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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事(三) ...

  •   那时候修令曦心中烦闷,整个人冷冰冰的,内心充满了悲愤、不解。

      他哭过,也自我厌弃过。

      直到某一日,一个寻常的早晨,他打开房门,开始在院子里练功。

      他怕父亲知道教他的功夫没有好好练,会更加讨厌他。

      等到对面的门打开,石板阶上站着一个小姑娘,她梳着丱髻,拘谨地靠近他,怯生生喊他表哥。

      她看起来胆小,又敢忽视他不友善的目光,直直望着他。

      在他消沉迷茫的那段日子,那个从来没说过话的表妹突然出现,安静陪着他。

      人的自尊心总是不合时宜的出现。

      修令曦讨厌这样的同情和怜悯,嫌她碍眼,凶巴巴赶她。

      可是他应该感激她曾经陪伴他的那段日子,在他那段灰暗的人生中,因为她让他不至于一个人孤冷地度过。

      她会用少得可怜的例银,拜托府里的侍女帮她买话本。

      修令曦在院子里练功时,她就坐在旁边的桂花树下,捧着书一遍一遍的看。

      时间长了,她也会和他说一些话,问他吃饭了吗?

      修令曦通常板着脸不回答。

      有时她絮絮叨叨的,讲她看过的话本子,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听,有时也会抱怨府里的伙食太差。

      “豆腐好难吃啊,为什么每天都是豆腐,再吃下去,可能我就要变成一块豆腐了。”

      修令曦根本没心情听她说话,他心里只有怎么样才能让父亲回心转意。

      何怀幸孤居西角院已久,能有个年龄相仿的人相伴,对她来说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这个二哥虽然总是冷脸有些讨厌,但倒是不曾对她展示过什么恶意,渐渐的,她也就不那么拘束了,想说什么话,就说了。

      尽管二哥从来不听,但对着人讲话,跟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比还是好一点。

      大概是这些年,她一个人实在太无聊了,连个说话的伴也没有,所以看见修令曦,就忍不住想说话。

      有时二哥烦了,也会恼她,他好看的眼睛会故意眯起来,危险地看着她。

      “你再啰嗦,信不信我把你跟豆腐一样捏碎。”

      她噢一声,知道他是在吓唬自己。

      二哥以为自己这样看起来很凶,其实他看起来更像一只纸老虎,她说:“二哥你很厉害,你的眼睛也很漂亮。”

      他却很生气地道:“你是听不懂人话吗?离我远一点!滚!”

      自从父亲不见他,修令曦就特别讨厌别人评价他的眼睛,因为父亲对他说过,最恨他有一双和他母亲那么像的眼睛。

      他始终没有在外人面前暴露出太多的情绪,但是这一刻,他那些积压的情绪都喊出来了,不顾失态,发泄在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身上。

      何怀幸静静看着他,似乎有些被吓到。

      他掉进一汪无辜的眼波中,忽然有些愧疚,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修令曦眼神闪烁,别过脸,只留给她冷漠绷直的侧脸。

      可她又完全忽视他的怒火,好像并不在意,前言不搭后语,支着脑袋,惆怅地说:“我要真是一块豆腐就好了。”

      修令曦转过头来看她,简直被她无厘头的话气死,他更情愿,她现在骂他一句。

      他一股怨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真想给她一枪来个痛快。

      少年眼尾带着些狠厉,尖锐的枪头直逼她眼前,凌厉的空气扑面而来。

      何怀幸眨了眨眼,吓得挪动了小半步。

      “二哥,你有点太突然了。”

      他面无表情道:“难不成杀敌之前,你还要特意提前通知别人,我现在杀来你了。”

      “我又不杀人。”

      修令曦道:“我杀。”

      “噢,你又不会杀我。”何怀幸望着他,说:“因为,我不是你的敌人。”

      红缨枪直指她,少年眉目清秀,稚气未脱。

      “我会,所以你最好,”他恶狠狠盯着她,说:“别招惹我,离我远一点。”

