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疏》未有雨

71、第 71 章 没有必要再

　　在当时看来确实是很公平，甚至是对霍明渠更有利的交换条件。
　　前提是霍明渠从来没有遇见亦殊，没有拥有过无论如何都不能拿来交换的东西。

　　偏偏他有过了，却又忘记了，于是那个时候他真的答应了叶宛桢。

　　为这些辩解是也没有意义。
　　去把这些录音放给亦殊听，告诉他霍明渠之所以答应和叶宛桢“在一起”完全与爱情无关，只是为了节省当下的许多麻烦，也为自己争取适应生活、找回过去的时间，也不能向亦殊证明什么。
　　反而只会说明，霍明渠身上真的有很多负面的品质。
　　譬如说功利，譬如说寡情。

　　在没有亦殊的情况下，他在感情上的坚守其实很薄弱。
　　他既不相信、也不追求爱情，婚姻和伴侣关系于他而言，都不是不可以利用的东西。

　　和他正相反，亦殊是那么认真的人。
　　认真地对待每一件事，每一个人。
　　对待这个不那么好的霍明渠。

　　“所以你现在想怎么样？”叶宛桢冷冷道，“要跟我追究以前？”
　　“只是有想确认的事，”霍明渠比他更冷漠地看着他，“你刚才已经回答了。”
　　回答了什么？他们从坐下到现在一共没有说几句话……
　　叶宛桢一怔，反应过来了。

　　“——你的意思是，我在有伴侣的情况下和你约定，会和你在一起吗？”
　　在霍明渠对他说出这句话时，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霍明渠“想起来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叶宛桢早就知道霍明渠“有一个伴侣”的事实。
　　说明霍明渠早就告诉过他亦殊的存在，也早就拒绝过他的提议，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承诺。

　　叶宛桢脸色变得非常难看，霍明渠却不再说话，合上西装起了身。
　　这场见面只持续了不到半小时，叶宛桢已经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霍明渠不会再和他“谈”任何物质上的补偿。

　　离开会所，助理在外面等他，问他接下来要去哪里。
　　霍明渠看了一眼时间，让他往霍家开。

　　这段时间他很少自己开车，因为信息素矫正的术前管理已经开始，霍明渠需要接受为期三个月的人工信息素注射，确定他的身体能够适应这套定制的信息素，然后才能进行皮下植入，把储存着人工信息素的扩散泵埋入腺体深处。
　　即便这套信息素是根据他的需求量身定制的，注射开始后霍明渠还是出现了相当程度的不适，包括并不限于腺体持续性的钝痛，忽高忽低的体温，夜晚的失眠，难以集中的注意力。

　　好消息是，过往的疏离反而没有再出现过。
　　不需要心理医生的专业分析，霍明渠也知道原因。
　　记忆虽然还没有任何恢复的迹象，但随着拼合的东西越来越多，他已经渐渐可以理解过去的自己。

　　那个会在教室里和霍高轩大打出手的自己，会为了确保不管霍远川是要他转学还是出国，亦殊都能安全地读完高中，而拨出了叶暨英的号码的自己——
　　解决一个霍高轩是不够的，他的那些跟班，那些和他混在一起的alpha，就算留下一个也是隐患。

　　快到霍家的时候，霍明渠把司机的照片转发给了许伦，许伦的电话很快就来了。
　　“我在亦殊这里，”许伦压低了一点声音，“照片要给他看吗？”
　　“嗯，”霍明渠说，“上次的事怎么样了？”
　　“已经问出来了，”说到这个许伦的声音变得有点无奈，“是宛舒，叶宛舒，就是宛桢那个堂弟。”
　　又是叶家的人？
　　霍明渠没说话。
　　“这件事是我的问题，”许伦歉意道，“以前宛舒还没成年的时候，我父母曾经开过一句玩笑，问他以后愿不愿意跟我结婚。可能这句话让他有了什么误会，所以才会对亦殊有敌意。觉得把亦殊被标记过的事告诉我父母，就可以让我父母出面，把婚约作废……”

　　霍明渠对对方的心路历程没有兴趣，关心的只是许伦能不能处理好这件事。
　　“打算怎么解决？”霍明渠问。
　　“我会去跟他谈的，”许伦道，“还有亦殊公司那边，也需要打点……”
　　“我来吧。”霍明渠说。
　　许伦顿了顿：“你来出面吗？会不会不太合适？”
　　“不会。”

　　霍明渠之前投给沈方远的那个医疗器械的订单正好到了收尾的时候，这时候过去一趟时机正好。
　　而且他隐约察觉到了，沈方远对他和亦殊的事不是一无所知。

　　“好吧。”许伦说，“还有高轩身边的人，你都安排好了？”
　　“嗯。”
　　除了司机之外，霍家的保安，佣人，厨师，这几年他都在陆续接触，也安排了自己的人进去，要监控霍高轩的动向、保护唐筱琳的安全不是问题。

　　挂断电话，车子正好开进了霍家的大门。
　　巧合的是霍明渠刚刚下车，接霍高轩的那一辆就到了，绕着门口的喷泉开了进来。

　　唐筱琳接到门卫消息下来，还没来得及和自己儿子说上一句话，就看到司机停在了大门前，弯着腰下来给霍高轩开了门。
　　然后那个让她做噩梦都会梦到的人就从车里出来了。

　　在唐筱琳的视角里，他们和霍高轩已经有八年多不见，但在霍明渠这里，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一个陌生的alpha。
　　体格比寻常的alpha还要大一些，但可能是因为长年的监狱生活，他瘦得有些脱了相，后背还有明显的佝偻。
　　这样面对面看，他脸上的疤比照片里更清晰，从额头斜着延伸到眉骨，削断了后半截眉毛，配合上他的眼神和姿态，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阴鸷危险的气息。

