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悠长》梨乙

2、第 2 章

　　许黎第一次见蒋嘉禾，是在大学的社团招新活动上。
　　那年夏日闷热，仿佛知道是一年一度的新生军训期，阳光从早到晚眷顾着她们训练，气温燥郁烦闷，像是将人装进了密封的糖罐里。

　　终于捱到休息，许黎整个人散架一般瘫软在树荫下。
　　风吹树叶沙沙响，阳光一晃一晃像藏在树叶里跳跃的精灵，她摸着脸颊发烫的皮肤，赌气地在心里抱怨为什么自己还不中暑。

　　室友姜杏跑到她身边大咧咧席地而坐，手里拿着杯冰饮出其不意贴在她脸颊降温，笑嘻嘻问：“西瓜汁来喽！冰不冰？”
　　红色的液体果汁在透明塑料杯壁氤氲出水雾，蹭在她脸上带着丝丝沁凉。

　　许黎被刺激地一激灵，骨碌一下爬起来，“哪儿来的啊？”
　　训练期间，就算是休憩也不允许离开方阵。

　　“咚”地一声。
　　姜杏将吸管戳进封口膜，递给她，咬着自己那杯冲她抬了抬下巴，“喏，院里学生会招新呢，好像是宣传部。”
　　姜杏抖了抖手里的两张报名表，“这是卖身契。”

　　“咳咳咳——”
　　许黎被呛得不轻，瞪大眼睛难以置信，苍天呐！都二零一八年了，大学生这种廉价劳动力竟然贬值到只值一杯奶茶了吗？
　　许黎回味着西瓜汁的甘甜，心存侥幸：“那我还有赎身的机会吗？”

　　“怎么啦？”姜杏问：“你还有其他部门想要加吗？”
　　那倒没有，许黎大放厥词畅想起自己的大学生活：“本少女只想安心的做个好吃懒做的咸鱼。”
　　姜杏被逗笑：“那也不冲突嘛，学生会有综测加分，还能免早勤，而且最关键的是加了宣传部，你可以一边欣赏帅哥，一边做咸鱼哦。”

　　许黎咬着吸管动作一顿，眼神狐疑，还有这种好事？
　　身边方阵小范围躁动起来，姜杏趁机拍了拍许黎的肩膀，随手指了个方向，“宣传部的部长，国际法大二的，叫蒋嘉禾，帅吧？”

　　许黎视线顺着望过去。
　　男生穿着宽松的白衬衫和牛仔裤，个子很高，皮肤又白，那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时尤其好看，站在人群里很耀眼。
　　他讲话风趣幽默，方阵里的女孩子被逗得纷纷掩唇偷笑。
　　姜杏在耳边啧啧称奇：“听说他还会打篮球，身材一定很好。”

　　蝉鸣聒噪，夏日悠长。
　　梧桐树茂密的枝叶间漏出罅隙光斑，落在少年挺拔劲瘦的脊背上，他低垂着脖颈听下方的小学妹讲话，柔软的发梢泛起光晕。
　　许黎轻哼了声，迷得小姑娘都愿意围着他转，俨然是个不着调的海王。

　　“也就，那样吧。”
　　许黎不以为意，嘴硬调侃：“嗯……像只花蝴蝶。”
　　“总之不是我的菜。”

　　宣讲的队伍刚好经过她身边，那句俏皮话在黏腻热风里转了个弯，恰好飘进花蝴蝶本尊的耳朵里。
　　男生目光不偏不倚落在许黎身上，狭长的眼尾微微挑起，漆黑明亮的眼眸泛着揶揄的笑意。
　　从她身边跨步掠过，带动周边空气萦绕着淡淡薄荷气息。

　　身后部员追上前问他：“怎么了部长？有认识的？”
　　“没，”蒋嘉禾摇头，“看到一只不乖的小兔子。”

　　他听见了！
　　他肯定听见了！！

　　许黎不自然地挪开视线，面皮倏地燥热起来，牙齿无意识咬着吸管细细磨，哪有人一边喝着人家部长的投喂，一边背后蛐蛐人家的。
　　还叫本人抓包正着。
　　救命，简直太太太不讲武德了！

　　**

　　许黎没有去管那张报名表，回到宿舍就往书桌上随手一扔，转头挎上她洗澡用的小筐风风火火往澡堂冲。
　　姜杏皱眉：“你慢点儿。”
　　“忍不了了，”许黎满脑子都是下午蒋嘉禾的那张脸，一闭上眼那折磨人的笑就在眼前挥之不去，“我必须立刻、马上、去洗洗脑子。”