      她无动于衷:“噢。”

      修令曦被她无所谓的态度,堵得一时竟说不出话,像重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他气急败坏收枪回屋,哐一声把门重重甩上,剩何怀幸一个人在院子里发呆。

      这样的场景时有发生,她永远答非所问,不管他如何冷语,对方都能做到一个东风吹马耳。

      在此之前,他从来不知道,他这个表妹是如此话多。

      他被吵得烦躁,无计可施。

      她就低着头笼袖,佯装成畏畏缩缩的模样,好像被他欺负一样。

      可明明他才是那个被侵略领地的人。

      在他的印象里,何怀幸是一抹瘦小沉寂的身影,她安安静静,浅淡到让人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与这种聒噪的反差太大了。

      时间长了,他已经明白,多说无益。

      最后他甚至可以做到心平气和,任由何怀幸跟着进他的屋子里,果然,人永远不知道自己的下限在哪里。

      大多时候她很安静,甚至是乖巧可爱。

      只是会突然冒出好多没头没脑话,朝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听着她在旁边啰啰嗦嗦,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有那么些瞬间,他竟然也不觉得难熬。

      何怀幸:“二哥,你看那朵云,真像块大肥肉。”

      修令曦没搭话,收枪时抬头看了看天。

      哪像了。

      她又说:“想吃的东西太多了,绿豆糕、红豆糕、栗子糕……芝麻烧饼、蜜饯果子、大鸡腿……”

      何怀幸坐在台阶上,掰着手指头数。

      好吃鬼。

      修令曦叹了口气不作声,在心里默默腹诽。

      何怀幸还在那喋喋不休,话一句接一句蹦出来,完全没有逻辑。

      “这上面的画好漂亮,真想亲眼去看一看。”

      “可是没有银子钱怎么办?”

      “天上到底有没有神仙?”

      “好大一只蝴蝶。”

      “云在飘。”

      “急急如律令,惊天动地,泣鬼神。”

      ……

      她捧着脑袋胡言乱语,偶尔哼些不知名的小曲儿。

      他在一旁沉默地练枪,两个耳朵塞满了她一堆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几只鸟雀飞过,停在屋檐上。

      天色清明,风卷云舒,院子里的两人,一立一坐,一动一静,好像互不干扰。

      修令曦振作起来,保持从前培养的习惯,每日晨起练武,他也会去京郊营找其他将领们请教。

      一开始大家没有什么顾虑,毕竟父子哪有隔夜仇啊,便还是同往常一样对他。

      结果父亲直接下令,不允他再踏入麾下军营,也不许营中将士同他亲近。

      其实军中不少人问过修令曦,父子之间怎么闹成这样,都让他去服个软。

      黄统领用力一拍他肩膀,声音浑厚道:“将军一向大气,不拘小节,咱们男子汉大丈夫犯了错,服个软认错,有什么大不了的。”

      其他将士也应和说:“是啊,去认个错就好了,父子间能有什么天大的仇和怨。”

      修令曦沉默不作回答,次数多了,大家看他这样也就不再问,私下说他是头犟驴。

      他不是没有去认错服软,是父亲根本不见他,现在就连京郊营他也不能去了。

      修令曦心中愤懑,只能通过不断苦练功夫,让自己变强大,希望有一天父亲能看到他。

      十岁生辰那天,他闷在屋里没出去,直到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是何怀幸站在外面,她背着手笑,露出两个不对称、深浅不一的梨涡。

      修令曦没说话,一副冷淡的表情。

      何怀幸从后背伸出手,递给他一只香囊。

      青竹色丝线在他眼前晃荡,深绿色的流苏垂在下面,香囊收口处两边衔接白玉串珠。

      他很明显地看到上面错乱的针脚,刺绣里加了极细的金线勾勒出来竹叶的形状,像是在阳光照耀下浮动的光影。

      修令曦没想到何怀幸会送他生辰礼,平日冷着的脸,变得错愕,双目愣愣地看着,眼中热意上涌。

      他以为没有人会再记得他的生辰了。

      修令曦神色很快恢复如常,默然片刻,问:“为什么?”

