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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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一过，江婉清就出发前往陈家了。
江腾亲自为她赶车，忠义侯府位于城南郊外，上一年官府原本计划江这边的路修好，可谁知内乱了整整一年之久，这路也就被搁置了一年。
修了一半的路坑坑洼洼的，特别是下过雪后，雪融了又冻住，有的地方结了冰，稍不留神马车就会打滑。
陈家的宅子在京城最好的地段，与忠义侯府不一样。
当初陈家的太爷辅佐高祖有功，是开国功臣，高祖特赐宅邸在秦王府、公主府的中间。左邻右舍均是皇亲国戚，说这里寸土寸金也不为过。
京中士族也大多住在东边，庶族一般不会住在这，他们只配住在西边，或者是距离城外十几里更偏僻的地方。
崔令仪一大早就在门外等着了，陈靖宗想说这样有些不成体统。
身为士族的怎么能在外迎宾。就算是贵宾，也应沐浴焚香过后在正堂等候，再备好上好的茶水和果子……
陈靖宗自己也思女心切。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却顶着天寒地冻陪着妻子一同在门口等着。
“夫人不用着急，他们巳时出发，这会应该才到城门口。”
崔令仪昨晚睡得迟，今早又早早起来了，一想到女儿即将回来了，但是此时却精神抖擞、面容换发。但对陈靖宗前两天不着急的态度他可还记着呢。
雍容华贵的女人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你若是累了就自己回去，我要在这等我的女儿回来。”
陈靖宗：“……”
今天一片晴朗，一丝风都没有，一众人一直等到屋檐上的积雪微微融化，晌午日头高照。
江腾故意让马走的慢，江婉清这一去要住好久，而且还是以士族的身份出嫁。士族一向瞧不起庶族，万一成婚前陈家不让她和爹娘来看妹妹怎么办？
江腾空有一身武力，但却没江婉清那样聪明的脑子，还大字不识一个。心里憋了好久的话，盯着马车沉重的帘子看了好久，但就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江腾一路的沉默，就像是今早爹娘眼泪婆娑地送江婉清离开时，一切在不言之中。走了好久，江婉清突然从马车里伸出一只手，手心里是一大块牛肉干。
“哥，饿不饿，我从家里带了肉干，要不要尝尝？”
燕州当地民风开放，与游牧民族通婚的人家不少，久而久之也有放牧的民俗。
牛羊都是家家户户会有的，牛肉在集市上随处可见，肉类不易保存，所以很多户人家都会选择制成牛肉干。
远离家乡的人会随身携带燕州当地的牛肉干，牛肉干吃完了，证明应该回家了。
江婉清从燕州去看望在军中的江腾时，带了整整一大包。后来一打开香味飘了出来，营中的兄弟给分了。
江婉清不爱吃这个，说牛肉干太荤腥，气味会粘在身上，所以平时都带着果脯。而今天却带了，说明了什么，江腾再笨也懂了。
下一瞬，爽朗的笑声响彻了山野，枯枝都掉下来几根，砸到他的头顶也不嫌痛，“你留着吧，娘知道我抢你吃的，指定又揪着我的耳朵骂人。”
挂着江家牌子的马车终于摇摇晃晃地到了陈府，江腾一看那门口那乌泱泱的丫鬟小厮仆人，正中站着的御史大夫和崔氏。
“妹妹，陈府到了。”语气里带点不爽。
江婉清还没从马车上下来，就已经听到外面的声音了。
下马车时，接着她的是崔令仪带着温热的手心，“婉清，来，我带你进家里看看。”
陈靖宗一改前两次来江府时穿的绯红色官袍，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袍子，让人很难不注意到。他一直侧着身子，一脸慈爱地盯着母女二人。
一家人其乐融融，江腾心里酸溜溜的，转身欲走。
陈靖宗开口挽留，“江家侄儿，你也留下来吃点东西再走吧，今天请了仙鹤楼的大厨和家里的厨子一起，听说你喜欢吃猪手，早早就备好了。”
江腾有些意外，第一次见面他一个庶族打了这两人的外甥，他们却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还知道自己喜欢吃猪手。
江婉清捂着嘴笑了笑。她只是想让陈大人和崔夫人不要为难自己的养父母和养兄，现在看来就算她不说，陈家也绝对不会针对江腾的。
江腾的喜好是陈靖宗听那个不成器的外甥说的，见对方没搭话，还以为那小兔崽子又说瞎话了。