　　她换上拖鞋，踢踢踏踏下楼梯，没过两分钟，门外“嗷呜”地一声，传来许黎吃痛的哀嚎。
　　姜杏吓得一哆嗦，连忙跑去扒门一看，许黎四仰八叉摔在了楼梯中间，洗澡筐里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四处散落，右脚踝肿的老高。
　　“……”

　　这算什么？报应吗？
　　许黎又气又憋屈，随手扔飞了她最喜欢的一只小鸭子沐浴球。

　　辅导员给她批了假，直到军训结束，许黎没再见过那个挨千刀的蒋嘉禾。
　　她单方面抹除了那段尴尬的记忆，并在对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他列为人生第一宿敌，每天挽着室友没心没肺上下课。

　　直到招新报名截止的前一天，姜杏问她：“黎黎，你还没想好报什么吗？”
　　许黎正靠着门板穿鞋子，勾起帆布包挎在肩膀上，唇角漾起明艳的笑容，“我这不是还在考察吗，笛箫社的学姐邀请我去参观，先走啦！”

　　许黎从小练习钢琴，没学过笛也没吹过箫。
　　她在社团的练习室坐了一会儿，咿咿呀呀走调儿的鸟叫声磨得人脑浆都要散黄儿了，学姐看她无聊，热情地拿来只笛子给她试手。
　　许黎憋得小脸涨红也没吹成一段调子，找了个借口悻悻溜走了。

　　回去路上姜杏发消息请她帮忙带饭。
　　许黎从便利店钻出来，拉开汽水拉环喝了口，单手敲了个好。
　　姜杏又问：【你跟蒋嘉禾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天穹低垂，风里卷几声滚雷。
　　许黎莫名奇妙：【什么呀？】

　　姜杏拍了张照片发来，是个漂亮的蝴蝶钥匙扣，压在一张崭新干净的报名表上。
　　姜杏：【刚刚宣传部的学姐来扫楼，给你带的小礼物。】
　　姜杏：【说是她们部长特地嘱咐的。】

　　“噗——”
　　许黎两眼一黑，一口汽水差点喷出来，收起手机嘴角抽搐。

　　怎么办？
　　还是只记仇的花蝴蝶。

　　阵雨踩着夏末的尾巴，在军训结束之后才毫不吝啬地砸向大地，许黎提着帮室友刚买好的晚饭，被连天的雨幕困在食堂门口的遮雨檐下。
　　这场雨来得突然，雨势倾盆伴有雷鸣，不知何时会停。

　　身边人流成双结对，各色伞面绷紧溅起的水珠弹落到她浅蓝色裙摆上。
　　许黎心烦，伸手掸掉，摸出手机看了时间，六点三十五分。
　　姜杏的消息停留在两分钟前：【到哪儿了？要不要给你送把伞啊？】

　　离宿舍楼已经很近了，而且姜杏还在生理期，着凉就不好了。
　　许黎敲着手机想说晚点就回，视线莫名被旁边细碎的说话声吸引。

　　几个男生走上食堂门口的台阶，收束雨伞。
　　灰蒙蒙的光线打下来，落在男生轮廓优越的侧脸，微眯起的桃花眼透着几分蛊人的风情，他个子比旁边人要高出半头，许黎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法学院的蒋嘉禾吧？”
　　“呜呜呜好帅啊！”

　　许黎脊背瞬间绷直，皱了皱小鼻子，抱着打包盒不情愿地侧过身去，坚决不能在“仇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狼狈模样。
　　等那群男生走进食堂，她按亮手机点开个小游戏，打算打发时间。

　　头顶的光线暗了一瞬，许黎怔了两秒，屏幕上失去操纵的贪吃蛇立刻撞墙死翘翘了。
　　“……”

　　许黎抬眸，看到去而又返的蒋嘉禾，拧起的黛眉不知不觉又舒展开来，他手里拿着折卷整齐的折叠雨伞，干爽的伞柄朝前递了过来。
　　“伞，拿着。”
　　许黎茫然地眨了下眼，心脏不安分地跳动着。

　　“怎么了？”
　　蒋嘉禾挑眉，眼底漾开促狭的笑意，“是不想用花蝴蝶的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