　　看清霍明渠和唐筱琳后，他没说话，只一手插着口袋，朝着他们的方向，缓缓笑了。
　　唐筱琳的手一下收紧了，紧紧靠着霍明渠——她是omega，非常敏感，已经率先闻到了，霍高轩没用抑制贴，正在散发自己的信息素。

　　“先进去吧，”霍明渠也察觉到了，在唐筱琳面前挡了一下，说，“这几天我会住在这边。”
　　“好，好……”唐筱琳已经有点语无伦次，霍明渠看了旁边的女佣一眼，女佣马上过来扶住她，带着唐筱琳转身进了室内。

　　“你妈看起来没什么长进啊，”霍高轩闲庭信步走上了台阶，对霍明渠说出了八年后的第一句话，“你呢？这么久没见面，没什么想说的吗？”
　　霍明渠没有动，站在原地等他走上来。
　　眼看距离越来越近，周围的司机和佣人全部都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弄得紧张起来，面面相觑间不确定是否需要上前阻拦。
　　霍高轩停在了距离霍明渠不到一步的地方，躬着背凑近霍明渠的脸，说：“噢，我忘了，听说你被人砸坏了脑子，已经把咱们的事都忘记了，是这样吗？”

　　他说着突然抬起手，朝着霍明渠的脖颈伸了过去——
　　只是刹那之间的事，保安们根本来不及上前，然而霍明渠竟然也没有躲避，就在霍高轩的手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直接扣住了霍高轩的手腕，向后一折！

　　周围有人发出了惊呼，霍高轩的瞳孔因为吃痛而猛烈收缩，霍明渠平静地注视着他：“如果你连自己的信息素都管理不好，下次送你去的地方就不是监狱了。”
　　说完将他一推，一名保安连忙过来，接住了差点摔倒的霍高轩。

　　没再看霍高轩的反应，霍明渠也进了室内。
　　年纪小的时候越不过去的山，到现在再看突然就变得不过如此。
　　就算当着所有人的面折断他的手又怎么样？
　　不会发生任何事。

　　看到霍高轩的照片的时候，亦殊也是这样的感觉。
　　照片上的人和八年前相比，眼神变得更加阴沉，额头上的疤也显得人很狰狞，亦殊却奇异地没有感觉到害怕。

　　“你会很安全，”许伦还在旁边对他保证，“可以出门，只要不独自行动。你的司机是退伍士兵，警惕性和身手都很好，就算高轩真的出现，也可以保证他不能接近你。”
　　亦殊点了点头，说了声“嗯”。
　　其实就算接近了也没关系的。
　　他们都已经长大了，不会再轻易地被暴力胁迫。
　　哪怕身体还是会受伤，其他方面却已经足够成熟，没有必要再惧怕一个时间停滞了八年的人。

　　许伦笑了笑，接着道：“还有上次的事，这几天就会去解决，也不用担心。”
　　亦殊还是点了点头，说：“可以知道是谁吗？”
　　他不问的话许伦不会讲，但他既然问了许伦也没什么不能说，把对霍明渠说过的话原样讲了一遍。
　　亦殊听到名字就想起来了，说：“订婚那天见过一次，原来是他。”
　　怪不得那天叶宛舒对他的态度是那样。

　　“他还有跟谁说过这件事吗？”亦殊说，“除了你父母。”
　　“目前应该还没有，怎么了？”
　　亦殊停顿了一下，说：“如果他跟叶宛桢说的话……”
　　许伦没有听懂：“什么意思？”
　　亦殊有点犹豫，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许伦自己反应过来了，露出讶异：“宛桢知道你和明渠的事？”
　　亦殊想了一会，摇了头，说：“我不确定。”

　　这件事亦殊放在心里很久了，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因为一直没有办法确认。

　　霍明渠失忆前曾经对他说过，“已经和叶宛桢说清楚，没有答应他的条件”，但没有具体告诉他，这个“说清楚”到底是怎么说的。
　　去医院探望霍明渠那天，亦殊的注意力几乎都在霍明渠身上，没有看到叶宛桢观察他的表情，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回忆起当时的一些细节时，才隐隐有种感觉，也许叶宛桢是知情的。

　　所以才会在平安夜那天，一看到亦殊就认出了他。
　　才会在那一天，递给亦殊喜糖，要他说出祝福。
　　目的也许也只是为了提醒他，既然当初选择了离开，现在就不要有多余的幻想。
　　没有人会停在原地，霍明渠已经向前走了，亦殊也应该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事到如今再跳出来扰乱霍明渠的生活。

　　说实话亦殊觉得这些都没有问题，当时离开完全是他自己的决定，就算叶宛桢真的知情，也没有任何义务为亦殊作证。
　　他是在亦殊走后才和霍明渠交往，霍明渠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当时都同意了，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个人选择，没什么可以责怪的。

　　只是现在情况变成这样，亦殊才不得不产生了另一种担心——假如叶宛桢知道他和霍明渠的事，叶宛舒又把亦殊曾经被alpha标记过很多年的事告诉了叶宛桢，叶宛桢会不会猜到，那个标记他的alpha就是霍明渠？

　　在霍明渠坚持要和叶宛桢分开的时候，被叶宛桢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样？
　　亦殊想不到可能的结果。

　　“……我知道了。”许伦沉吟了片刻，说，“我会关注这一点，和宛舒沟通的时候也尽量帮你确认。”
　　亦殊点点头，知道他听自己说过之后应该也会去跟霍明渠讲，稍微放心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感谢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