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葫芦》三爵Sanjue

121、白桦丛（1） 两

　　两人离开龙湖天街的时候，雨早已经停了。路边恰好摆着一排崭新的共享单车，于是他俩一人扫了一辆，沿着水汪汪湿漉漉的余杭塘路往回走。
　　购物广场周遭的霓虹，在路灯和高架桥的映衬下格外夺目。
　　林准有意无意地跟在程溥阳身后，和他保持着五米远的距离。他骑车技术本就不好，更添雨湿路滑便愈发难以加速了。出乎意料的是程溥阳也骑得很慢，一边蹬脚踏板一边百无聊赖地用鞋跟儿摩擦柏油路面。
　　余光里霓虹纷然，百里铅华像一个巨大的万花筒，倏忽异变，顷刻间光斑璀璨朝着眼底汹涌而入，色彩斑斓的模样让人感到莫名的力不从心。
　　他俩在一处十字路口停下，程溥阳仍然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敲着键盘。林准远远地望着，想到他无论做什么都与自己无关，便也稍稍释然不少。他转头看向缤纷的霓虹，那是他二十年来亲眼目睹的屈指可数的绚烂。
　　他看着看着，忽然鼻尖发酸，眼眶也跟着倏地湿了。
　　那些无数次难以出口的情愫，真的就这样告一段落吗？
　　他当然不甘心，但喜欢毕竟是两个人的事儿，一厢情愿换不来真感情。这道理他懂。他甚至敢肯定程溥阳早就猜出了他的难言之隐，因为他不仅相信程溥阳的洞察力，他更相信两人之间与生俱来的默契，那短短的十秒钟已经向他无声地坦白了一切。
　　于是他短促地咳了两声，蹬脚踏板凑上前去。
　　“咋还在聊天儿？”林准打趣道，“和哪个小姐姐吗？”
　　程溥阳诧异地瞥了他一眼：“跟你说过了，是我表妹。”
　　“切，”林准故意玩味地拖着长腔，“怎么，又在请教问题？”
　　程溥阳摇摇头，说：“很久没联系了。小孩子家家，你懂得。”
　　说话的时候显然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比林准表现得还要明显。
　　这倒是吸引了林准的注意，他觉得他心里有鬼，于是尝试着窥屏，但几次下来都只看见了程笑笑漫天飞舞的表情包，并且个个表意不明，让人看了一头雾水。
　　回到寝室之后，林准出乎意料动作麻利地爬上了床。
　　“哎，林大佬，”寇宇在下面敲他床板，“今天不刷夜哦？”
　　“刷你大爷！”林准被子蒙头嘟哝道，“关灯，困死了！”
　　寇宇当即被吓得噤了声。
　　他在自己课桌前刷了会儿手机，又悄悄地凑到了林准的床铺跟前，踮着脚尖手遮住嘴，悄声道：“哎，刚看到一个新闻。”
　　“你耳朵长屁股上？！”林准气急败坏，“老子要睡觉！”
　　“……崔博死了。”寇宇强作淡定地说完了最后四个字。
　　“啥？”
　　林准果然立刻困意全无，“呼啦”把窗帘掀开，眼里的光近乎要喷溅出来：“你再说一遍，谁？”
　　“咱们市里的那个黑社会狗腿子，”寇宇把手机递上前去，“喏，死刑复核一周前就结束了。”
　　屏幕上显示的晚间新闻，打头的标题用的红色字体。
　　“藏毒贩毒团伙成员崔博今日执行死刑”。
　　林准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不是自首吗？按理来说直接判死刑未免有点仓促，除非……
　　除非他还有其他同样严重甚至更甚于此的罪名。
　　林准不敢再往下想。
　　“只判了他一个人吗？”他忽然问。
　　寇宇摇头：“从犯也一块儿判了，从无期到几个月，加起来总共百十号人。”
　　林准这回再也睡不着了。他赶忙又把窗帘盖回去，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手指打着颤儿点击搜索，然后把那些名字挨个看过去——如此反复几遍，直到彻底确定没有赵玉童的名字后，才恍恍惚惚地松了一口气。
　　“不幸中的万幸。”他喃喃道。
　　“别追了，让给你还不行吗？！”
　　魏真元拼命敲着手机，嘴里念念有词：“你个龟孙儿，现在浴桶不带我了你就敢蹬鼻子上脸，换了之前爷称霸峡谷的时候你还在蛋壳里窝着呢！”
