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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围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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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士们在寒夜中徒手攀过峭壁,厚重的手茧扒在冰冷尖锐岩石上,划破流出的血迅速凝结在石面上,而险峰底下是湍流不息的昌江水,冷漠地吞噬了不幸的失足者。
渡过浪涛急流,翻过了这座悬崖,就潜入吉县地界。
蛮夷人以杀人取乐,城中的百姓被那群蛮夷人半数杀尽,整座城池完全被蛮夷人掌控,局面远危于何怀幸的预想。
修令曦带着五千精锐之兵夜袭蛮夷人又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仓,趁蛮夷人还没反应过来将城中百姓救出放他们出逃,为了给百姓们争取更多的逃跑时间,修令曦带着将士们与蛮夷人殊死搏斗。
但蛮夷在吉县部署的兵力是他们的十倍之多,西城军被围困在城中孤立无援,仗打了一天一夜,最后修令曦带着一众伤将残兵一路撤退,被逼困到了一座荒山深处。
修令曦在城中救下一个孩子时中了箭,所幸伤的不是要害,伤口在右肩锁骨下一指,他断了箭尾,只余箭头嵌在体内。西城军剩下伤的残的,没有随行的军医,谁也不敢轻易替他拔出。
一名将士扶着他在枯树旁坐下,十分担忧道:“云校尉您还能撑得住吗?”
伤口钻心的疼,修令曦靠在树干上喘着粗气,说:“无碍。”
身后的众将士面色如缟互相搀扶着坐下,天阴得厉害,寒风刺骨。
何怀幸只能干着急,如今情况危机,她亦束手无策。
“二哥,现在怎么办?你还能坚持吗?”
修令曦扭头看她,表情像个没事人一样,眼神中还是透露出一丝疲惫,他斜斜靠在枯树干上,天又阴又冷的,冷风无情地摧折枯老的枝干,满地萧索。
“出发前我和已经县令他们达成一致,守备军会从宜县绕道过来。”
何怀幸:“他不是不同意吗?那谁来领兵?县尉?”
可县令一直是极不赞同此战的,他始终认为太过冒险,只是让将士们平白去做敌人的刀下鬼。
修令曦低声道:“蛮夷人杀虐成性,他是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些无辜百姓惨死蛮夷人刀下的。他不想让将士们枉送性命,我能明白,因为我也不想。可是国朝有难,将者岂能不为,杀敌战死是荣耀。申无非在赶来的路上,在我离开原川前,申军侯和我说他已经申请调令来西城。”
何怀幸:“他怎么突然要来西城?”
修令曦道:“还记得军马案吗?”
何怀幸点头:“记得。”
“我猜西城守备军军资也和其中有关联,西城十万在编军员,有造册作假的嫌疑。”
何怀幸惊道:“那些人连军资也敢做手脚?”
“蠹虫布满朝野。”修令曦道:“他父亲是御史,陛下让他协同调查,申无非又在军中,更便行事,肯定会暗中替他父亲探查。”
何怀幸听完他的话反而面色凝重,宜县到吉县最快也要三四日,慢些则需五六日,现在所剩的兵力难以抵抗蛮夷人的猛攻,而二哥如今又伤重,敌人一旦发现据点攻上来,他们必死无疑。
修令曦的声音很小,旁人听来似喃喃自语,一旁将士问:“云校尉您说什么?”
修令曦平声道:“将士们,三日后援军必到,我们一定能挺过去。”
这一句话落地,给大家心中带来了一线希望,原本死寂和战败的灰暗一扫而过,连眼神也变得坚定,于是纷纷应和:“我们一定能!”
修令曦组了一支游击小队,利用夜间视野盲区在山上四处设障碍,又用削尖的树枝布陷阱。
天色很快昏暗,夜越发冷了,将士们受了伤缩在一处抱团取暖,只让没受伤的轮流守夜,其余人围在修令曦一旁,他们不敢点火取暖,否则暴露了行踪,蛮夷人能立刻让他们全军覆灭。
西城军藏身的地方在一处凹陷的坡下,周围茂密枯死的粗壮的藤曼缠绕在旁边大树的树冠上纵横交错,恰好形成一个隐蔽的空间。
这是一个极其难挨的冬夜。
伤口的血液冷得凝固了,修令曦能感觉到刺骨的冷意在他全身的血液里游走,身体已经开始变得僵硬了。何怀幸靠他更近了,拥着他不停喊他名字。
修令曦半眯着眼,他微偏了偏头轻轻倚靠她的肩膀,大概是太冷了,他浑然觉得自己已经行将就木了,叹息着说:“怎么办?还没帮你找回魂之法,我就要死了。”
何怀幸连“呸”了几下,说:“二哥一定是福大命大,不会死的。你答应我的事情还没做到呢,怎么能就放弃,你必须撑住!”