但谁知下一秒，江腾喉结滚动，“行吧，这可是你们请我的……”
江婉清止了笑，轻轻皱着眉头看他。江腾立刻换了态度，恭敬地拱了拱手，“多谢伯父伯母款待，侄儿恭敬不如从命。”
众人都有些意外，原来这江腾不完全是个莽夫，至少会听妹妹的话。
京城中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江婉清回陈家的这一日，就盼着陈家和崔家这两个士族能以身作则，将这两个庶族狠狠羞辱一顿，或者狠狠羞辱江腾也行。总之一定要展现出士族的威望与晴贵，毕竟士族不是那些肮脏的庶族都能攀附的上的。
旁边的街道上都是别家的耳目，他们侧着头假装不经意地看着，听着，却迟迟没有他们预想的画面。
原以为是一场恶战，却被三言两语外加一顿猪手解决了。
——
崔令仪抓住了女儿的手就一直没放，碎碎叨叨地给她讲着小时候的事情。
“前两天我就让人将屋子打扫了一遍，你的院子里那棵常青柏都长得很高了，又让人去请了师傅回来修枝。”
“你的闺房自四岁起到如今都未变，只是随着你的年岁增长，为你添置了不少东西，你等会先看看，有什么需要的我打发人买新的回来。”
江婉清愣愣地听着，好像脑海里出现了画面，却又好像是自己小时候的记忆。
那些模糊的、清晰的，都在崔令仪绘声绘色的话语中重新浮现。
她记得院子里那棵常青树。在小江婉清三岁的时候，进了私塾念书，终于有了对季节的概念，她看着家里都是光秃秃的树突然心情不好，坐在地上大哭不肯回家。
后来是崔令仪和陈靖宗想办法从黄山移植了一棵回来。至于为什么要从这么远的地方移植，大抵是因为江婉清第一首会背的诗就是《天都峰》。
江婉清：“松柏刚种下的那一年，我怕他活不下去，经常给它浇水，可没想到一夜过去，水结成冰，还将我自己滑了一跤。”
原来，她从一个很爱她的家走失，到了另一个很爱她的家。
崔令仪眼眶红了红，嘴唇轻微颤抖，过了好久，释然地笑了。
“你晚上好好看看，可别再傻傻的给自己使绊子了。”
一行人穿过走廊出来，路过水榭，陈府比忠义侯府多了一进，面积却大了一倍不止。
陈府还开设了一个私塾，京中的士族子弟有一半都在这念书。
江婉清对这个私塾特别感兴趣，今天学童们休沐，所以没有听到郎朗的读书声，但正好能够让她放肆地游览士族的私塾。
绕过师长讲学的屏风后，能看到学堂后伫立一座高达三层的楼阁。
崔令仪说：“这是藏书阁，之前送到江家给你的书就是里面的，你喜欢的话就随便看看。”
陈家的藏书阁是在高祖的时候才建成。他们一族从川阴迁徙北上的时候遭遇过一次巨大的变故，许多书籍遗失，藏书阁里大部分是后人凭借记忆抄录和后来添入的。
不到百年，楼阁已经扩建三次，可见陈家的底蕴深厚。
即使陈家目前并不不如当年繁荣，但是凭借这些藏书，也能在京中士族人才辈出之时不落于下风。况且，不知有多少人因在陈家念书受益匪浅才扬名立万，在外页称呼自己为陈家的门生。
崔令仪还说：“你外祖家的那个藏书阁还大些，以后我让你舅舅给你一把钥匙，随时可以去看。”
江婉清眼睛亮了，“真的吗？”
崔家的家学，那是许多士族都仰慕的，只不过这些年崔家的私塾只收崔家或者崔家姻亲的士族子弟，许多人也只能望尘莫及。
“自然。”
崔令仪总算是摸清女儿的喜好了，恨不得马上把自己的大哥抓过来给女儿配钥匙。
逛了一炷香的工夫，下人说午膳已经备好了，众人围坐在八仙桌前。
“你的祖母去了大成寺祈福，听到你回来的消息已经在往回赶了，大概过两日才到，还有你的两位叔叔现在放任在外，听到你回来的消息都写了信过来，你的堂哥和堂弟们都给你寄了礼物，快马加鞭也就这两天的事情了。”
崔家和陈家嫡系一脉都是男子，江婉清是唯一一个孙女。
当初江婉清走丢，两家人联手，几乎翻遍了整个京城。
“还有一件事，”崔令仪意识到今天自己的话有点多了，但是她已经十二年没和自己的女儿说过话了。
“你小的时候有个小名，叫做言言，娘以后，可以叫你言言吗？”
一个母亲近乎恳求的眼神看着，即使是无关的人也会动容。特别是今天崔夫人将她四岁以前的事情如数家珍地珍藏着。
江婉清眼眶有些泛红，从认亲到现在，她好像有点太冷静了。
一直都没把自己当做陈家的女儿看。
所有的情绪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突破口，江婉清红着眼，哽着声音，“可以的，……娘。”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回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