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有雪》花溪溪

27、回风 等我回来

　　冷风呼啸，乌云翻涌，雨滴掀起水雾沉沉落下，村口已经褪色的牌匾下站着一行人，他们撑着伞，透过伞沿朝着村内方产生异动的方向看去。
　　一人从车内钻出来，她没撑伞，只是轻轻拨动身后的黄色长发，雨滴像是绕着她走一般，半点没碰到她和她身上的香奈儿粉色连衣裙。
　　她不太自然地扯了扯裙摆，转而走到副驾驶的位置，恭敬地拉开车门。

　　“常姐。”
　　副驾驶上，零微靠在椅背上，身上穿着Dior定制款黑色连衣裙，她将鬓发别在耳后，朝着身旁的人递出手。
　　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常做保养的手被人扶着。
　　零微下车，将墨镜拉下来，仰头看着天空。

　　“温缇呀，你能不能别像个没穿过裙子的人一直去扯，明明很好看。”

　　温缇站在她身侧，微微垂眼，“常姐，我不太习惯。”
　　零微将她胸口杂乱的头发理了理，“亲爱的，不习惯就学着习惯好嘛，裙子明明比局里发的那些工服更适合你，要不是那群男......不对，蘑菇是不是没有性别——白玉！”

　　站在牌匾下的白玉一瞬僵住，立刻蹲下不知道在土壤里翻找什么。

　　零微刚踏出半步，却又像是被什么阻挡，一秒撤回来，她重新戴回墨镜，“温缇，小心强光。”

　　话音落下，蓦然灵光大现，乌云从中心被分成两半，天空被墨水晕开，“铮”的一声，一朵泛着金光的花溘然浮现，在半空中闪烁片刻便绽放开来，花瓣翩然落下。
　　非监局众人身前本看不见的透明墙如同玻璃一样碎开。

　　一人随着花瓣地落下而现身，他自金光中走出，红色的眼眸环视一周，轻声开口：“走吧。”
　　天尊的威压压着众人喘不上气，零微额角渗出汗，下一秒腿弯发颤，眼看着就要跪下去，却被一阵温柔和煦的风托着站了起来。

　　零微抬眼看去，祝知禾只是对她微微点头。

　　幸好他懂事，这裙子沾上灰就只能再去定一条了，不过看在他神相如此——
　　......神相。
　　不对，他用了神相。

　　“祝知禾！”
　　零微踩着高定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到正在白玉包里翻零食的祝知禾身边，叫所有人先行开车进村后，才拿包包轻砸了一下他。
　　“你不要命了？！”

　　“他确实不要命了。”
　　听到这个声音，零微对着祝知禾的好脸转眼就消失了。

　　谭远站在村口，远远地看着他，“你怎么不和我商量商量呢，你不是答应我了？”

　　......
　　零微退后两步，对身后的温缇说：“看，这就是怨夫。”
　　祝知禾从从容容地拎着自己的衣摆，跨过地上的雨水，“我跟你讲了呀。”

　　谭远目瞪口呆，看着震惊无比。

　　白玉小声问：“小谭同学不会被气死吧。”
　　零微轻哼一声，“被你家局长气死也算喜丧了，还有，谁让你这样大逆不道叫他小谭同学的？”
　　白玉一愣，“胡老板。”
　　零微点点头，不意外地说：“以后离那死狐狸远点，他要害你。”

　　别墅内。
　　白玉正要将扒好的橘子递给祝知禾，就察觉到一道如有实体的眼神，一抬眼，果不其然和那位北斗对上目光。
　　......
　　不出所料，怨夫。

　　权昌与张杓端上来几盘菜放在茶几上，温缇坐在一边，被零微套上了塑料围裙，手里拿着筷子看着一桌子菜，犹豫再三又看向祝知禾。
　　两人还没对上目光，祝知禾就像是知道她会说什么一样，说：“不用全吃，只吃一小口就好。”

　　温缇点头，筷子伸向第一道菜，是店员力荐的锅包肉，一股醋香弥漫，外酥里嫩，她咬下去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浅笑。

　　“不是？”张杓问。
　　温缇放下筷子，拿起纸轻轻擦了擦唇角，“是人肉。”
　　张杓闻言仰头倒在客厅地板上，捂着嘴看着有些绝望。
　　权昌地动山摇地跑到厕所去了。

　　温缇怔愣，“他们怎么了？”
　　祝知禾看了看身边跟没事人一样的谭远，他一手拿着新泡的碧螺春茶，悠然地靠在沙发上。

　　抗压能力堪比千斤顶，日后局里的心理疏导员可以休带薪假了。

　　祝知禾轻轻摇头，对温缇说：“继续。”

　　茶几很长，摆了九道菜，皆是色香味俱全的，温缇手边放了一杯白水，她吃完一口便漱一次口。
　　菜是温热的，冒着热气的，温缇说出的话却是冰冷的——“人肉。”

　　九道荤菜，全是人肉做成的。

　　祝知禾喝着零微给他带的奶茶，指节无意识的敲着杯子，“地不长作物，引人吃人，是巨。”
　　“还有一个是谁呢？”

　　谭远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边白纸上是几个橘络都扒好的小橘子。
　　见祝知禾看过来，他朝着橘子努了努嘴。

