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格样本》L岚

24、哭脸 “像昨晚那

　　江和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李伟健正在厨房忙活着准备上桌的午饭，水流声和灶台火声裹着中城区特有的烟火气，从门缝里钻进来。

　　他转动眼珠扫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客房里，下意识往旁边一看，没人。

　　江和猛地坐起身，头还不太清醒，门窗都是关好的，让这间不大的房子宛如与世隔绝，只罩着一层被削弱后的柔光，他在这阵抽离感中待了几分钟，才揉揉头发掀开被子下床。

　　拿起外套的时候，江和才想起来去看自己身上，果然，那件套在外面沾了灰的衬衫已经不在身上了。

　　见他出来，阳台的温晶晶忙招呼道：“你醒了啊，正好准备吃饭了，没起我还打算去叫一下呢！”

　　上城区的人食用营养液，里面包含了人类所需的物质，且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能撕开包装就饿不死。下城区也食用营养液，方便，廉价，就是品质如同从下水沟里现捞的。

　　只有中城区，还有部分门户会自己做饭。

　　江和在嘴里咂巴了一下，回忆着饭菜的味道，可味蕾们无能为力。

　　“好，谢谢。”江和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干脆走向了厨房。

　　李伟健见他过来，端着一盘菜如临大敌挡在他前面：“赶紧回去坐着，这儿我来就行，你就等着吃饭，我这手艺保准你喜欢。”

　　转眼江和便被推回了餐桌前坐着。

　　温晶晶晒好了衣服，也去了厨房。江和把双手放在膝盖做得板正，定定看着阳台上还在晃动的白色衬衫。

　　“菜来咯！”李伟健把菜举过头顶，热气在空中划了道优美的弧线。

　　江和拘谨地颔首：“叔叔，请问温斯和……他们去哪儿了？”

　　李伟健放下菜也在桌前坐下：“害，他们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开会呢，你没起床，那部长说没什么事儿不用喊你起床。”

　　“是昨晚那事儿吧。”温晶晶端着两盘菜出来，“听说是剧院那边半夜出了点小动静，不过没出什么人命。”

　　江和：“什么事？”

　　温晶晶神秘兮兮压低了音量：“我可是从温斯那儿打听的，说是什么守卫出了点事……”

　　“要我说就是他们偷懒。”李伟健打岔道。

　　温晶晶瞪他一眼，指向厨房：“盛饭去！”

　　李伟健嘴上嘟囔，还是老实地去了厨房。

　　温晶晶转向江和，语气和蔼起来：“饿不饿啊？他们应该也快回来了，你要是饿就先吃，不用等他们了。”

　　亲切的模样温斯见了得喊一句你哪位。

　　“等他们吧。”

　　话题被打岔，但没有进行下去，按照人类八卦天性来看，知道点什么是藏不住的，估计军方没有公布细节。江和没有继续询问，在脑中飞速过了一下情况——无人伤亡，锚定素没被发现问题，军区召开会议应该也只会说些加强守卫的场面话。

　　他松了一口气，趁着等人的空档，问道：“阿姨，我那衣服……”

　　温晶晶看他欲言又止的斯文模样，笑道：“给你洗了，喏，还在晒，等你们回城的时候来取就行。”

　　见到江和的第一面，温晶晶在感慨他的年纪。明明还是个和温斯差不了多少岁的年轻人，人活到她这个不老不小的年纪，难免会对年轻人有些居高临下的掌控欲，仿佛见证年轻人的成长是在见证自己人生的退场。

　　还有人倒是不介意后浪翻涌而来，但时不时试图说教，着急展示自己的来时路，来规劝，指导。而她和李伟健没有成为这两种人的立场，他们有自知之明，这点对年轻人的掌控欲便尽数化作了“居高临下”的慈爱，既然其他帮不上忙，那起居总能照顾好吧。

　　对温斯如此，对江和也如此。

　　江和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并不觉得难受，腼腆地微笑了一下。其实他还打算问衣服是谁给她的，不过答案显而易见，也没有问的必要了。

　　身后大门被推开，冷空气灌了进来。

　　“呼……冷死我了。”温斯一遍脱帽子，一边抱怨着，“这鬼天气，出着太阳还这么冷。”

　　江和的背绷直了，没回头。

　　李伟健每只手里堪堪拿住两碗饭，两只手中间还有一碗在夹缝中艰难生存：“来得正好，赶紧来帮忙，要掉了要掉了！”

　　“爸你怎么不分开拿？”温斯一个人关上门进来，接过中间的碗，放到江和面前，“快尝尝，我都没见过你吃过饭，那营养液味道不是我说，是真不行。今天那会幸好你没去，无聊死了，军区的人开完会就直接往下城区去了，不知道在急什么。”

　　江和抬起头：“军区的人都先去了么？”

　　温斯：“是啊，开完会直接整队了，幸好咱们在编外。”

　　江和垂眸，拿起了碗筷。
　　原来是直接去了下城区，怪不得没回来。昨夜短暂朦胧的安心被清醒打破，部长的知情完全是个定时炸弹，不过除了担心之外，江和还有另一件要确认的事情……

　　他看见的那双眼睛。

　　身后又是猝不及防的一凉，门外的冷空气被人卷着刮进来，特有的机甲声磕在地上。

　　“部长也回来啦，”温晶晶笑着招手，“一起吃吗？饭都给你盛好了。”

