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有雪》花溪溪

38、雾 从天而降是

　　姬济临跟着祝知禾身后，拐了两个弯才走到他的别院门前。
　　“小渺......老大，还习惯吗？”他问。

　　祝知禾走上青石板路，心里想着事，只是轻声回道：“我在归一堂待的日子比你都长。”
　　姬济临好歹也是跟着祝知禾待了几百年的人，见祝知禾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大概想了一想就知道是什么事。
　　他开口：“今日初见南斗，与我想象中的有些许不同。”

　　提到许久不见的小妹，祝知禾想起云泱扑到自己怀里的那一刻，问：“有何不同？”
　　姬济临笑着，抬了抬举着伞的手，“我以为四斗皆是谪仙一般的人物。”
　　他看向院内的古松，“鹤骨松姿，超然物外。”

　　祝知禾缓缓停下脚步，也跟着看向那松树，枝干蜿蜒曲折直至天际，因雨滴砸下而微微颤动。
　　“你觉得北斗是这样的人？”

　　姬济临沉默了，片刻后：“不。”
　　祝知禾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侧过脸看他，眼里亮晶晶地说：“不，这倒是你错了，不曾想你一双慧眼，竟弄拧了。”

　　姬济临疑惑，祝知禾却不想多说，抬手轻敲雨滴，刹那间身侧的雨滴便浮在半空，如同时间暂停了一般。

　　祝知禾踏出伞下，走向自己的房间。

　　姬济临反应过来，劝道：“老大，省些神力吧。”
　　下一秒，姬济临就感觉自己嘴上被箍住了，伸手一碰，果不其然被下了噤咒。

　　姬济临：......
　　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任性的！

　　*
　　祝知禾坐在窗前，单手支着下颚，半阖着眼听着窗外雨打叶。
　　无聊。

　　他想着，静心沉气，半晌后视线浮在半空，抬手时只见手心透明。
　　祝知禾垂眼看着自己坐在窗前，喃喃：“倒是恢复不少。”

　　以灵视境，这把戏他许久不用，骤然一弄倒觉得有些乐趣，便哄着自己当控制神力的训练，飘着去了中堂。

　　*
　　中堂内。

　　谭远躺在地上睡得沉。
　　云泱倒是十分精神，盘腿坐在地上，晃着身体玩，又像是觉着没意思，绕着中堂看了两圈。

　　祝知禾飘在空中看着兄妹俩，不禁浅笑出声。

　　“叽叽。”
　　中堂门被推开，一只绿球飞了进来，忽地砸在云泱身上。

　　“谁！”云泱一个激灵，反应迅速地伸手接住了险些晕倒的青鸟。
　　青鸟在他手心蹦了两下，“叽叽叽——”叫了半天。

　　谭远睁开眼，睡眼惺忪地说：“小妹，你这是扰民。”
　　云泱一脸无辜，“什么叫扰民？”

　　“扰民就是不能在别人睡觉的时候发出声响。”

　　这道声音不属于谭远云泱青鸟之间任何人。

　　祝知禾微微心生好奇，粗略地朝着四周看了看。
　　这中堂晚上却也热闹。

　　角落里，一个毛茸茸的雪白尾巴晃了晃，他从百宝架后探出头，露出自己那双显眼的异瞳。
　　“是我。”姬泽随及时出声，将自己从谭远云泱两人即将脱手的神力下解救出来，“今日两位还没吃饭呢，我带了几块酥糕。”

　　谭远坐起来，看着被放在身侧的两盘糕点，夸道：“小狐狸崽，还是你有眼力见。”
　　说完捏起一块酥糕，一手在下面接着碎渣，咬了一口。

　　姬泽随不理会，见云泱没有吃的意思，就问：“南斗大人是不喜欢酥糕吗？”
　　云泱摇头，“我本就不必吃这些，只是想不到你们这些人间仙也要满足口腹之欲。”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

　　姬泽随抿着嘴垂下头。
　　祝知禾控着灵向下飘了飘，落到小狐狸面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仙者，自抛欲于身外，无求亦无妄，方脱俗世。
　　人间仙多数便因此自觉羞愧，姬泽随也是如此。

　　谭远眼都没抬，一手忽地拍到云泱背上，她一时受惊，张开嘴时猛地被塞入一块酥糕。
　　“小讨债鬼，人家好心好意来送糕点，不领情算什么。”

　　云泱本想骂两句，又被这酥糕的味道生生压了下去。
　　她眼睛亮了起来，看向那盘糕点，味道不俗，怪不得他们不愿抛去。

　　祝知禾挑眉，却见谭远下一刻抬眼，隔空直直看向祝知禾。
　　放松警惕的小天尊一时没反应过来，鬼使神差地朝着谭远伸出手，或是想替他拨开额前碎发，或是想擦去他唇角的糕点渣。
　　两相对视，谭远唇角勾起一抹笑，一把抓住祝知禾的手腕，向后一扯——

　　祝知禾：？！

　　一股炙热的呼吸打在祝知禾耳后，他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有了触觉。
　　他扬起头，就见自己被谭远抱在怀中，罪魁祸首笑得开怀，垂眼望着他。

