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月》道非佛

16、不经意的维护

　　秦雪带着一身怒气与难堪离开后，活动室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混合着一种无声的尴尬与审视。

　　林溪低着头，感觉脸上火辣辣的，那些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得她坐立难安。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以及血液冲上头顶后又迅速褪去带来的眩晕感。秦雪那句“是因为她吗？”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与江辰之间那份隐秘的甜蜜和自信，击得粉碎。

　　原来在别人眼里，她是如此的不堪匹配，甚至连被提及，都成了一种需要被质疑的缘由。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笔，指节泛白，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咳，”副社长周铭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努力维持着平时的温和，“好了，刚才只是个小插曲，我们继续讨论宣传渠道的问题。林溪，你之前提到的利用校园公众号和表白墙进行精准投放，具体方案细化了吗？”

　　他将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林溪身上，带着明显的解围意味。

　　林溪猛地回过神，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嗯，初步方案是这样的……”

　　她开始阐述，声音起初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专业素养和对项目的熟悉让她逐渐找回了状态。她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斜对面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只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的资料，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然而，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她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江辰自重新坐下后，就没有再说过话。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手指偶尔在触摸板上滑动，但周铭能看出来，他根本心不在焉。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压抑着尚未完全平息的怒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讨论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进行。大家都刻意避开了刚才的话题，但眼神交流间，总带着点心照不宣的意味。

　　终于，所有的议题讨论完毕，周铭宣布散会。众人仿佛都松了一口气，纷纷起身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似乎都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林溪也快速地将资料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只想第一个冲出去。

　　“林溪。”

　　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叫住了她。

　　她的动作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慢慢转过身，对上江辰的目光。他已经站起身，手里拿着电脑包，正看着她，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涌动着什么。

　　“学长……”她小声应道，声音干涩。

　　“走吧。”他依旧是那句简短的、不容置疑的话，仿佛刚才那场因他而起的风暴从未发生。

　　林溪抿了抿唇，没有说话，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活动室。

　　秋日的傍晚，天色灰蒙蒙的，带着凉意的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宿舍区的主干道上，相隔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笼罩。不同于以往那种心照不宣的暧昧和宁静，这次的沉默里，掺杂了太多东西——林溪的委屈、难堪和自我怀疑；江辰的……她猜不透。

　　他是在生气吗？气秦雪的无理取闹？还是……气她让他陷入了这种尴尬的境地？

　　走到一个岔路口，一边通往人声鼎沸的食堂，另一边通往相对安静的宿舍区。

　　江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去食堂？”

　　他的语气是询问，但眼神却带着一种笃定，仿佛料定她会同意。

　　林溪此刻根本没什么胃口，只想回宿舍一个人待着，舔舐伤口。但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句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好。”

　　两人便转向食堂的方向。

　　正是晚餐高峰，食堂里人声鼎沸，喧嚣异常。各种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与活动室里残留的香水味截然不同，将林溪拉回了充满烟火气的现实。

　　他们找了个靠墙的、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江辰让她看着座位和书包，自己则转身走向打饭窗口。

　　林溪看着他在人群中排队的挺拔背影，他穿着简单的灰色羊绒衫，在熙攘的人群里依然显得格外出众，却也带着一种莫名的孤寂感。她心里五味杂陈，既贪恋这份他带来的、不动声色的陪伴，又无法摆脱秦雪带来的阴影。

　　没过多久，江辰端着两个餐盘回来了。他将其中一个放在林溪面前。

　　林溪低头一看，愣住了。

　　餐盘里，除了她平时常点的番茄炒蛋和清炒西兰花，还多了一份色泽红亮、香气诱人的糖醋排骨——这是食堂最受欢迎的招牌菜之一，通常需要排很长的队才能买到。

　　他……他刚才排了那么久的队，是为了给她打这份糖醋排骨？

　　她惊讶地抬头看他。

　　江辰神色自若地在她对面坐下，将一次性筷子掰开，递到她手里，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顺便。”

　　顺便？

　　林溪看着那诱人的糖醋排骨，又看看他平静无波的脸，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总是这样，用最不经意的举动，做着最细心、最戳人心窝的事。记得她生病时喜欢喝粥，记得她随口提过的甜品，记得她爱吃的菜，甚至记得她因为怕排队而很少买这份糖醋排骨……

　　这种被默默放在心上的感觉，像一股温热的暖流，悄然融化着她心中因秦雪而凝结的冰碴，驱散了那弥漫的委屈和难堪。

　　他没有用言语去安慰她，没有解释他和秦雪的关系，甚至对刚才的事情只字不提。

　　但他用行动告诉她——你不必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你值得最好的，哪怕需要多排一会儿队。

　　“快吃吧，凉了不好吃。”他见她拿着筷子不动，出声提醒，自己则率先夹起一口饭。

　　“嗯！”林溪用力地点了点头，压下眼底泛起的湿意，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送入口中。酸甜适中的酱汁包裹着酥软的排骨，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绽放，带着令人安心的温暖，一直熨帖到心底。

　　那些因为秦雪而产生的自我怀疑和不安，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她偷偷抬眼，看着对面安静用餐的他。食堂顶灯的光线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冷峻的侧脸轮廓显得柔和了许多。

　　他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带着一种良好的教养和固有的节奏感。

　　“下周三晚上，”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林溪耳中，“是社团内部的技术复盘会，已经定好了。”

　　林溪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是在向她解释，他拒绝秦雪生日派对的真正原因？不是为了课程，而是因为早有安排，而且是与她、与团队相关的安排。

　　“嗯，我知道。”林溪小声应道，心里那点残留的芥蒂，也彻底消散了。

　　他其实不需要解释的。但他还是说了。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维护和在意？

　　两人没有再交谈，安静地吃着各自的饭菜。食堂的喧嚣成了他们的背景音，这个小小的角落，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温暖而安定。

　　吃完饭，江辰依旧自然地拿起两人的餐盘，走向回收处。林溪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之前那些因为旁人而产生的动摇和不安，是多么的可笑。

　　走出食堂，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迎面扑来。林溪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冷？”江辰侧头看她。

　　“还好。”林溪摇摇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步伐放慢了些，走在了靠近风口的一侧，用自己挺拔的身躯，为她挡住了大部分凛冽的秋风。

　　这个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让林溪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阵酥麻的暖意。

　　他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做了。

　　送到宿舍楼下，林溪停下脚步，转过身，鼓起勇气看向他：“学长，今天……谢谢你。”

　　谢谢你的糖醋排骨，谢谢你的“顺便”，谢谢你无声的维护和陪伴。

　　江辰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线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他看着林溪，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是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转瞬即逝，却像投入黑暗湖面的一颗星子，瞬间点亮了林溪的整个世界。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模糊，“上去吧。”

　　说完，他转身，迈着从容的步伐，消失在宿舍区拐角的夜色里。

　　林溪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心里被一种巨大的、饱胀的幸福感填满。

　　秦雪的登场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而江辰这些“不经意”的维护，却像冬日里的暖阳，不仅驱散了寒意，更让那份潜滋暗长的感情，变得更加坚定、更加清晰。

　　她知道，有些风雨或许无法避免，但只要他在身边，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