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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囚鸟之墙(四) 她奔着那光 ...

  •   何怀幸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迷失在高高的围墙内,不管怎么跑都跑不出去。她一直跑啊跑,突然一脚踩空跌了下去,她不停往下坠……梦境一转她站在了一个无尽大的坑底,她四周环顾,坑的边界还在无限向上延伸,她看见自己变得很渺小很渺小,她茫然站在底下目光所及只有黄土坑壁,虚无的感觉无边无际漫上来,连呼吸也变得没有意义了。

      冥冥之中似乎有人叫她,她听不清那声音喊的是什么,却感觉叫的一定是她,她闻到了艾叶的芳香丝丝缕缕萦绕在她鼻尖,若即若离的飘忽着。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迷茫、恐慌和强烈的不安萦绕在心间,两只耳朵钟鸣不止,吵得她烦不胜烦,梦中前世的记忆在她脑海中反复横跳,头又开始拨筋捻丝般的痛,凉意从后脊爬上来,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蜷缩成团。

      开春没多久京都又一场倒春寒,初春的风还带着刃,扑到脸上似刀锋轻刮过,全然不像入春的气候,但过了京都入了南州关后,那风就变得潮湿而缠绵,一路南下将春意吹的遍地开花。

      山间晨雾还没散,初升的太阳透过薄雾洒下的光朦胧一片,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者徒行至南州境内,走到一处山谷时他突然停了下来席地而坐。

      只见他掏出一张符纸凭空引燃,朱砂批的黄符燃尽,纸灰随风飘散,他嘴里念念有词,做完这些后他缓慢起身继续徒步,随后身影消失在山雾中。

      午后,修令曦同老师用过膳在厢房小憩,他做了个梦,梦见一张冷漠阴鸷的脸,是之前在东街他和怀幸碰见的那个人,那张脸反反复复在他面前出现。

      他还梦见了怀幸。

      梦里的他愣在门口,在院子里看见一抹久违的身影,他走近,那人大约是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喊了他一句二哥,笑意吟吟,她穿了一身紫色衣衫,乌发用一根旧银簪子挽起,素面如云,温柔似水,他就静静看着她,两人相对无言。

      梦醒后他修令曦总心神不宁,三番几次走神失手。

      覃鎏跃再一次打掉他手里的枪,皱着眉严肃道:“云頫,你到底怎么回事?这样的失误你已经犯了两次了,你从来不会出现这种低级的错误,专心!如果这是在战场上,你现在就是敌人刀下亡魂了!”

      修令曦不知道怎么说,无从解释,道:“对不起,师父……”

      看他那欲言又止的样子,覃鎏跃估计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解惑他可不擅长,还是到时候跟段玉崧说,让他自己来开解自己的学生。覃鎏跃虽然严苛但从不为难人,收了把式,说:“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放你早些回去休息,明日可不能再这样了。”

      修令曦握着枪,垂目道:“是。”

      他心事重重回到将军府,才踏入府门就与一人打了个照面,那人春风满面,笑着招呼道:“小公子,又见面了。”

      此人正是陆齐。

      他怎么会在这?

      修令曦心中顿感不妙,道:“你来干什么?”

      陆齐端的一副正人君子作派,道:“在下倾慕你的小表妹,特来求娶。”

      修令曦握紧了拳头,只觉得他的话充满了挑衅,笑得也格外刺眼。

      陆齐没给他发作的机会施施然离去,身后跟着一众奴仆。

      修令曦疾步而行,走着走着就不管不顾跑起来,进了院子也顾不上敲门,猛地推开门叫:“怀幸!”

      何怀幸端坐在书案后练字,见他一股脑儿冲进来着急忙慌的,抬头问:“怎么了二哥,什么事情这么着急?今日怎回来这般早?”

      修令曦心跳如雷,克制地喘着气说:“陆齐来了。”

      何怀幸搁下笔,神色淡定,说:“我知道,舅母已经派人跟我说了,要我同他定亲,待我及笄就嫁过去。我答应了。”

      修令曦呼吸一窒没说话,袖袍下的手轻微颤抖,只看着她,等她说出后面的话。

      “但是我并不打算嫁给他,二哥,我想逃走,我不想成亲。”何怀幸走到他面前,轻声说:“你要帮我。”

      “好,我帮你。”

      修令曦二话不说应下,心也定了,缓缓松开攥紧到泛白的指尖。

      何怀幸没发觉他的异常,转过身边道:“我想学骑马,二哥有没有办法帮我弄到一匹马?”