　　他竟然直接将我从灵变为真身，难不成在人间，他的神力没有半分受限吗？

　　谭远不知他在想什么，抬手将他有些凌乱的头发一一理好，指尖擦过他脸颊，祝知禾这时才恍然梦醒，转过头去看两个小辈。

　　姬泽随不知什么时候背过身，两只狐狸耳朵忽闪忽闪地动着。
　　云泱倒是捂着嘴，睁大眼睛看着两人，自己爱戴的兄长咬着唇坐在讨人嫌的兄长怀中，像是羞愧极了，头埋在他肩头，长发披散，被那讨人嫌的一点点摸着。
　　她指着谭远，“你......你！”
　　“你放开兄长！”

　　祝知禾从谭远怀中一点点退出来，一时有点脸红。
　　丢人丢大发了。

　　谭远冲着讨债的小妹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安抚小天尊，“从天而降是给我的奖励吗？”
　　祝知禾抬手捂住他的嘴。

　　云泱一把扑上来，横在两人中间，问：“哥哥休息好了吗，只用灵会累吗，饿不饿呀？”
　　祝知禾对着云泱从未有过黑脸，任由云泱握着他的手折腾，“兄长不饿。”

　　不提灵还好，提了灵云泱忽地觉得身后一凉。

　　谭远幽幽出声：“泱泱，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云泱一个激灵，躲到祝知禾身后，“我又不是故意的！用我的神力给你塑半神身，自然灵是我的样子！多！可！爱！”

　　“我要什么可爱！”谭远一个头两个大，“你就是功夫不到家，太弱了！”
　　云泱回了他一个白眼，“您老不弱，差点死人间，还是愿力如此充沛的归一堂。”

　　“夜深了，你们在做什么？”

　　中堂门前出现一道身影，他跨步迈了进来，“小泽。”
　　姬泽随连忙站起来，“兄长。”

　　姬济临没说什么，无奈地看向坐在地上的祝知禾三人，“归一堂露重，坐在地上容易受寒。”

　　言下之意很明显了，但姬济临向来作息稳定，这个时间早该入眠，此时出现定是有事要说。
　　祝知禾站起身，问：“发生什么了？”

　　姬济临言简意赅：“于邑死了。”
　　“什么？”祝知禾蹙眉。

　　中堂灯火通明，姬泽随将堂内的灯一一点亮，门前站着几个看堂，他嘱咐过后才坐回椅子上。

　　他怎么会死。
　　祝知禾沉思，今日去看了他，虽不是原身，但那灵力也是切切实实进了于邑的体内，就算如今神力薄弱，可人间又有谁能比得过天尊。

　　“怎么死的？”祝知禾问。

　　姬济临才回堂中，喝了口茶后说：“自杀。”

　　谭远盯着祝知禾的神情，从他眉眼间看出一丝疑惑。
　　小禾确信于邑不会自杀，谭远在心中一锤定音，既如此，人间又有谁能压过天尊的神力。

　　祝知禾闻言，若有所思地低着眉眼，过了一刻，又看向云泱。

　　云泱欢快地吃着酥糕，人间之人谁死了她分毫不在乎，感受到祝知禾的目光她才抬起头。
　　“兄长？”

　　“泱泱，”祝知禾问，“白玉京中，东西两斗可还在？”
　　云泱眨眼，“姐姐哥哥没有来找过兄长们吗？”

　　祝知禾闻言心一沉。
　　谭远追问：“他们两个何时入人间的？”

　　云泱像是觉得谭远莫名其妙，说：“兄长忘了？几十年前我将你偷偷送入人间，被西灵兄长知晓，你我皆被遣返，我生生三日没能出去玩。”
　　“等我出了禁闭，就知道他们两个入了人间。”

　　“我什么时候入过人间？”谭远皱眉问，“我怎么不记得。”
　　云泱摊手，“那我就不知道了。”

　　“四斗皆入人间？”祝知禾一顿，“那白玉京呢？”

　　祝知禾心绪混乱，四斗与他这个天尊都不在白玉京，那本该属于四斗的职务，和他这个天尊早早被剥夺的职务，又该归于何人？
　　人间鬼疫横生，阴司气息向人间让渡，便是因此吗？

　　祝知禾头痛欲裂，他当初到底做了什么，才使得母亲发怒将他贬入人间？
　　他缓缓弯下腰，将自己蜷缩着缓解疼痛，眼前记忆零碎浮现，耳边渐渐泛起耳鸣。

　　“今我愿以六气之精以育群生......”

　　咚——
　　钟声敲响，在他耳侧阵阵回荡。

　　“苦难我一人承担，因果报应，都由我来承担......”

　　咚咚——

　　“母亲，你真的，存在吗......”

　　咚咚咚——

　　“等我回来。”
　　“小禾，睁眼。”

　　脑海中的声音与身前的声音交叠，祝知禾睁开眼，泪眼婆娑，脸颊温热，像是被人捧着一般。

　　谭远半跪在地上，盯着他的眼睛，低声唤：“小禾，睁开眼看看我。”

　　无神的眼睛缓缓聚焦，祝知禾望着谭远。
　　忽地狂风大作，冷风冲入中堂，祝知禾被风拥住，花瓣落在他肩头，月色坠在他发丝间。

　　谭远冷着脸把祝知禾抱在怀里，脸冲着胸膛，他转过身望向中堂外，只见月色朦胧，庭内空无一人。

　　云泱冲到门外，仰望那轮圆月。
　　她回身，“兄长。”

　　谭远一时没下令，祝知禾忽地心绪混乱定是有人捣鬼，可此时两斗皆在却无法分辨对面是何人。

　　姬济临站起身，一丝灵力祭入空，归一堂忽地次第亮起灯火。
　　“外人入堂，擒之勿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