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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良时采佳子 “唉,朕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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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宪一路赶回,尚未用过晚膳。暇悟便留他在厅堂用餐,自己则转身去了书房 。他要赶写诏书,昭告天下象城一带已换主归祗项。子颜留在厅中作陪,墨宪一见他,向来爽朗的性子便更显兴奋,先拉着他细细问了伤愈情况,见他气色好转,才松了口气。
趁书房里的暇悟没留意,墨宪悄悄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递到子颜面前:“我进门时听闻了齐太傅的意外,刚才没敢拿出来,怕触了陛下的伤心事。这册子先还给你吧。”子颜接过册子,随手塞进宽袍里藏好。
墨宪见他这般谨慎,便压低声音问:“你这是打算不拿给陛下看了?如今这帝王术,也就剩陛下和你两人能传承了。我先前翻了几页,有些道理现在想通了—过去那些事,未必全是陛下的责任。”
子颜心中暗叹:从前一口一个 “陛下不对” 的是他,如今帮着说情的也是他。他没接话,只轻轻瞪了墨宪一眼。墨宪立刻懂了他的心思,笑着转了话题:“我听说你这次能好得这么快,全靠陛下亲自悉心照料?看来他也没那么自私。想来你最近,定是在他心尖上呢。”
“学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子颜耳尖微微发烫,强装镇定道,“我早点好起来,才能用玄武神力帮上大家,这对谁都好。”
“瞧瞧,一说就脸红,还是个小孩。” 墨宪笑得更欢,他跟子颜相处时从无正行,若不是这次西行打了胜仗,旁人怕真要以为他是靠兄长墨麒才在陛下面前得宠,“不过说真的,我瞧着陛下对你是真心的。”
书房里的暇悟,隐约听见厅中两人的笑语,抬眼望去,正见子颜脸颊泛红,不知墨宪说了些什么。一股莫名的醋意顿时涌上心头,他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却也没上前打断。
晚间,暇悟特意留墨宪多坐了会儿,反复追问他攻城的细节,直到夜色渐深才放他离开。等他回到卧房时,就见子颜半蒙着头躺在床榻上,只露出小半张脸,模样透着几分娇憨。
“这又是哪一出?” 暇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子颜迷迷糊糊听见动静,揉着眼睛问:“爹爹怎么回来这么晚?”
“心肝宝贝捂着半边脸,不闷吗?” 暇悟伸手想掀开他的被子,语气里满是笑意。“我怕爹爹回来时,我听不见动静。” 子颜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困倦,“爹爹今日为齐太傅伤心,该早点休息。”
暇悟应了一声,心中却悄悄松了口气。方才跟墨宪闲聊时,他旁敲侧击问过两人的相处,确认墨宪对子颜只有兄长般的关照,那点醋意早已散了。此刻见子颜这般依赖自己,他忍不住伸手想去抱他,却被子颜轻轻推开。
“明日一早,我还要去见齐悯,告诉他齐太傅的事呢。” 子颜打了个哈欠,眼底满是倦意,“爹爹,太晚了,快睡吧。”
暇悟在正厅忙了大半日,才将分地交接后的琐事理顺。要关照的人和事太多,直到下午才有空往卧房走,刚路过小院,就听见里面一片喧闹。他心里犯起嘀咕:早上子颜该是见过齐悯,还告知了齐垣庄的事,按说该沉郁些,怎么反倒有闲心跑出屋子玩耍?
走近一看,果然见子颜坐在石凳上,面前正是前两日他看中的那棵石榴树。树龄看着不短,枝干早已高过房顶,墙边上挂着的红石榴又大又艳,瞧着格外诱人。此刻他正指挥着内官,忙着把树上的果子摘下来。“子颜你在忙什么?怎么叫他们爬到树上去摘?” 暇悟走过去,语气里满是好奇。
“爹爹说笑了。” 子颜抬眼看向他,嘴角带着点笑意,“他们不爬树,难道要我爬上去吗?” 见暇悟走近,他也没起身行礼。
暇悟被他这话逗笑,故意调侃:“那你神宫的人呢?难不成你们的法术是假的,连摘个果子都用不上?”“我让耀锐试过了。” 子颜无奈地摇摇头,语气带着点委屈,“可他要么把石榴变了形,要么就不小心给烧熟了,根本没法吃。没法子,才让他们爬树摘的。”听他这么说,暇悟忍不住摇摇头:“唉,朕还以为这么贪玩的是闲儿,看来再让你这么偷懒下去,你都要忘了自己是玄武神守,该做些什么了!”
