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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栖凤阁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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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凤阁,深秋。
云薄风亢,万物失润。
房中炭盆中的银丝炭还有点点火星,玉周全从锦绣暖被中醒来,窗外投进异国的阳光。
玉周全是玉卿国王后亲生的嫡长公主,芳龄十四,身份尊贵。
天底下共有九国,玉卿地处西南,境内有高山,盛产雪莲和茶叶,是天底下最富庶的国家。
送亲的队伍走了三个月,终于把公主安全送到卞国,居住在卞国宫城内。
她未来的夫君是卞国的太子,卞国王后所生的嫡长子。
卞国是九国中国祚最久,国土最大,兵力最强的国家。
太子册封礼和大婚将在一个月以后同时举行。到时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都会到达现场。
这片土地上的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和珍珠宝石都将堆满宫廷宴会。
玉周全将要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少女。
撕拉,尊贵少女脚后跟上的脚皮在锦绣暖被的被皮上拉出一个口子。
哗啦,掀开被子,被皮上稀稀拉拉掉下来许多细碎的白色,天气干燥,尊贵少女脱落许多皮屑。
玉周全赤脚踩在暖阁的红木地板上,跑向梳妆台,拿起芙蓉膏。
她看了一眼铜镜,散开的长发乌黑而顺滑,大部分披在后背上。还有一些竖着,一根根,一丝丝,左右摇摆。
太干燥了,头发都起了电。
芙蓉膏装在巴掌大小的白玉盒中,温润如凝脂。盖子上用金丝掐出芙蓉缠枝的纹样,花心嵌着一颗小小的南海紫金珍珠。
揭开盖子,一律清冷、带着晨露气息的芙蓉花香袅袅散开,化为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以指尖轻触,膏体化为凝露,触感微凉。抹在脚后跟上,在干裂的脚皮上覆盖出一层细细的膜。抹在头发上,不听话的到处飞扬的发丝终于乖顺。抹在皮肤上,雪白细润的膏体沁入肌肤,收紧干裂,控制毛躁,滋润而香甜。
可惜,盒子见了底。
“周嬷嬷!周嬷嬷!我的芙蓉膏还有吗?这一盒子用完了。”
楼下没有回音。
周嬷嬷是玉周全的奶妈,跟随她从玉卿嫁到这里,负责照顾她的日常起居。
少女穿上坠着珍珠的锦绣鞋,披上重锻子制成的白色内袍。衣袍光泽内敛醇厚,垂感沉甸甸的。
“有没有人?你们在哪里?”
公主沿着暖阁的红木楼梯稳步下行,长袍在阶梯上层层漾开,丝绸的光泽随着她的步伐飞舞。
一楼八仙桌旁坐着个人,仿佛没听到公主的呼唤,抬着头,唉声叹气。
“这鬼天气!我又流鼻血了。”
“今年本来就旱,夏天一共下了四场雨,立秋到现在一滴雪都没有下,屋子里火盆烧得旺,燥死人。”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衣着简单,头面上也没有复杂的装饰。她坐在一张团凳上,屁股沉甸甸的,头仰起来。
懒惰的老东西,明明能听见,却不愿意动一下。
玉周全无可奈何,走过来,掏出帕子帮她止血。
白帕子上的红色污渍氤氲出来,像雪地里开出的梅花。
周嬷嬷心安理得地享受公主的照顾,仿佛她自己才是贵妇人,而公主是伺候她的下人。
“我歇歇就好,你在这边也没用,快去给我冲一杯菊花茶来。泄泄火就好了。”
“带出来的茶都在二楼的妆柜里,右手边第二栏,红木抽匣子里。”
到底是谁伺候谁?
“好的,周嬷嬷。“少女轻挪莲步,小跑回楼上,依言找出来东西,放在茶杯里,又端起炭盆边上的暖壶倒出半杯滚水。菊花放久了,已经褪去金黄,一圈细小的花瓣泛出白色。
周嬷嬷接过杯子,小声说道:“你就是太善良,什么人都能爬到你头上。”
玉周全心道:“比如你自己。”
“周嬷嬷,我的芙蓉膏用完了。咱们备用的放在哪里?”
