要再寻个舒服些的坐姿，就听站在阳光下的人说：
　　“待我成婚那日，你便为我弹一首凤求凰吧。”

　　“好。”祝知禾松了口气，重新躺下，拿起手帕遮脸。
　　风声阵阵，他险些要睡去，意识朦胧之际，他听到了于月端颤颤巍巍的声音。

　　“天尊，我从未学过琴啊——”

　　…………

　　“——什么？！”
　　祝知禾翻身坐起来，猛地一下头晕眼花，心悸不止，他捂着胸口，一瞬不停地思考。

　　于云路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弟弟不会弹古琴，可若知道又为什么直言求曲，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还是说他早早便看出了他并不是于月端，只是有意试探？

　　“......天尊？”
　　祝知禾深吸一口气，将不过一日内发生的所有事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良久，他失笑道：“我会弹凤求凰啊。”

　　于月端：“啊？难道说兄长他——”
　　祝知禾一甩袖子，藕粉色的外衫拢着花瓣，他枕着自己的胳膊躺在椅子上，仿佛此刻天塌他也能如此端坐，“他说明夜，我偏要今夜。”

　　“......”于月端借着一缕风将他的鬓发理顺，想说些什么，但好像对于天尊来讲，有什么是他不知晓的呢？

　　他的虚影缓缓靠在躺椅边，一魂一人就这般待到黄昏，夕阳绕过花树，将祝知禾晃醒。

　　祝知禾睁开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夕阳，眼中模糊，他尚未睡醒，太阳仿佛就在他身边，伸手就能触碰到。
　　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光怪陆离，他依稀记得是附在一人身上，从孩童长到弱冠，一人常伴在身侧，春雨冬雪都未曾错过，既无灾也无病，好像一切都顺理成章地促成了这段姻缘。
　　新婚之夜，龙凤红烛在盖头前一晃，他便醒了，连那人的样貌都尚未看清。

　　烛火就如同此刻的夕阳一般，燃烧着燃尽半边天空。

　　祝知禾的眼神缓缓聚焦，他放下虚空握向阳光的手，揉了揉疲乏的肩膀，“这个椅子不好，睡着不舒服。”
　　于月端：“......可您已经睡了大半日了。”
　　“不冲突，我在土上也能睡着。”祝知禾右手握拳轻轻从肩头锤到手腕，这一觉睡得他骨子里泛起酸痛，像是打了一架一样。

　　黄昏时的风都是带着冷的，祝知禾衣衫单薄，被一阵风吹得打了颤，他看向风的来处，“有酒香。”
　　于月端一个魂体看不见摸不着，他重新回到脑海中，刹那间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话。

　　“是青......青、青梅——”
　　“青梅酒？”祝知禾扯了扯外衫，单手护住腹部，朝着连廊走去，那是他唯一知晓的回房间的路。

　　“是，天尊，今夜会生变。”于月端话说得含糊不清，像是咬了舌头。
　　“就凭一阵酒香？”

　　“月端。”

　　祝知禾闻声仰头，于云路正站在连廊尽头。
　　祝知禾：......怎么哪哪都能看见他？

　　“月端，你在和谁讲话？”
　　于云路走出阴影，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本该用冠束起的长发只是简单用发带打了个结落在身后。

　　一见到他这副装模做样的虚伪面庞，祝知禾也笑了起来，“兄长说笑了，此处仅我一人。”

　　............

　　良久，于云路开口：“——走吧，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