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绵绵》青山遗客

74、气血耗尽飞向清明

　　花开花谢，都来几许，在许多太医的滋补调养下，我的身子比我预想的要争气的多。显承十七年的三月三，我照例在宫中宴请了京中贵眷，京中能排的上号的女眷悉数到场，一殿的绮罗珠翠，照的长秋殿也分外明亮。
　　这场宴会一是履行皇后祭祀蚕桑职责，二来是为已经十六岁的荣儿相看正妃，这孩子性格太过端直，指望他自己恐怕永远等不到太子妃。这两年荣儿更多的时间参与道朝政，刘文城是能推就推，我们两人有了很多时间到宫外游历，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名山大川，极目远眺、心旷神怡，只恨韶华匆匆，身体每况愈下。刘文城这两年又迷上一种名为浮屠的西域学说，经常请两个高鼻深目的天竺人来讲经，有时候一谈论就是一天。
　　思绪回笼，看着远处鲜艳嬉闹的年轻女孩，我开始觉的自己有些老了。妘娘看出我的不适，提醒我该回去了，回到殿里我便再没了力气倒在了榻上。醒来后，刘文城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他细心的为我垫上软枕，抱怨的说“让你过去坐一坐便回，怎么又让自己累着了。”我说“臣妾只是想再认真看一看。”他问“你就是再中意，也得荣儿喜欢才好。”我无奈又说“咱们那个荣儿就是个木头脑袋，心里就是喜欢也不会讨女子欢心，还得我这个当母亲的多操心才是。”日子就这么温馨的过着，这年八月，太子景荣大婚，盛况空前，我的心总算放下些许。
　　夜里的明光殿外星月掩映，我们就着月色依偎着说话，这是两年多来我们经常做的事，双方都成了最亲密的知己朋友。我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我们的荣儿已经娶亲了。臣妾都快不记的与陛下结亲时是什么样子了。”刘文城说“你当时不情愿所以不记得，朕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天朕盼了好久。”我调侃他说“陛下怕不是记混了，您可不只娶过臣妾一个。”他有些生气“好端端的怎么提这个，你不说朕都忘了。朕只记得娶过你，可是没记混。”我戳了戳他道“您怎么这样，臣妾只是开个玩笑。不过确实有个疑问需要陛下解开，那年乌桓送亲，车内的是不是王潇姐姐。”刘文城点头与我细细道来。
　　先太子妃王潇是杜太后妹妹的女儿，王氏也是南阳大族。她比刘文城还大一岁，两人从自小青梅竹马，只有亲人之谊，并无男女之爱，刘文城十六岁时受父母之命，两个年轻人结成夫妻。成亲前刘文城就知道王潇有一爱慕的年轻小将，皇家与王氏定亲后，小将军赌气去了冀州。刘文城也知晓他们之间的情谊，所以二人成婚后也以亲人相待不曾行周公之礼，默契的做着表面夫妻，这也是王潇一直未孕的原因。我问刘文城“所以那时陛下是送姐姐去找那小将军？”刘文城点头“那一世，让她在宫中蹉跎。好不同意能重来一回，我们何不相互成全。因为这一世，朕只想风风光光的迎你入宫。”皓月渐中天，夜风有些紧了。刘文城知道我的身体，打横将我抱回殿里。
　　日子就这么安静的过着，我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无论太医用什么方子都不能阻止气血耗尽。不过我还是硬撑到了显承十八年，我再没有力气离开床榻。刘文城召天竺僧人的时间也越来越多，听说他们时常在宣政堂打坐念经。他面对我还是那般温柔，时常是带着微笑的，可我看的出他的苦闷。
　　春季万物生发，又不知睡了多久后睁开眼，一中年美妇就坐在床榻边上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仔细瞧了是好久不见的翠宇。他随丈夫外放多年，才刚回来。许久未见我很高兴，顿觉精神不少，我们拉着手说了好久的话。翠宇说京城郊外灵山寺有一株银杏，已枯了三年，今年不知怎么又开始发新芽，据说那银杏叶子很美，尤其是秋天黄叶落下的时候。她叮嘱一定要同她一起去看，我点头应下。
　　连日的春雨后，又是一个好天气，我靠在软枕上与孩子们说话。好舍不得他们，尤其岳儿还那么小。我用尽力气摸摸他们、抱抱他们，听着他们说着有趣的事情。呆了一会儿，刘文城耐心的将孩子们哄出去。刘文城问我“躺下歇一会儿吧。”我摇摇头，看着外面射进来的日光，提出想要出去晒一晒。
　　我吩咐宫人们认真的打扮了一番，胭脂让我的脸和唇看着有些血色。我们再次靠在殿外说话，刘文城问我是否还冷，我摇摇头，太阳晒的我暖烘烘的，确实没觉的冷。刘文城说“朕听天竺僧人讲经，人有转世轮回，若有来生绵儿可否还愿意和我在一起。”我摇了摇头“臣妾不想呆在宫里了。”“我们不在宫里，就做一对寻常夫妻可好。”我沉默了很久，没有回他，转而向他说“灵山寺的银杏又发新芽了，听说秋天的叶子非常美，臣妾一直没有见过。陛下年年要替臣妾去看看。”他回了声好，我又说“恪儿今年也十六了，陛下给他挑选一门好的亲事，要是他自己有中意的，就尽量成全。”他回了声好，我又叮嘱了他好几件事，他一一应下，最后他问“你就没有和我说的吗？”我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道“愿夫君乐以忘忧、松柏长青，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我的世界彻底黑暗，最后只听到耳边的哭泣，还有荣儿大声喊出母后两个字。我再也没有理会身后的呼喊，身体轻松的飞起，前方再次看见一片清明，这一次白发仙人没有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