晚膳刚摆上桌,子颜就瞥见章文带着宫人在卧房厅堂里忙忙碌碌,红绸挂柱、香案设前,瞧着竟像是要布置仪式的模样。他没顾上动筷子,先开口问:“爹爹,这是要做什么?”暇悟语气轻松:“也没大事,就是传授帝王术,走个仪式而已。等我们吃完,换身衣物就办,顺便悼念下老师,用不了多久。”
“可我们说好等我伤痊愈的!” 子颜瞬间没了胃口,眉头皱起来,“我现在走几步路都觉得累,看书写字更费劲,哪有力气弄这些?”暇悟被他委屈的模样逗笑,放下筷子揉了揉他的脸:“你这孩子,急什么?爹爹不过是想提醒你,将来还有大责任在身,总不能一直像个孩子似的。况且这仪式,我想在戍擎境内办了,也算是给老师一个交代。”子颜没再反驳,心里却仍有些不情愿。
他当然知道,这场看似简单的传承仪式,暇悟藏了多重心思。以往帝王术传承都极为隐秘,毕竟关乎治国根本,可如今不同。暇悟既答应了玄武神君,便没必要再瞒着;更重要的是,流云君齐悯已成祗项的流云王,戍擎的大家却传承落在他和子颜身上,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戍擎的正统,早已不是秋壑那拨人能比的。更何况,平定戍擎祸乱、斩杀胡铭音的是玄武神守,这仪式更像是在宣告:祗项与玄武神宫,才应该是这片土地的新主。
晚膳后,子颜无奈换上与暇悟同款的玄袍,墨色衣料上绣着暗纹,衬得他身形更显清瘦。厅堂里已设好历代大家的牌位,香烛燃起,烟气袅袅。墨宪和齐悯按暇悟的吩咐进来观礼,两人站在一侧,目光落在并肩而立的君臣身上,神色各有不同。
仪式不算繁琐,暇悟带着子颜走到牌位前,屈膝叩首。子颜低着头,嘴角还抿着不情愿,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身旁的暇悟,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知道,从叩首的这一刻起,子颜便彻底与自己绑在一起,既是帝王术的传承者,也是他此生最放不下的人。
香烛燃到一半,暇悟轻声开口,声音透过烟气传到子颜耳中:“老师,弟子今日将帝王术传于子颜,往后定不负您的教导,也不负这片土地的百姓。”子颜垂着眼,指尖攥紧了玄袍的衣角。他虽不情愿,却也明白,这场仪式后,他与暇悟的命运,又多了一层斩不断的联结。
帝王术传承仪式刚落幕,章文便端着酒壶与酒杯进来,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光。暇悟拿起一杯,指尖碰到杯壁的凉意,转头对子颜道:“你向来不饮酒,这贺酒就免了,早点回房休息,朕和墨宪再饮几杯,随后就来。”“哦。” 子颜轻声应着,给暇悟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子颜被墨宪快步拦了下来。他偷偷端着杯酒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子颜,学长得跟你说句祝贺的话。陛下对你是真的好,我大哥跟着陛下那么多年,也没见陛下为他办过这么郑重的仪式。”子颜听得一头雾水,皱着眉想问些什么,墨宪却已笑着转身回到桌前。
子颜走后,暇悟看向墨宪,语气带着点调侃:“刚才跟子颜说什么呢?看他那迷糊样,定是被你说懵了。”墨宪举起酒杯,笑着打哈哈:“没什么,就是羡慕子颜有机会学帝王术,想着将来能不能向他请教几句。”
“你倒有这个心思。” 暇悟闻言,眼底多了几分认真,“这话倒提醒了朕,你也该学些帝王术的皮毛,不然将来怎么管好延东候的封地?房州牧那边本就麻烦,等我们回了泾阳,再从长计议。”
墨宪一听这话,当即放下酒杯,起身对着暇悟郑重跪下,语气里满是欣喜:“臣谢陛下栽培!更要恭喜陛下,得了子颜,往后陛下身边,总算有个能完全托付的人了。”
暇悟在厅中多喝了几杯,头晕沉沉的,记挂着回房晚了子颜会等,便叫墨宪先退下。转身想起子颜最讨厌酒味,又特意仔细洗漱了一番,换上干净衣袍才往卧房走。
推开门时,屋中烛火亮着,子颜竟没上床,正站在书桌旁。桌上摆着十来只石榴,个个红亮饱满,果皮上还闪着细碎的光,显然是用了神力定住了形态。
“你就是这么浪费神力的?” 暇悟走过去,指尖碰了碰石榴,语气带着点无奈,“这些果子,你费劲保存它做什么?”
“爹爹忘了?” 子颜转头看他,眼底藏着笑意,“用仙术把石榴运回京,要是弄坏了,闲儿可要哭的。”
“什么?你摘这些,是给那孩子玩的?” 暇悟一愣,才想起自己离京有些日子了。晟闲如今在神宫跟着于炳,不知过得开不开心,连忙追问:“莫不是神宫来消息了?那孩子近况怎么样?”
“早上大师兄把闲儿的信给我了。” 子颜指了指桌边,“我这边也没什么好东西能给他,想着石榴他定喜欢。”
暇悟一听晟闲会写信了,顿时来了兴致,伸手就要子颜拿信来。“不行。” 子颜连忙拦着,“是写给我的,爹爹别看。”
“这孩子写的信,给朕看看怎么了?” 暇悟眼尖,瞥见桌角还有张揉皱的信纸,上面字歪歪扭扭的,没等子颜阻拦就拿了过来。看清内容时,他脸色顿时沉了。纸上就几行字:“师父你在哪里,何时回来,闲儿要师父,不要父皇”。
低头就见子颜在一旁偷偷笑,暇悟气不打一处来:“你们两个合起伙来气朕是吧?亏得朕在外头辛苦,满心都是你们!”
“爹爹自己对他做了什么,原先闲儿可没这样。我知道了,定是爹爹如今宠着晟瑞,闲儿才不高兴的!”
“子颜你可别乱说。” 暇悟急忙辩解,“你要爹爹独宠你也就罢了,闲儿和瑞儿都是朕的亲儿子,朕哪有厚此薄彼?”
“那闲儿说的有错吗?” 子颜挑眉,“他知道爹爹不想偏私,才更想找我这个师父,也没说错啊。”
“不许他找你!” 暇悟突然拔高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固执,“这次跟朕回京,你不许再抱着他,也不许总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