　　“不了谢谢，军区饮食有统一管理。”部长颔首，看向江和僵着不肯转头的后脑勺，上前一步把自己的那碗分量鼓起的米饭放到了江和手边。

　　江和终于屈尊降贵地给了一个眼神，颇为幽怨：“吃不完。”

　　“浪费。”护长缓缓吐出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在他旁边笔直地坐下，遮了餐桌半边光，像一个活脱脱的人形监控，温馨的家庭聚餐变成了审讯长和他的囚徒们。

　　一顿饭在沉默中度过，江和最终吃了那两碗饭，饭菜热腾腾的口感他觉得新奇，是和营养液不一样的饱腹感。来的那天晚上他为了避免麻烦这一家人推脱自己食用过了营养液，结结实实饿了一整天，好在温斯家的碗主打美观小巧，多吃一碗也不显得想饿死鬼投胎。

　　部长和江和帮忙收拾了碗筷，又在吵闹着被拒绝了一起洗碗的诉求，推出了厨房。

　　温斯跟着帮腔：“这里不用你们帮忙，快收拾东西吧，住不到今天晚上了。”

　　两人不好推脱，一前一后进了房间。

　　江和跟在他后面进了房间，反手在身后关好了门，把门锁默不作声拧了两圈。

　　“咔哒——咔哒——”

　　用惯了诺维高科技自动加锁的江和想过手动拧锁可能会有声音，但没想到声音如惊雷乍起，像往地上扔了两块邦邦硬的石头。

　　看见部长的脚步顿住，隐约有回头之势，他一不做二不休，抄起针管在他转身的瞬间往前扑去，用自身的重量把他往身后的床上压，低声威胁道：“别动！”

　　部长余光撇见他扑来，抬手便是一捞，感受到怀里人在刻意扑倒他，便顺着他的力道往后仰，单手拉住床尾缓冲，还没使劲儿就听见那声低低的威慑，索性松了力道，任由两人一起往后摔，把有些年头的床压得沉闷一响。

　　江和把针尖往前送，金属碰金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江和握着针管的手一抖，糟了，一时冲动忘了这人不是似半身不遂般的哈雷，扎皮肤的针管对阵抗子弹的机甲，已经不是以卵击石了，简直是蚊子往炮口撞！

　　感受到那细微的颤抖，部长仰起头露出脖颈，举起双手放在头边。

　　急着示弱的部长只顾着露出自己的要害，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脖颈也被密不透风的机甲盖着，这在江和眼里又是另一番光景，赤裸裸的挑衅。

　　江和觉得现在趴在他身上的姿势过于不雅观，拧着眉头跨坐起身，把他困在双膝之间，垂眸冷声道：“那迷药你从哪里拿的？别装哑巴。”

　　纵使自己昨晚再累，也不至于像没睡过觉的困死鬼一样在安全未知的作案现场闭眼，眼前的人远不到令人放心的程度，但自己当时确确实实躺人怀里睡得香。

　　那只有一种可能，这人肯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军区能拿到幽苗，就不止能拿到幽苗。

　　新上任的部长人脉势力不一定有多复杂，如果他都能拿到一些药物……

　　江和心中可怕的猜想没能完整下去，部长就开了口：“我没有迷药。”

　　江和皱眉用针尖用戳了戳他脖颈的机甲：“没用？你觉得这话不可笑吗？没用我怎么会在那时候昏迷。”

　　“那是你太累睡着了……”

　　江和敏锐地从这机械音中察觉出了真诚和一丝委屈，不像说谎，手下不由得松了松。

　　部长尾音下滑变调地又来了一句：“闻不出来吗……”

　　没错，尾音下滑……

　　尾音下滑？！

　　江和一惊，这下不是自己天赋异禀有窥视情绪的实力了，是这机甲传出的声音真的在变调啊！

　　机甲像是触发了什么功能开关，辨别情绪后僵硬地扭曲了声波试图传达主人的原意，但技术似乎不太完善，把原调扭成了麻花往下拽，滑稽到像在恶作剧。

　　江和已经无法思考部长说了什么，因为那机甲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得在护目单面屏幕上展示了两条粗粗的短线，摆成一个“八”字，两边的下角突兀地分别加了三个像素点，摆成一个人鬼不识的委屈哭脸。

　　这倒是提醒了江和要做的第二件事。

　　针管在那像素泪点上戳了戳，江和直起腰舒展了一下肩膀，语气缓和道：“像昨晚那样摘了我看看。”

　　和以往的迟钝不同，部长没有丝毫犹豫地把手抬到目镜边，想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个指令，迫不及待地执行，却在感受到江和自上而下的目光时，又生生止住，顿了几秒后极快地摇了摇头。

　　慌乱的动作配上滑稽的哭脸，江和觉得自己像在欺负良家少男……

　　这时身后的门被毫无预兆地打开，温斯拖着包在门口：“哎你们有没有要收……收……啊！”

　　温斯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两人在床上一上一下得齐刷刷回头，一人一甲的惊慌也不必自己脸上少。

　　砰——

　　门下一刻被坚定地关上，温斯握着门把手久久没回神。

　　刚刚看见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江和坐在部长身上……

　　江和！坐在！他身上！

　　确定了一遍自己看见了什么，温斯脸色扭曲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

　　江和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万一是为了诺维的安全而笼络第二机关的手段呢？三十六计不分高低，美人计也没什么稀奇！没错，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