　　祝知禾眨了眨眼，“如果一个村子没办法靠种粮食挣钱，他们该怎么办呢？”
　　温缇声音平静：“因地制宜种水果或茶树，又或者发展旅游——”
　　“这就是了。”祝知禾打断，“从我们入村起，所有人都下意识认为我们是来旅游的。”

　　姬济临推开扇子，“你觉得鬼疫藏在后续发展起来的旅游业中？那会是在哪。”
　　祝知禾靠在沙发上，“不找了。”

　　“不找了？！”
　　几人惊呼。

　　祝知禾点头，“嗯，不找了。”
　　他的声音平淡，波澜不惊，“我累了，直接逼着他们出来吧。”
　　“怎，怎么找？”张杓撑着地面坐起来。

　　“——知子莫若父。”祝知禾思忖，“不按他们的想法玩密室逃脱，反而会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祝知禾。”谭远唤道。

　　祝知禾点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这么多人在场，非监局说得上名字的高层都在了，总不至于还要我卖神相去打两个鬼疫。”
　　谭远哼哼两声，“最好是。”

　　零微舔了舔自己的虎牙，冷冷说：“小胡，我们是不是被挑衅了。”
　　姬济临拿起扇子遮住自己大半张脸，一双狐狸眼转了转，“好像是的，常姐。”

　　祝知禾脱下鞋子整个人窝在沙发上，将自己团成一团，白色长发堪堪离地，手里抱着抱枕，仿佛沉沉睡去。
　　白玉用灵力变出一床软被盖在他身上，“神相还是太消耗精力了。”

　　梦里。
　　祝知禾仍跪坐在那一片雾中。
　　眼前身后皆是一片雾蒙蒙的白色。

　　我要跪谁？
　　祝知禾思索着，他垂头，跪一片雾。

　　“名渺！”
　　声音穿透数层微风，祝知禾回首，被一人揽入怀中。
　　那是一个过紧的拥抱，祝知禾鼻腔中充斥着他身上的味道。
　　一股来自外界的，带着香火味的风的味道。

　　“咚——”
　　耳畔响起钟声。
　　那是昆仑山上寺庙的钟声吧。

　　祝知禾整个人被埋在来人的胸口，颈侧毛茸茸的，温热的呼吸落在锁骨上，他在蹭着自己。
　　祝知禾想着，松开手让他搂得更舒服些。

　　“咚——”
　　“咚咚——”
　　祝知禾微微睁大眼睛，捂着胸口。
　　今天的钟声响了好多下呢。

　　【天覆地载，律令九章。】

　　那人终于从他身上抽离，揽着他站起来，祝知禾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身前人的样子，那张脸总像是雾蒙着一样，看不清，想不起。

　　你是谁呢？

　　祝知禾微微张口，忽地一阵雾气翻涌，彻底将两人隔绝，天地之间又只剩他一人。
　　他缓缓放下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一阵天旋地转，他被摔落在地。

　　小天尊被摔得不轻，双手皆被捆着，刺痛隐隐袭来。
　　祝知禾的下巴被人掐着，被迫抬起头。

　　“天尊，你认罪吗？”
　　“......我没罪。”
　　“你脱离四斗，取中为上，是也不是。”
　　“......”
　　“你质疑大道永恒，是也不是。”

　　【维天之命，于穆不已。】

　　雾气又一次托起他，落在一片不知境。

　　【能以众正，行险而顺。】

　　祝知禾紧紧闭着眼睛，不愿睁眼。

　　一阵莫名的思虑钻入他脑中——九千万年，那是多久？

　　他眼角湿润，终是睁开眼看去。
　　对面的人跪在地上，双手被反压在身后，他艰难地仰起头看向祝知禾，梗着头，却像是在笑。

　　“............”
　　千言万语堵在嘴边，祝知禾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眼前泛起模糊，他连忙抬手揉着眼睛。

　　趁着还记得，趁着还有时间。
　　要多看看他。
　　祝知禾下意识地想。

　　可你是谁呢？

　　“你......”
　　“别哭。”
　　对面的人伤痕累累，“别哭，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好。”
　　祝知禾轻声应下：“好。”

　　【护佑济世，泽被万民。】

　　“醒了醒了！”“天道昭昭，律令太有用了。”“胡老板呢？！”“先去叫虎哥！”
　　祝知禾缓缓睁眼，只看见一片白色的屋顶。

　　......还没醒吗？
　　一双温热的手将他的手紧紧握在手中，缓解了些许冰冷。

　　祝知禾歪过头去看他，是谭远。
　　“我等你回来了。”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谭远却愣了。

　　他的声音沙哑，说出的话，微乎其微。
　　但祝知禾确信他听见了，他的手被死死攥着，也正因为这股力，祝知禾才渐渐清醒过来。

　　“怎么了？”
　　谭远看着他的眼睛，手轻轻地替他拨去碎发，“你睡了太久，大家都害怕了。”
　　祝知禾问：“我睡了多久。”
　　谭远扯出一个笑来，“不久，刚刚黄昏。”

　　祝知禾定定看了他两秒，转了个身背对着他，“你以后别笑了，好恐怖。”
　　谭远：“——喂！”

　　“喂什么喂！”零微猛地踹门进来，高跟鞋哒哒地走到床边，“怎么样了。”
　　祝知禾坐起身靠在床头上，“没什么事，只是睡一觉。”

　　“你们太小题大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