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疏》未有雨

14、第 14 章

　　新年的几天时间，亦殊收拾好了谈芝的房子，准备返程。
　　出发前，有人在微信上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今天回来？

　　亦殊看到了，把行李箱竖起来，打字回他：嗯。
　　对方：我订了餐厅，14号晚上7点。

　　亦殊没立刻回答，因为2月14号是情人节，这个日期让他感觉不是很好。
　　毕竟他们只是相亲的对象，亦殊也没有任何要和他继续发展的打算，答应见面只是为了好好和他说清楚，不让阮向优难做。

　　亦殊：可以换一天吗？
　　对方：为什么？因为这是节日？
　　亦殊：嗯。
　　对方：抱歉，我只有这天有空。
　　亦殊：……好吧。

　　这个人叫许伦，是在大年初一那天，向亦殊发送的好友申请。

　　亦殊一开始不知道他是谁，通过好友的瞬间，对方突然拨来了语音。
　　亦殊在茫然中接起，听到他说新年好，然后自我介绍，姓名，许伦，年龄，31，性别，beta男性。

　　“我是你哥哥以前的同事。”许伦的声音很温和，几句话间就能听出来，应当是很有耐心的那种人，“你哥哥应该和你提过？”
　　亦殊到这句话才反应过来，许伦就是阮向优说的，那个让他去见的对象。

　　“……是的。”亦殊没想到他会突然来加自己，“但是我……”
　　“嗯，”许伦也许是猜到他要说什么，打断道，“我大概知道你的情况，我们见面再聊怎么样？”
　　亦殊：“……”
　　“在电话里说这些太仓促了。”许伦彬彬有礼地说，“可能见面后，你会有新的考量。”

　　亦殊的话都没能说出口，也不知道阮向优把自己的情况介绍到了哪个程度，最终答应见面。
　　然后就在回程这天，收到了许伦发来的时间和地点。

　　时间很敏感，是情人节，餐厅则看起来很昂贵，让亦殊感到负担。
　　但比起来回的推拒，直接见面说清楚，应当会简单一些。

　　当天是个周末，亦殊从家里出发，穿着一身相对正式的衣服，在地铁上默默想好了要说的话。
　　但真正见到许伦后，他那些话又没能说出口。

　　因为许伦订的是一家位于高层的餐厅，每张桌子都临靠着巨大的落地窗。
　　室内的布局和光线很不合理，导致亦殊在某扇窗子的倒影上，看到了霍明渠，以及坐在他对面的叶宛桢。

　　未婚夫夫在这种节日出来共进晚餐是稀疏平常的事，亦殊知道自己应该立刻收回视线，却没有办法做到，还引起了许伦的注意。

　　“怎么了？”许伦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到了他们身后的桌子，“有认识的人？”
　　“……嗯。”
　　“要过去打个招呼吗？”许伦问。
　　“不用的。”亦殊说，“不是很熟的人。”
　　许伦点点头，没有问他们的关系。

　　亦殊说：“其实我……”
　　“先点菜？”许伦把菜单推到他的面前，“不想选的话，我看着办也可以。”

　　既然已经答应来吃饭，饭总要正常吃完。
　　亦殊接过菜单，简单选了一点食物。
　　许伦叫来服务员，点了亦殊说的那些，又添了一点菜品，和两杯果汁。

　　“……谢谢。”亦殊看着他，“但我没有任何结婚的打算，所以这顿饭我来请你，可以吗？”
　　许伦有点讶异，过了会，带着些许打趣地说：“有没有人说过你性格很急？”
　　从来没人这样说过，亦殊摇头，许伦笑道：“可能大部分人会觉得，你慢吞吞吧——见到你之前，我也是这么以为。”
　　亦殊：“……”

　　服务员来为他们布置餐巾，两个人暂时沉默。
　　亦殊克制着自己，没有再往玻璃上看。
　　服务员走后，许伦说：“你哥哥没有告诉你，我不是需要你请客的那种人吗？”
　　“你可以打开手机，查一下我的名字。”

　　外套进门时已经被服务员收走，亦殊的手机就扣在桌面上。
　　但他没有动，说：“是因为我耽误了你的时间，才想要请你吃饭，和你是谁都没关系。”
　　“那也是我耽误了你。”许伦说，“我早就知道你应当没有结婚的意愿，是我强烈要求你哥哥，让我见你一面。”
　　亦殊：“……”

　　服务员又来了，给他们上冷碟。
　　亦殊还是没有忍住，朝窗玻璃上看了一眼。

　　那一桌也开始上菜了，霍明渠和叶宛桢没有交谈，各自低着头，霍明渠在喝水，叶宛桢在看手机。
　　两人中间的桌上，放着一个礼品袋，应当是情人节的礼物。
　　“如果很在意的话，”许伦说，“还是过去打个招呼吧。其实那一桌的人，我也认识，不会太尴尬的。”

　　亦殊收回视线，与许伦对视。
　　许伦长得很和煦，是那种儒雅的类型，又因为年纪确实比亦殊大，有一种很可靠的气质。

　　亦殊看了他一会，突然说：“你是需要一个omega结婚吗？”
　　许伦挑了一下眉，有点意外。
　　亦殊又说：“是因为我不想结婚，所以才符合你的标准吗？”
　　许伦顿时笑了起来：“怎么这么说？就不能是我在哪里见到过你，对你一见钟情，才缠着你哥哥，要来和你相亲吗？”