那芙蓉膏取夏日初绽的白芙蓉花心,混合南海千两黄金购入的珍珠粉,雪峰之上三年一采的雪莲花蕊,并辅以数十种名贵药材,以秘法调和。
也就只有玉卿国财力雄厚才供得起。
玉卿王后深爱这个女儿,出行前,专门将宫中所有的芙蓉膏收集起来,打点给她带上。怕她娇贵的皮肤受不了北国的干燥。
“用完了,”邀功似的语气:“最后一盒都留给了你。”
菊花茶烫口,周嬷嬷一边吹凉,一边回复着:
“我每日给你洗衣服,又要擦洗家具碗筷,还得下厨房给你开小灶,这双老手疼得不得了。你那芙蓉膏真是好东西,一擦上就不疼了。”
“你马上就嫁给卞国王子,将来有用不完的好东西。我看你那些膏啊,粉啊的积攒那么多,用不完都放坏了。我就拿出来用了。”
玉周全的手掌倏地收紧了。葱管似地指甲嵌进掌心软肉里。手心的疼痛让她冷静,没有将嘴边的话说出来。
母后的话还在耳畔:“我的宝贝,以后母后就不能日日陪着你,帮你擦洗身体。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的女儿的皮肤犹如凝脂……”母亲的手最喜欢触摸她,在她的皮肤上温柔地来回抚摸,涂抹芙蓉膏。
离家的时候,母亲背过身去偷偷擦掉眼泪,怕她看见。
周嬷嬷还在絮叨着什么。
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幼竹。胸口有什么东西横冲直撞地顶上来,又硬生生被她咽回去,堵在喉头,沉甸甸的。
她深深吸一口气,气流穿过鼻腔,灼得她鼻腔发酸。她不敢低头,怕眼睛里的东西掉出来。
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下颌地弧线绷得紧,像拉满的弦。
“咱们从家里出来,周围都是深不可测的外人。周嬷嬷照顾我,保护我,拿我当亲生孩子一样对待,劳苦功高,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你想用什么,尽管拿去用便好。”
这些话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嬷嬷满意地点头,吹开热气喝了一口,又吐回杯子里,骂道:“挨千刀的福子,家里带出来的花茶也要偷换着卖吗?”说着站起来,大迈出两步,走出里屋,来到天井中。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拿着比自己还高的扫帚,清扫着满地的落叶。
周嬷嬷直冲过去。
这是一间极小的四合院落,四面都是二层小楼。
主人住在朝南的正房中,暖阁在二楼,内有一整套黄花梨木制作的寝具、妆柜和妆台,两个大箱子上挂着拳头大的黄铜锁,放在墙角。
一楼是正厅,中央放着一张八仙桌,围着一圈团凳。侧面立着两个高大的书架,里面满满当当都是泛黄的书页,被主人阅读摩梭很多遍。
西侧一层是小厨房,二层则常年上锁。东侧两层住着服侍之人。
北侧则是一堵高高的粉墙,正面爬满了爬山虎,只在侧面开一个小门。门上挂着一方小小的匾额,上书“栖凤阁”。
细细的阳光从小小的天井上洒进来,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来说,这小小的天地便是一生。
小小的天井长宽相同,二十来步便走到底。粉墙边上长着一棵高大的银杏树,金色的叶子堆了满地。
周嬷嬷将冒着热气的茶水直泼在这扫地丫头的身上。她没有预备,突然被袭击,烫水溅到脖颈露出的皮肤。
“公主的好茶哪去了?是不是被你偷出去卖掉了?”
