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大道枪声》野玄歌

2、第 2 章 监狱的日常

　　监狱的日常裹在铁网与哨声里。这所黑石训诫营实行好笑的“双休制”。周一到周五，六点就响起床哨。透过床架的震动，洛伦佐能感觉到上铺的人总在是哨声响起的半毫秒内翻身起床，几秒内就飞下来。等洛伦佐缓慢地爬出来，上铺早就已经出现了叠成方块的被子，换洗的囚服也折平摆在枕头旁。上铺床上总有一本书压在枕头下。有时是封面印着中文字的书，封装粗糙，一看就是盗版。有时却是小小的精装书，边角卷得发毛，留下频繁翻阅的痕迹。有时会换成封皮磨损英文书，是像《资本论》这类难啃的理论，书页边缘写满密密麻麻的铅笔批注。
　　洛伦佐靠在墙根看了看，把自己揉成一团的被子也铺平了。
　　周六和周日是休息日。这天没有起床哨。上铺那人就会睡到日上三竿，有时连午饭都不吃。洛伦佐不知道这种人到底算是勤奋还是懒惰。
　　每周三下午是医务室开放时间，洛伦佐会提前十分钟去排队，一手攥着止痛药处方，一手攥着拳头，较着劲抵御熬人的腰痛。一到阴雨天时，脊椎里的钢板像冰刀一样，从白天纠缠到深夜。处方上的剂量少得可怜，他只能攒着药应付最难熬的后半夜。
　　洛伦佐在活动时间最常去的是图书馆。他总挑最里面的书架，慢慢蹲下来找《刑事诉讼法》相关的书。他以前从不看法学书，直到策划了这起宏伟的事业。好在监狱最不缺的就是法学书。有次他刚抽出一本书，就见自己的室友从对面书架走过来，手里捏着本《纯粹理性批判》。两人目光撞在一起，林逸只挑了下眉，没说话，转身靠在窗边翻书，铅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
　　渡过了尴尬的新人期，放风时，洛伦佐不再只靠在角落，会沿着操场边缘慢走，恢复自己僵硬的腰背。偶尔，他能撞见室友在“做生意”。收下一卷钞票，然后从袖口摸出一些什么，动作快得像在递暗器，转眼就各自散开。洛伦佐不知道他在卖什么。但在监舍里能看到很多显然不该出现的东西：巧克力、薄荷糖，印着中文字的零食、圆珠笔……
　　其他犯人凑在一起嚼舌根的声音总飘过来：“0515？他叫林逸——来两年了吧。他的刑期长着呢！别看是中国人，可是杀了两个美国人。估计是要蹲一辈子啦。”“他有点路子，能弄到烟什么的，就是上面的字都不认识。”“听说他还有手机，也不知道藏在哪，嘘——”这时洛伦佐抬眼，看见林逸站在铁丝网边，指尖夹着张纸条，风把纸条吹得微晃，他扫了眼就揉成球塞进口袋，转身时刚好对上洛伦佐的目光，只扯了下嘴角，没说话。
　　洛伦佐见过不少高大英俊的犯人来找林逸。最常来的是一个戴银色耳钉的墨西哥人，褐色头发。他总是在放风时间监舍门口等林逸回来。洛伦佐能感觉到他往里张望的好奇视线。直到林逸出现，他会很自然地把林逸撑在自己与墙之间，把脸几乎贴到林逸的脸上。林逸有时会和他说几句，神色像是在逗宠物狗，有时则会直接带着他离开。还见过一个高个子的黑人犯人，他总在操场外的角落和林逸调情，林逸提一下他的衣领，他就把灼热的呼吸喷到林逸的脸上。还有一个染着金发的亚裔，一个络腮胡的日耳曼人……尽管林逸不是每次都跟他们走，但总会给他们好脸色。
　　大多数时候，监舍里只有翻书声。洛伦佐苦读法律，只要看到“一级谋杀”“庭审流程”的字眼，他就感到后腰在隐隐作痛，钢板的凉意透过囚服渗出来。林逸则总是换书看。看那些盗版书时，他总是轻轻发出嘲讽的笑。后来洛伦佐知道，这是些盗印的没什么营养的中文网络小说。但看《资本论》这类书时，他偶尔也能笑出来，还会拿着铅笔把纸戳出小印子。洛伦佐很难理解这种书里是什么引他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