　　亦殊知道不是这样，摇了一下头，许伦反而赞赏地看着他：“你很聪明，亦殊，也很有分寸。”
　　亦殊没有回应这句话，因为不是太真心的夸奖，特地回答反而小题大做。

　　“吃点东西吧，”许伦说，“这家的菜还可以。”
　　亦殊没多少胃口，只喝了点果汁，放下杯子的时候下意识往另一边看，又恰好看到另一桌的景象。
　　霍明渠把那个礼品袋往叶宛桢的方向推了过去，叶宛桢笑着问了句什么，霍明渠回答了他。

　　“宛桢大伯的儿子是我同学，”许伦突然说，“你知道他大伯是谁吗？”
　　亦殊视线转回来，说：“……我是在看窗外。”
　　“嗯，”许伦笑笑，说，“我知道。”
　　亦殊不再往那边看了，拿起筷子吃了一点冷碟里的蔬菜。

　　许伦说：“beta和omega才有机会生下alpha，所以我需要一位omega妻子。”
　　亦殊点点头，对这个需求表示理解：“应该有很多人都比我更合适吧。”
　　“如果我自己也想，当然。”许伦笑着说，“甚至宛桢家里就有两个omega，都是不错的对象。”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许伦自己并非这么想。
　　亦殊说：“所以是你家里，希望你找一个omega吗？”
　　许伦又露出讶异。
　　刚才他对亦殊的夸奖还只是一种客套，这一刻才是真的感觉到了他的通透。

　　其实这个omega刚刚落座的时候，许伦对他并不期待。
　　因为他的长相，也因为他的眼神总在往另一边看，他对他的第一印象是羸弱，控制力差——就像大部分omega一样，未来很可能受情绪支配，变得不可控，无法保守秘密，或者因为贪心，违背约定。

　　但现在，他改变了观点。亦殊，这个omega很聪明，也很有自知之明。
　　他在预判他，洞察他，又维持着很好的边界，只在他给出信号时，才接他的话。

　　“你真的很聪明，”许伦承认道，“是的，我家里的情况比较复杂，我需要一位名义上的omega妻子，但我不会和他有真正的夫妻关系。”
　　“但就算是假结婚，我也不可以。”亦殊说，“我没有办法……”
　　“三年。”许伦说，“只需要三年，我会和你离婚，再给你一笔足够你以后衣食无忧的钱。”
　　亦殊：“这不是时间和钱的问题。”
　　“但你不是需要钱吗？”许伦说，“你爸爸的疗养费，还有你自己呢？不想回去继续读书吗？如果只是靠自己工作，应该很难挣到英国的学费吧。”
　　亦殊：“……”

　　亦殊安静了一会，才问：“是他告诉你的吗？”
　　“你说向优？”许伦说，“是的。”
　　“我不是必须要回去读书。”亦殊说，“如果他负担很大，我可以把所有钱都给他。”
　　许伦以为他误解了，主动道：“别误会你哥哥，他从来没有和我抱怨的意思。”
　　“我知道的。”亦殊也没有那样想。

　　“说不定他也希望你能回去读书呢？”许伦用餐巾擦了一下唇，说，“我也有一个妹妹，有时候我也会对她很严厉，但那只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亦殊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和阮向优的关系很复杂，很难单纯用“好”或者“坏”去概括。
　　有时候亦殊觉得他们像两株从同一个根系里长出的植物，虽然在朝着不同的方向生长，且越长越远，但根茎的最底部，又仍旧长在一起。

　　大概看出他不想谈，许伦突然转变了话题，说：“等一会这里会有灯光表演，所以今晚这里的位置很难订。”
　　亦殊：“……”
　　反胃的感觉又来了。

　　亦殊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
　　许伦点头，抬手，服务员马上过来为他引路，把他带到了洗手间门口。
　　亦殊什么也没吃，对着洗手台，只吐出一点果汁。
　　他漱了口，用冷水洗了脸，也没有感觉好太多。

　　他想离开了，但走之前还要和许伦道别。
　　要清楚地告诉他，无论是真结婚还是假结婚，自己都做不到。
　　灯光表演不必看，以后也请不要再见面。今晚这顿饭务必让他来支付，谢谢你订到了这么难订的餐厅……

　　他在心里酝酿好了要说的话，可是他回到大厅里的时候，许伦却不在座位上。

　　亦殊几乎是瞬间就朝另一桌看去。
　　许伦站在叶宛桢的身边，微笑着接到了他的目光，并朝他招了招手。

　　他的动作很明显，所以叶宛桢顺着许伦的目光看了过来。
　　霍明渠则因为背对着他，慢了一步。

　　但也只是一步而已。

　　隔着几块地砖的距离，亦殊对上了霍明渠的视线。
　　那一瞬间，亦殊几乎感觉到了体内的闷痛，要用很多很多的力气，才能站在原地。

　　才能藏起自己的无措，不让自己的异常，轻易就被人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