扫地丫头不是能忍事的:“你个老东西!好好的路,不好好走,非要撞在你福奶奶身上!”说着举起扫帚扑打着向周嬷嬷扑过来。
周嬷嬷被劈头盖脸打一扫帚,扫帚头上的灰尘扬她一身。
丫头名唤福子,也是玉卿宫里带出来的。
福子八岁进宫,陪伴玉周全长大,二人同吃同睡,形同姐妹。
她一向看不惯周嬷嬷倚老卖老的样子,对周嬷嬷没有恭敬,只有反击。
又挥起扫帚,重重打在周嬷嬷的身上。
周嬷嬷的面皮上火辣辣地疼,被扫帚梗刮破皮。她一手抓住扫帚,向后一拉,又向旁边一甩,福子没抓稳,松了手。
福子一个趔趄,向后倒下去,还没反应过来,头发就被人揪住。
早上梳起来的两根小辫子被抓散了,红绳掉在地上。
她抱住周嬷嬷的头,长大嘴巴,死死咬住对方的耳朵。
周嬷嬷刚刚止住的鼻血又留下来,蹭得福子满脸都是。
一老一少扭打起来,在地上翻滚。刚刚拢到一起的银杏又被冲散开来。
福子到底年富力强,两个回合便骑在周嬷嬷身上,挥起拳头,砸向老妇的面庞。
周嬷嬷的老脸登时肿起来,一边眼皮发肿,看不清眼前的混沌。
与其说二人对打,不如说是老奴趴在地上被丫头猛击。
玉周全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团凳上看着周嬷嬷挨打。
秋风吹动她的发丝,吹弹可破的脸颊上浮起点点红晕。
一早郁结的心思解开了,心情舒畅。
“我的福子,好样的。”
***
秋风起,房檐上的野猫冷得打哆嗦。
毓梳宫内,两个火盆压着银丝炭将屋子里哄得暖暖的,香薰着洛泽幽谷内采集到的沉木香。
两个侍女顶着高高的发髻,一人攒一朵秋日大菊花。她们轻轻挥动手上的驼鸟毛,将室内的空气流动起来。
贵妇人斜倚在火盆旁的塌上,发髻上挂着一大串金光闪闪的各类装饰,身上挂着鲜红色绸缎中衣,长长的衣摆垂在地上。
她从一侧跪坐的男童手中接过烟杆,深深吸了一口,对着空中吐出烟圈。
白面无须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身材中等,长着两根刚正不阿的眉毛,两个脸蛋子却肥嘟嘟的。
“禀告王后娘娘,玉卿国送来的周全公主已经在栖凤阁居住旬余,饮食起居一应供应,公主作息寻常,只是起得很晚。
倒是两个下人总有争执,隔几日便鸡飞狗跳地吵嘴。今日午膳前又不知什么原因,两个下人竟然在院子里打起来。”
“公主受伤了吗?”
“这倒没有。公主也不出面制止,也不主持公道,就坐在一边等下人打架,打完了也不规训惩罚,还掏出金疮药给两个治伤。这也太不成体统,堂堂公主管不住下人。”
王后轻笑道:“倒是个好相处的年轻人。”向一旁扇风的侍女轻轻眨眼,一个侍女心领神会,将蒲扇放下,走入里屋拿出一锭金子,双手捧着送到中年男人面前。
“尚儒公公对礼节的研究享誉宫中,该给她们上课了。宫中七十二基本戒律务必记住,其他的注意规矩也要清楚,免得闹出笑话。典礼之前的教养严格一些,也是为孩子们好。”
尚儒的公公正是跪在地上的白面太监。
他一脸严肃地接过金锭子,郑重道:“王后娘娘母仪四方,还要分神为小辈们操劳,是小人的大罪过,小人的大疏忽。小的一定将那些个外来人教得规规矩矩。请娘娘放心。”
侍女朝着门勾勾手,两个十七八岁的小太监走进来,佝偻着背,两只手紧紧握在胸前,跪在王后面前,齐齐说道:“王后娘娘万福金安。”
“这两个是我宫里用惯的,叫桌子和凳子,给她们也送过去。你公事繁忙,必然不能日日盯着她们练习规矩,让这两个过去给你帮忙。”
王后又解下耳朵上的两只东海珍珠耳环,交予两个小太监。
“玉周全公主是我大卞国未来的太子妃。你们要做好她们的引路人,不要一进宫就进错门,走错道,办错事,当错人。好好给太子妃办差,就是在我名下立了功,也就是服侍好了太子和天下。”
两个小太监双手接了耳环,金黄色的大珍珠闪烁光芒。
“小人一定肝脑涂地,谨听王后娘娘圣谕,为大卞国的繁荣昌盛付出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