      何怀幸以为他不喜欢,说:“虽然丑了点,不过我特意在香囊里面放了艾草,还加了一些石菖蒲和薄荷,芳香避秽,开窍醒神,驱蚊除虫,还保岁岁平安。

      她认真地道:“二哥,生辰快乐。我绣这香囊可不容易,二哥你定要好好爱惜它。”

      他重复道:“为什么?”

      何怀幸把香囊捧在手上给他,道:“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修令曦泠然道:“我不需要。”

      何怀幸的笑意逐渐消散,她眨了眨眼睛,故作坚强,强硬地扯出一个笑,道:“二哥不要,那就扔了吧,没有关系。”

      修令曦才意识到说错了话,干涩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何怀幸见他收下,心落地,道:“那二哥我先回去了。”

      修令曦手里握着香囊,低声道:“多谢。”

      何怀幸说:“不客气。”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

      何怀幸都没来得及告诉他,为了这份生辰礼,她很早就开始准备了,例银都留着没有买话本子。

      她揣着攒的钱,偷摸从狗洞钻出去,逛了很久都没有选到合适的礼物。终于在一座道观门口,她碰见一个老道士在卖香囊。

      老道士见她停下观望,招呼她:“小姑娘,过来看看,在祖师爷座下奉过香火的,可以保平安,很管用的。”

      何怀幸走上前,蹲在他摊子前,看着眼前各种样式的香囊,她说:“我想送个给我兄长,他从前庆生都是热热闹闹的,现在都没人给他过生辰了。他是习武的,将来说不定要当大将军。我应该给他送什么好?”

      老道士问:“那你呢?”

      何怀幸说:“我从来不过生辰的。”

      老道士又问:“他长得怎么样?”

      何怀幸一头雾水,答:“我二哥长得很好看的。”

      老道士说:“那就送个竹叶纹样的给他,比较符合他的气质。”

      何怀幸想了想,好像还真是,顿时对这个老道士肃然起敬,又听见他说:“可惜,我这没有。”

      “啊?”何怀幸觉得很遗憾。

      老道士从一边的木箱子里掏出一小包东西。

      “不如你亲手做一个给他,更显你的心意。我这些绣线也是在祖师爷座下供过香火的,还有艾草也是在祖师爷座下种成的。”

      何怀幸问:“那怎么卖?”

      老道士比了一根手指,说:“一两银子。”

      “这么贵!”何怀幸目瞪口呆,指着香囊问:“那,你这些香囊怎么卖?”

      老道士伸出手,说:“三两银子。”

      何怀幸震惊,她看那些香囊做工也一般,不是很精致,寻常卖不过二三十文。

      怪不得没人买他的东西。

      “那算了。我没有那么多。”

      见她要走,老道士连忙拉出她,说:“别急着走啊,价格好商量嘛,你有多少?”

      何怀幸捏着裙衫,不好意思地说:“六十文。”

      老道士松开她的手,“你这差得也太多了,足足差了九百四十文。”

      何怀幸才刚走了没多远,老道士追上来,说:“等一下小姑娘。”

      他气喘吁吁道:“算了,看你心诚,六十文就六十文吧。”

      老道士伸手示意,说:“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买定离手,概不负责。”

      何怀幸掏出全部家当给他,接过那一包东西,心里觉得奇怪,但是等她反应过来,道士已经没了身影。

      她揣着东西悄无声息回到院子,摆弄那一堆东西,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何怀幸夜夜挑灯做香囊,她不善女工,手一不留神就被针扎出血,做完这个香囊,她都不知道被扎了多少次。

      有一回扎得深了,血迹染在香囊背面去不掉,她灵机一动用多余的金线在上面刺了一簇桂花,遮住血污处的部分。

      ……

      修令曦合上门,背靠在门框上,捏着香囊,眼泪毫无征兆一颗一颗砸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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