修令曦无声笑了笑,却说:“说不定,我们能作伴。”
“作什么伴!”何怀幸凶道:“我想活着啊!”
“活着。”
修令曦嘴里念着这两个字,幽黑的荒山里看不见一点光,他只听到他的那些将士们冻到发颤的呼吸声,他们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一团的球状,可正是这些脆弱的身躯,一次又一次以自己的血肉为国朝筑起围墙,挡下那些铁蹄。
他想起出发前,他在营中对他们说:“众将士们为了救出我们的子民,我们必须跨过那道天堑,敌人的刀正架在我们的脖颈上,能退后吗?!”
“不能!不能!不能!”
“此战虽凶险,但我们一定活着回来,对不对!”
“对!活着!活着——”
可是现在同袍们已经不到三分之一。
幽沉的寒夜中,锐利的箭头绞着血肉,修令曦又冷又痛,意识在寒气和疼痛中涣散,人是浮浮沉沉飘忽的,他的心里忽然由痛生出了一种恨,他恨自己,恨战争,恨大殿上那些高高坐着的人。
而最恨的最终还是他自己。
他喃喃呓语:“好冷。”
有人听见了他的声音,冷得哆哆嗦嗦跑过来,问:“校尉大人,您还好吗?”
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声音。
修令曦循声看过去,暗夜中他打哆走过来,在他身前蹲下握住他冰凉的手,微浅的暖意渗入皮肤进入血液,流向他的四肢百骸,他似乎又活过来了。
少年将士的眼睛在黑夜中明亮着,问:“有没有暖一些?”
修令曦点了点头,少年替他将身上的披风裹得更严实。
后半夜实在冷得不行,将士们也再睡不着了,蛮夷人入山吃了亏,此时也不会继续巡山了,有些将士就围成圈跳起了祝祷舞。
他们把动作放得很轻,无声无息地挥舞着四肢,摆动身体,像一群幽居深山里的幽灵。
如果有人此刻经过,一定会被眼前诡异的一幕吓得屁滚尿流。
何怀幸坐在地上,瞻仰着黑暗中那些模糊不清的面容,认真端详这支沉默的舞,心中只觉震撼和优美,那是一种沉重的破碎的美。
它带着希望。
她和修令曦被围在中间,何怀幸闭上了眼睛,虔诚祈祷,祝愿神明佑他们在极寒之夜能够逃出生天。
终于挺过了一夜。
翌日,天大晴。
将士们疯狂汲取阳光的温暖,他们趴在有暖阳的地方一动不动,想要把融化在身体里的寒意驱散出去。
修令曦昏昏沉沉睡过去,伤口已经更加严重了。
何怀幸时时刻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不敢松懈。
晌午时分,何怀幸察觉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和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在向他们靠近!
何怀幸连忙喊醒修令曦,他即刻下指令戒严。
众人屏息以待。
待人靠近,灌木丛后冒出的是一个女子身形。
何怀幸疑惑:“女子?”
蛮夷人在周边布下天罗地网,她是怎么进来的?
众人皆是一愣,修令曦肃色问道:“来者何人?”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拜礼道:“黄岐山医修,杏林圣手曲秋云弟子王锦书。”
何怀幸没听过黄岐山的名号。
修令曦倒是略微知道一些,黄岐山杏林圣手曲秋云与穗德帝早年是至交好友,她一生痴迷医道,抛弃名门身份,入山不出,专研医术,后来收养了一些被抛弃的幼儿养在山中。
如逢山下大乱,百姓受伤病折磨,她便会带着弟子下山四处行医救助,在民间颇有声望。
气氛登时不同了,将士们心中松了口气,互相说道:“有救了、有救了。”
修令曦问:“姑娘是如何上来的?又是如何得知我们被困?”
