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月》道非佛

1、开学典礼的误坐

　　九月的A大，空气被初秋的微风与热烈的阳光搅拌，弥漫着桂花清甜的香气，以及一种名为“新学期”的躁动。拖着行李箱的新生们像一股股新鲜的血液，注入这座古老的学府，每一张年轻的脸上都写满了憧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林溪就是其中之一。
　　她刚费力地把最后一个箱子搬进四楼宿舍，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碎发黏在光洁的额角，显得有些狼狈。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此刻只有她和另一位早到的女孩。
　　“嗨！你到啦！我叫苏晴，新闻系的！”女孩从衣柜探出头，笑容明艳，声音爽朗，像一道阳光瞬间照亮了略显杂乱的房间。她利落地扎着马尾，眼神灵动，自带一股亲和力。
　　“你好，我是林溪，经济系的。”林溪回以微笑，声音温和。她对这位开朗的室友第一印象很好。
　　还没来得及多聊，班级群的通知消息就“叮咚”响了起来——新生开学典礼，半小时后开始。
　　“这么快？”苏晴哀嚎一声，手脚却麻利地抓起手机和帆布包，“走走走，林溪，我们得赶紧去占个好位置！听说今年的新生代表是个超级学神，颜值还高，必须前排围观！”
　　林溪被她感染，也匆匆拿起自己那个深蓝色的旧笔记本和笔，塞进包里：“好。”
　　两人随着人流赶往大礼堂。A大的礼堂庄重而宏伟，穹顶高阔，当她们赶到时，里面已是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一片。前面的好位置早已被占据，苏晴踮着脚，视线像雷达一样扫射全场。
　　“哇，人也太多了吧！完了完了，好位置都没了……”苏晴嘟囔着，目光突然定在某个方向，“诶！林溪你看！那边！中排靠走道，有个空位！左右都没人，好奇怪。”
　　林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一片密集的人海中，那个空位像是一个孤岛，位置极佳，却莫名空着。
　　“可能是给老师或者工作人员预留的吧？”林溪有些犹豫。
　　“管他呢！先坐了再说，典礼都快开始了，总不能让我们站着吧？”苏晴是个行动派，拉着林溪就往前挤，两人好不容易挤到那排座位前。苏晴率先坐了进去，林溪则坐在靠走道的那个“孤岛”空位上。坐下那一刻，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仿佛占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看，没事吧！”苏晴冲她眨眨眼，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环顾四周，寻找所谓的“学神”身影了。
　　林溪稍稍安心，从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笔记本，习惯性地摊开。扉页上，一行清秀却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成为更好的自己。——林溪”。这是她对自己的期许，是她寒窗苦读十二年，踏入这座梦想学府的动力源泉。她轻轻抚过那行字，眼神坚定。
　　礼堂灯光渐暗，典礼正式开始。领导致辞，教师代表发言……流程按部就班。林溪渐渐放松，开始在昏暗的光线下，悄悄用笔在本子上记录着零星的感悟。
　　苏晴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有看到特别出众的男生吗？”她像个尽职尽责的星探。
　　林溪失笑，轻轻摇头：“光线太暗了，看不清。”
　　就在此时，一道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侧面通道走近，停在了林溪这一排的座位旁，恰好站在她的身边。
　　来人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即，一个低沉的、带着些许清冷质感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同学，这个位置有人。”
　　林溪猛地抬头。
　　逆着后方通道透来的微光，她看不清来人的具体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挺拔的轮廓，肩线平直，身形清瘦。一股淡淡的、像是雪松混合着书墨的清冽气息隐约传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后面还跟着两位男生，大概是他的室友。
　　“对、对不起！”林溪的脸瞬间爆红，血液“嗡”地一下全涌了上来。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站起身，语无伦次地解释，“我看这里空着……我以为……我马上走……”
　　巨大的窘迫感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她手忙脚乱地抓起膝上的帆布包和笔，仓皇弯腰从那一排座位里挤出去，完全顾不上跟苏晴打招呼，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飞快地钻进后方站立的人群阴影里，恨不得立刻消失。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她耳膜都在嗡嗡作响。开学第一天，众目睽睽之下，她竟然占了别人的座位，还被当场抓包！还有比这更尴尬的事吗？
