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霹雳火(莫日根番外) 莫日根也是 ...
-
“乌其!跟你说了多少次,别吃那么多!下次第一个宰你!”
“啊——!!!你是笨蛋吗艾力,哪有小熊会睡在自己的屎上!”
“伊拉,你的指甲有点长了,又没好好用我给你捡的老树皮吧?”
年轻的看守中气十足的嗓门伴随着哗啦啦的锁链碰撞声,从牢房东头响到牢房西头。他两臂各悬了两个桶,左手边的铁桶里堆积着肉块鲜食,右手边的木桶里塞满了干草菌菇。每路过一间牢房,他便用脚敲敲牢门,一面从桶里取食,一面亲切地招呼着笼里千奇百怪的灵兽们。
“欸欸,我说……又发哪门子呆呢塔什?”看守停在最末的铁门前,把手里家伙事随手放到门边,从自己怀里珍而重之地掏出一大块冒着热气儿的马鹿肉,插到铁钎子上,笑嘻嘻地递到笼里打瞌睡的猛虎嘴边,“快吃,今天给你加餐!”
猛虎早便闻到肉香,却也不急,用爪子将马鹿肉捞到身前,慢条斯理地就地啃食起来。
看守倚在门边絮叨,“塔什,我阿爸说你的伤好了,等吃完这顿我就把你送回山里——诶诶诶咋还挑肥拣瘦的呢……嗐,你说说快不快,春天的时候你跌到山崖底下,这一晃儿都大半年了……要把你送回去,我还怪舍不得。”
塔什撕咬的动作顿了顿,舔舐着被血污了的爪子。
“这下咱俩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再见,”看守低头干笑,“最好别见,不是你吃了我,就是我捉住你。”
塔什不冷不热地扫了他一眼,不知是没听懂,还是不把他的大话放在心上。
看守不再多言,只看着它慢悠悠地进食,等它因马鹿肉中的迷药昏睡,就沉默地打开门上的锁链,用灵气束住猛虎四肢,牵引着它离开地牢。
出了牢门,上山走没两步,忽听到远处传来阵阵躁动。是狩猎归来的猎人小队。
幽城人人都是猎人,却并非人人都有进山打猎的机会,至少像他这样的……就只配看守牢房、打打杂,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
“莫日根!你真是天生的猎人!今日黑老大折就折在你那一链镖!”
“是啊莫日根!你刚才可吓死个人,我还以为你要被那熊瞎一掌拍死,结果你还翻人家脑袋上去了!那黑老大横行许久,竟被你这个毛头小子制服了!”
“好小子!我瞅你也就十来岁,有胆识,有把子力气!”
“有你来我幽城,我们日后定把瞑城那群兔崽子踩在脚底下……诶诶,你捅咕我干啥!”
“……哈哈哈哈,莫日根,前途无量啊!”
隔着茂密的林,看守对上了一道沉静却暗藏锋锐的视线。他霎时浑身僵硬,像被猛兽锁定的猎物一般,浑身汗毛直立。
幸而那视线并未穷追不舍,只是从他身上淡淡地滑过。
塔什口鼻喷出的热气潮了夏日单薄的衣裤,看守下意识收紧了灵气,反激得昏迷中的塔什一动。他连忙缓了劲力,口中连声安慰,心神却跟着那猎人小队一同飞了。
那道视线的主人,却是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名叫莫日根。人们都说他是黑河水保佑的孩子,天生神力、勇武非常,可钟山万物平等,越是强大的力量,越是受到巨大的桎梏。莫日根当众发狂,闯下了不可饶恕的祸事,被暝城驱逐,这才转而投靠幽城。
年轻看守又望了一眼猎人小队消失的方向。
若他也有这样的能耐,他的靴子里也会藏上一把短匕,腰间塞上一根链镖。伙伴遇到危险,便甩开链镖捆缚住危险的野兽。他在林间上下翻飞,一跃攀上野兽的后背,野兽狂叫着掀起腰胯,他使劲气力紧揪住后脖颈的毛皮,在众人的呐喊与助威中,挥动短匕没入野兽喉管,拔将出来,带起一串淋漓的血,喷在绿色的枝叶上。
他高举着染血的胳膊,呼哧呼哧地喷吐着热气,与围过来的同伴一同将猛兽翻了个个儿。蓦地,却对上猛兽未阖的眼,那已经涣散的兽瞳里滚下一颗水珠。
那水珠好似一滴熔岩,滴在他的脚面上,烫得他浑身一抖,骇然后退。
那兽瞳他认得,那是塔什的眼。
***
钟山四季轮转,与烛龙仍在时并无不同。
年年岁岁,年轻的看守,不,他已经结亲生子,低头的时候能见着肚子却见不着鞋面,年愈不惑。
不过他依旧在牢房做看守。
中年看守给新来的鸟兽取名字,只是最近他说得上的新字眼越来越少,他便把取过的名字颠过来倒过去,当个新名儿继续叫。
“其乌!你咬我!坏鸟坏鸟!”