      修令曦道:“可以。”

      何怀幸坐下,看着他问:“真的吗?”

      修令曦肯定道:“真的。”

      “二哥,谢谢你。”何怀幸目光清亮,拉着他坐下,脸上的期待和向往仿佛已经预见自己在广阔的天地自由奔跑,她说:“我不想就这样一日一日磋磨等待,等待着命运的降临,我想去更远的地方,哪怕将来我死了也没有关系。”

      修令曦握住了她的手,道:“不管你想去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几日后他几番周转委托中间商贩买到了一匹小马驹,修令曦向老师和师父告了假,说是要出城散心,实际带着何怀幸出城学骑马。

      修令曦背上她越过高墙一路出了城,那匹马被他寄养在郊外一农户家中,修令曦去牵马,何怀幸没跟过去就在附近等他,见他牵马过来,她取下幂篱提起裙摆兴冲冲小跑过去。

      修令曦说:“你摸一下它。”

      何怀幸伸出手小心翼翼摸摸马鬃,马朝她打了个响鼾,吓得她缩回手。

      两人对视一眼后又都笑了起来。

      修令曦道:“它喜欢你。”

      何怀幸接过他递来的缰绳,牵着马和他并肩而行。

      修令曦找了个宽阔适合跑马的地方,他拉过缰绳扶何怀幸上了马,坐在她身后教她。

      “首先身体直立坐正坐稳,用我们中间这三根手指握住缰绳,像我这样握住,不能太紧,然后眼睛直视前方……”

      何怀幸挺直腰背,板正着脸认真记住他的动作,没有一刻走神,坐在马背上视野开阔,连吹过来的风她都觉得是不一样的。

      修令曦带着她示范了几次,便把主动权交给她,坐在她身后不出声,双手轻放在她腰两侧。

      何怀幸握住缰绳调整好姿势,双腿轻夹马腹。

      “驾!”

      马儿快步走着,何怀幸再一次发出指令,马儿就跑了起来,疾风从耳边呼过,她冷静地控着缰绳,也在奔跑的过程中逐渐适应,紧张的颤栗感一点点消散。

      春寒料峭,冷风灌进她的袄衣鼓了起来,何怀幸目光落在远处,阴云密布的天空中几缕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下来,形成了一根根细小的金柱,她奔着那光疾驰而去。

      她的突然加速令修令曦搭在她两侧的手不得绕过她的腰环抱住她,不然何怀幸会把他甩下马去。

      何怀幸骑得正在兴头上一心往前冲,顺着她的方向,修令曦也看见了前方那道光柱,她勒马停在那片金光之下,明亮的光笼罩在何怀幸身上,她冲着修令曦回头一笑,然后驾着马继续向前没有停下。

      ……

      桌案上的烛心跳跃晃动着轩窗上的剪影成双,何怀幸开怀笑道:“没想到我骑马学得那么快,看来我还是有点天分的是不是?二哥。”

      修令曦含笑点头称是,又说:“你很聪明,学得很快。”

      不过才几日,她就已经掌握了骑马的技巧。

      “也多亏二哥教得好,”何怀幸支着下巴,心思飘远,说:“我现在感觉自己的心已经飞出去好远了,自由自在,策马奔腾的感觉实在太妙了。二哥,我有个很离经叛道的想法……”

      修令曦隐约猜到了,正欲开口问,何怀幸率先开口说:“我想这一两日就离开。”

      她表现得镇定自若,其实心里也没把握,但像在马背上那样的自由让她太欢喜了,她有些迫不及待想逃离,想去更远的地方。何怀幸目光暗暗瞟向修令曦,却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修令曦问道:“你打算去哪?”