　　苏晴也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赶紧拿起自己的东西，跟着挤了出来，找到面红耳赤、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林溪，小声安慰：“没事没事，谁知道这位置真有人预留啊！别在意！”
　　林溪却忍不住偷偷抬眼，望向那个方向。那个身影已经安然落座，姿态舒展而沉静，与周围兴奋张望的新生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仿佛自带一个隔绝喧嚣的气场。
　　“……下面，有请在校生代表、计算机系大二年级江辰同学发言！”
　　主持人的报幕声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林溪混乱的思绪。
　　掌声中，那个刚刚让她无地自容的身影，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步履稳健地走上了演讲台。
　　追光灯精准地打在他的身上，林溪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流畅而清晰。他很英俊，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种清冷沉静的气质。他站在话筒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礼堂，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但逻辑清晰，言之有物，引经据典却恰到好处。
　　原来他叫江辰。
　　是那个传说中的学神。
　　自己刚才……占了他的座位……
　　林溪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自己更深地藏进苏晴身后。苏晴则瞪大了眼睛，用手肘轻轻撞她，用气音激动地说：“我的天！就是他！江辰！果然名不虚传啊！林溪你可以啊，开学第一天就直接坐到学神旁边去了！”
　　林溪此刻只想捂住她的嘴。她低头，想用笔记本扇扇风，给滚烫的脸颊降降温，却猛地发现——
　　手里只有帆布包和一支笔。
　　那个深蓝色的、写着她名字和誓言的笔记本，不见了！
　　难道是在刚才慌忙起身时，掉在座位那里了！
　　典礼在校长慷慨激昂的总结中落下帷幕。人群开始骚动，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向出口。
　　“走吧林溪！”苏晴拉着她的胳膊。
　　“等一下！”林溪逆着人流，焦急地朝之前那个座位方向张望。那里早已空无一人，江辰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她挤过去，在座位上下、前后仔细寻找，甚至蹲下身看了看座椅底下，一无所获。
　　“找什么呢？”苏晴疑惑。
　　“我的笔记本……掉了。”林溪的声音带着哭腔，“可能刚才掉在这里了。”
　　苏晴也帮忙找了一圈，同样没发现，“会不会是被那个江辰学长捡走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林溪心上。
　　如果……如果真的被他捡到了……
　　扉页上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林溪”。
　　他会怎么想这个冒失地占了他座位，还粗心落下东西的新生？
　　会觉得她是个可笑的麻烦吗？
　　还是……会随手扔进垃圾桶？
　　懊恼、尴尬和担忧，像一团乱麻，紧紧缠绕住她。开学第一天，她不仅鲁莽地得罪了学神，还可能把自己的“初心”给弄丢了。
　　苏晴看她脸色发白，搂住她的肩膀安慰：“别急别急，说不定是被其他同学捡到了，会交到失物招领处的。我们先回去，明天我陪你去失物招领处问问！”
　　林溪被苏晴半推半就地带着，随着人流离开了喧闹的礼堂。夕阳的余晖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溪却觉得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而此刻，在礼堂后台安静的通道里，江辰正准备离开。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角落，脚步微顿。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与周围光洁的地板格格不入。
　　他神色未变，弯腰，修长的手指将其拾起。
　　笔记本的封面很干净，没有任何多余装饰。他随手翻开。
　　扉页上，那行清秀而坚定的字迹，以及右下角的签名，清晰地映入他深邃的眼眸：
　　“成为更好的自己。——林溪”
　　他的目光在名字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纸张的边缘。随后，他面无表情地合上本子，将其稳妥地夹在了自己臂弯间的文件夹里，然后迈开步伐，身影融入门外熙攘的人流与渐沉的暮色，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