王锦书走过来,回道:“我们和师父恰游至此,碰上出逃的百姓,得知将士们被困,那些人里面有个孩子恳求我们救人,说有个将军因为救她被射了一箭。蛮夷防守很严,所以只我一人偷潜上来了。”
何怀幸带着惊叹的眼神打量她,她莫约比何怀幸长几岁,脸是圆圆的小小的,但她很瘦,穿着简朴厚重的衣衫,挎着一个大布包站在那。
她目光清亮,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只是面容疲倦憔悴,身上衣裳脏兮兮的,想必是在山中摸索奔走了一夜。
何怀幸想到她孤身一人避开蛮夷人的视线潜入山中,又在深山里独自行走,只是为了救一个和她毫不相干的人,眼神顿时充满崇敬,她站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这是一个何等顽强勇毅,有智慧有大善之人!
修令曦也深知其中不易,拱手道:“多谢姑娘大义之举。”
她颔首,并不多言道:“我先看看伤口吧。”
伤口已经恶化十分严重,王锦书皱眉,说:“要尽快取箭。”
她摆出用具,指挥道:“来个人扶他躺下,再几个人帮忙按住他手脚和身体。”
王锦书一脸镇定,说:“来之前麻沸散已经用完了,补充的药还在路上,来不及等了。我需要剔除腐肉,开创取箭头,会很痛,你要忍住。”
“不必按,我可以。”修令曦望着被藤蔓和树冠荫蔽的天,说道:“所有人周边警戒。”
“是!”
几个将士便松开了手,和其他人潜伏在周围,十分警惕地观察周围情况。
何怀幸跪坐在王锦书对面,静静看着她的操作,心里只感到莫名安心。
王锦书淡定取出刀,动作十分利落,下手又稳又快,剜去一圈腐肉,划开皮肤扩大创口,快速取出箭头,迅速撒上止血粉,按压伤口。
“还好吗?”
修令曦痛得脸色刷白,何怀幸的手覆在他手上,他调整呼吸,说:“还好。”
王锦书替他将伤口清理包扎好,从包里拿出一小块糖给他含在口中,唤了将士来替他穿衣,让他盖着披风躺在一旁休息。
紧接着王锦书又对其他受伤的将士们进行了处理,何怀幸坐在修令曦身旁,听着他讲黄岐山的事情,她的眼睛却始终注视王锦书忙碌的身影,没有离开过,看着她不停的清创、上药、包扎。
王锦书的包里有一块大糖饼,她掰成很小一块分给每个人。
荒山里没什么能吃的,只能靠一些树皮勉强维持生存,天又极冷,这一点糖对他们来说是救命的“药”。
王锦书忙到入夜,今日她消耗极大,又加上在山中走了一夜,现在也是饿得不行,只能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练习师父教她的气功抵御严寒的夜晚。
由于没有进食,将士们已经没有什么体力,为了尽可能保存体力,他们夜间继续抱团取暖,不敢再多活动。
直到后半夜一阵浓烟呛醒了他们,守夜的将士连忙将众人喊醒。
“蛮夷人放火烧山了!快醒醒!快醒醒!”
修令曦立刻让人爬到高处观察情势。
周围火势迅猛,整座山头都被浓烟包裹,黑夜中火光冲天。
“所有人快往高处走!”
王锦书挎上布包跟紧修令曦。
月亮藏在厚重的云层里,只露出一圈朦胧光影,荒林里伸手不见五指,人影幢幢,在其中穿梭。
等到了山顶,又刮起北风,火势疾迅扩大,四周熊熊烈火将他们围困,他们只能往背风的山面走去以延长时间。
修令曦歉疚道:“王姑娘,拖累你了。”
王锦书遥望山下,神色淡淡,说:“天注定,无果。”
天光微晞,火势已经蔓延到山顶,所有人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无法呼吸。
修令曦把香囊揣在怀中艰难呼吸,他手握长枪,身长玉立,火光映照他双眸,他说:“怀幸,我要失信了。”
热浪越逼越近,所有人紧紧靠在一起,对生命的绝望和慷慨赴死之心交织。
何怀幸喉中一涩,站在他身边欲言又止,最后默然垂首,也只道:“二哥,我会陪着你的。”
正当这时,天下起了雨。雨点掉在修令曦脸上,顺着眼睑流下来。
清晨的雨越下越大,哗哗啦啦泼下来浇透了大火,湿润的泥土吸附了浓烟,散发芬芳的气味,一切被摧毁的,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里,似乎重焕生机。
将士们仰头欢呼,任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
王锦书在大雨中轻笑出声,脚下的黄土泥泞,泥点子沾到她裙摆和鞋面上。
何怀幸望着雨,雨穿透了她,潮湿了她身下的泥土,她回过头和修令曦对视,绷紧的心弦松开,由衷而叹:“命运,真是无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