“……力艾,你再绝食几天,就瘦成你埋在山脚下的祖奶奶了,你不给我面子,总得给你祖奶奶点面子吧!”
“拉伊,别挠墙了!你那点指甲盖都要秃了!”
他像往常一样,从头走到尾,停在最里的牢房前。
那牢房里暖暖的,铺了其他牢房几倍厚的干草,墙壁上对称挂了两盏风灯,两团灵气在其中跳跃着,鹅黄色的光盈了满室。
他望了望四周,从胯间的钥匙串里精准地摸出一把,打开牢门,缩着头遛了进去。
只见那干草正中微微下陷,一只比猫儿大不上多少的幼虎蜷在其中,在睡梦中咂摸着嘴巴,下巴颏还粘着层干掉了的奶印子。
如果在这牢里当值超过十年,也许会发觉这只幼虎有些眼熟。
不过有几个幽城人不想早日去到真正的狩猎场历练,甘心在这黑黢黢的小地方打杂这么久呢?
就只有他了。
只有他知道这只幼虎是谁的后代。
“塔……小塔什,看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幼虎闻声,懒懒抻展着四肢,已经初见雏形的肉掌打开,向来人露出潮潮软软的黑色掌垫,像是在打招呼。
看守笑眯了眼,掏出一碗拌着蛋液的肉泥糊糊,满腮的胡子翘起,“快吃,今天给你加餐!”
小塔什出生不久便失去了母亲,被他捡回来养在这里,从来不曾为生存发愁,连肉糊也吃得慢条斯理。
刚见了碗底,就听见远处牢门发出一声巨响,锁链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长廊中回旋。
看守心跳到了喉咙眼,却一时做不出反应,僵立在原地。
一道浑厚的男声像闷雷般响起。
“……你来幽城,不要命了?!”
咚的一声,似是有人被用力抵在了石墙上。
一人蔑笑着答,“莫日根,你铁了心要当叛徒?”
空气沉默了一阵。
“我现在送你出城。”莫日根的语气和缓了下来。
“不!”那人断然拒绝,又像是强迫又像是哀求,“你跟我一起回去!我求到了宽恕,城主原谅你先前的过失,只要你能同我回去!”
看守登时心惊肉跳。
莫日根如今在族中的地位首屈一指,没想到私下里与瞑城奸细还有联系,他若叛逃回瞑城,幽暝二城关系只怕会更僵。
“……不要闹了,雅尔。”
“……为什么?”瞑城奸细的声音中多了丝不易察觉地颤抖,“是你杀了人,是你烧了营帐,是你犯下了过错。现在有了将功折罪的机会,为什么不要?难道你真的……你真的不顾……”
看守支起耳朵,却忽然被一股看不见的劲力掀翻在地,眼前一花失去了意识。
在昏沉之时,只听到一句陡然升高的音调,好像是那名叫雅尔的奸细在骂。
“没爹妈的杂种……当初就该让你死在河里,好过你今日背信弃义!”
看守长大了嘴巴,合上了眼睛。听到这样不得了的事情,他本以为再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在牢中醒转时,什么莫日根、雅尔都不在了,只有小塔什在用湿湿的舌头梳理着他的头发——还薅掉了不少。
***
他把那一天封存在记忆深处,没再向旁人说起。
渐渐地,看守成了这牢中资历最老的一批人,牢中的野兽换了一茬又一茬,幽城人遵守与钟山的约定,他们放过衰老的,救助病弱的,捕猎身强力壮的。
时间一天天过,小塔什长大了,他像放归它的母亲那样把小塔什也送回了钟山。
他背过身,不忍看一次次回望的虎。
“小塔什,别再见了。”他小声说。
回城这条路他走了很多年,熟悉到给沿途的每棵树都取了新名字。
他依旧没什么文化,就把牢里面野兽的名字安在树上。
“乌其,你都生虫了!下次我带药来给你撒一圈。”
“咋回事啊艾力,你这叶子咋黄成这样了,晒不到太阳还是心情不好啊?”
“……诶呦我去伊拉,你瞅瞅,你这都被别人磨爪子磨秃噜皮了,疼不疼啊?”
看守一路走一路念,地上的草枯黄,泥土覆上了雪袄子,被踩成坚实的硬路,又慢慢在阳光的照射下消融,溅得靴子上满是泥点子。
有个年轻小伙子冒冒失失地跑过来,大嗓门隔着二里地都听得清楚,“不好了不好了!”
看守手一伸,不轻不重地在小伙子脑门上拍了一巴掌,“我咋教你的,一天到晚咋咋呼呼的!”
“真不好了叔!你快去看看吧!莫日根前两天捉到的那只灵兽,今天说什么也不吃东西了!”
看守变了脸色,拔腿就往回赶。
脚下迅疾如风,嘴上还不忘教训不懂事的孩子,“莫日根也是你叫的?!那是咱们幽城的新城主!我看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小伙子一摸后脑勺,嘿嘿傻笑,“那不是您跟咱们城主关系好吗,牢里的野兽们就认您,城主也最认您!”
“你小子——”
“我错了我错了,诶呦叔!别别别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