      何怀幸脱口而出,说:“黄岐山。”

      修令曦沉思片刻,道:“没记错的话,此地在平城东北角,距乌城不远,京都离黄岐山六七百里远,你孤身一人走这么远的路……”

      何怀幸打断他,说:“二哥,我去那是最好的,除了黄岐山,我想不到更好的能让我安身立命的地方了。杏林圣手曲大夫在那,我想她们会收留我的。”

      她态度坚决诚恳,修令曦也不再多劝,也知道他劝不动,怀幸自己决定了就不会听他的,他只能说:“好,那我帮你,送你出去。”

      何怀幸幽然长叹一声,道:“命运给了我们窥见一线天机的机会,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虽然既不可强求,那也就不执着,但命运一定是握在我们自己手里,这一世虽生死难料,可若是不去搏一搏,又怎知不能胜。”

      既然决定了她也不想多耽搁,免得夜长梦多,何怀幸说:“我今夜就收拾,明日能走就明日走。”

      修令曦道:“那明日一早,我送你出城。”

      “好。”说完,何怀幸便开始收拾行囊了。
      舅舅若是得知她逃跑了一定会派人追寻,为了方便出逃她尽量轻装简行,不过她本来也没多少物什,所以也很快就收拾好了。

      那只紫铜镂空花鸟纹手炉又被她翻了出来,干脆给回了修令曦。
      “二哥,手炉放你那罢,免得到时候我不在,白白叫别人摸了去。”

      “好。”修令曦接过手炉,听到她不在的话心里闷闷沉沉的难受,说:“你一个人我难免不放心,一定要经常给我个信儿,不然我怕找不到你,知道吗?”

      何怀幸收好包袱放在枕边,掏出床头匣子里边这两年除夕二哥给她封的压岁红包,她之前一直没动过,如今正好拿来用,她边说:“放心,我一定会给你写信的。二哥早些休息吧,明日全拜托你了。”

      “你休息吧,别太担心,我一定送你出去。”修令曦说完便离开了,替她合上了门。

      何怀幸坐在塌边心突突直跳,马上就可以离开了,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起身连喝了几口水,强行镇定,却仍到子时才勉强睡着,没睡两个时辰又醒了,睁眼到卯时起身背上包袱去敲修令曦的房门。

      此时天还没亮,只隐约窥见天光,全府上下的人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挣脱,而城门已开,现在就是最好逃离的时候。
      修令曦带着她跃出高墙,寒风薄雾中两人行色匆匆出了城。

      出城后两人分道而行,修令曦去替她牵马,何怀幸在柳亭等他,等汇合之后,她可以直接沿着这条道去平城。

      天已经亮了,可还是阴沉沉的,周围的柳树已经开始冒新芽,但树上飘着的还是旧枝条,目之所及皆是萧条景象。

      修令曦从柳树深处骑马来,一身绿衣格外亮眼,他翻身下马,何怀幸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缰绳,说:“多谢二哥,此番别去,他日也定重逢,勿忧。”

      修令曦掏出一个钱袋子和一把匕首交给她,叮嘱道:“这是寄信的钱,你一定要记得多给我写信,我才好放心。这把匕首我幼时就带着,常伴不离身,今日赠你。怀幸,一路万事平安。”

      何怀幸收下钱袋子和匕首,沉甸甸的钱袋子让她不禁怀疑,她二哥不会是把他所有的钱都给了她吧?

      修令曦见她略显迟疑,便道:“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就追不上你了。另外,你骑马学得快,但技法毕竟不够娴熟,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能太贪快。”

      “好。”何怀幸也不再多言了,赶路要紧,把钱袋子塞进包袱里,匕首收在怀中,她翻身上马说:“我走了二哥,你多保重,来日再见。”

      “万事小心。”修令曦抬眼凝望她,说:“我等你。”

      “驾!”何怀幸打马离开,清矍的背影在重重叠叠的柳枝中隐去。

      修令曦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停留在原地,长长的柳枝飘荡着,他想折柳赠离人又怕她心有负担,更怕她不能走的更远,折下来的柳枝条藏在袖中,始终不敢拿出来。

      他掏出袖子里的柳枝,不再鲜绿的枝叶黯淡无光,修令曦把残柳带了回去,像是藏住自己的心事一样将它压在书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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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接小天使的收藏掉落~^w^ 双男主医疗体系社畜打工人可看《亲爱的,那是爱情》 完结现言校园暗恋文短篇可看《鸢尾花日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