　　浴桶？
　　赵玉童？
　　林准听着这熟悉又陌生的“雅号”，想起来之前那回把他直接送进医院的斗殴，正想偷偷笑话他俩一句“欢喜冤家”，却忽然浑身一颤，脑海里像凭空砸下来一块陨石似的，眼睛登时瞪得滚圆。
　　他为什么要跟魏真元凭空翻脸？
　　难不成，他其实早就知道……
　　林准再也躺不下去了，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连拖鞋也来不及穿好左右脚便冲到魏真元身后。
　　“别打了皮皮元，”他晃人的肩膀，“我跟你讲个事儿。”
　　“嗯，”魏真元头也不抬地敷衍着，“你说——靠，别投！说了别投！”
　　屏幕里特效晃眼，他恨不得把大拇指变成机关枪。
　　“你还记得赵玉童么？”林准问。
　　魏真元方才还着急上火，动作顷刻间僵住了。
　　“记得，”停了好半天他才放下手机，缓缓转过身来，表情冷漠，声音艰涩得像挤干瘪的牙膏皮，“有什么事吗？”
　　林准顿了一顿，说：“看来你还惦记着。”
　　魏真元吞了口唾沫，喉咙上下一滚。
　　氛围忽然凝固成胶，憋得人透不过气来。
　　“是你自己撞上去的，对不对？”
　　林准鼓起勇气，把设问变成了陈述语气：“崔博让你自导自演一出过失伤人的剧本，目的是把赵玉童送进局子。”
　　“但他没想到警察能在赵玉童家里搜出小姐参与贩毒的证据，顺便搞清了一件打工妹跳楼自杀的疑案。”
　　“他以为受害人自杀就能销毁证据，没想到赵玉童顺手留了底，因此怀恨在心才想着找机会嫁祸，是不是？”林准背在身后攥紧了拳头，“可惜他太莽撞了，引火焚身能怪谁呢？走投无路才选择自首的吧。”
　　一番话，说得魏真元脸色惨白。
　　“不过话说回来，他倒是真喜欢逞哥们儿义气，”林准忽然话锋一转，故作轻松地挑眉道，“否则随便编句假话，都能把你弄进去好好吃几顿国家饭。”
　　林准说完，在寝室里缓缓地绕了个圈子。
　　他看了一眼寇宇——那小黄毛正戴着耳机看书，估计是英语听力。中性笔在指缝里来回旋转，眉头都快拧出麻花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其实你也知道宋锋和崔博的事儿，你也知道这样下去就是一条路走到黑，你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了，不然上次在派出所你不会把宋锋捅出来，赵玉童也不可能就简简单单被释放，”林准转身又对魏真元说道，“不瞒你，程溥阳告诉我的。”
　　魏真元略低下了头，牙齿咬住了嘴唇。
　　“你当赵玉童是真的可怜他，看不得校园欺凌？”林准把声音更压低了些，用眼神指指寇宇，“他估计是想让你少跟崔博那伙不明不白的家伙鬼混，想找机会先兵后礼——你知道的，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可惜不爱讲道理的偏偏撞上不想听道理的，就非流点儿血不可。”
　　林准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不过万幸的是，你和赵玉童都没有涉嫌更严重的事情，虽然一个受了伤一个惹麻烦上身，但至少现在来看结果总是好的。”
　　“原谅他吧，皮皮元。”林准最后说了一句，拍了拍魏真元的肩膀。
　　魏真元默默地听着，白眼珠爬上血丝，眼神也跟着凝滞了。
　　王者荣耀还在挂机，几秒后显示我方失败。
　　然后忽然画面一卡，低电量预警闪烁了几秒，便关机黑了屏。
　　“游戏……结束了。”魏真元忽然喃喃自语。
　　游戏结束了啊。
　　在方寸屏幕里兵荒马乱的青春，终于写完最后的寥寥几句，仓促收了尾。
　　魏真元面色凝重地站起来，面朝已经落灰的书架呆站了一会儿，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慢吞吞地走到林准的课桌前。
　　“毛小准。”他喊。
　　林准抬起头，手里的笔跟着转了个完美的圆弧。
　　“你知道赵玉童现在在什么地方吗？”他说话有些断续，像是一字一顿地，“我……我想去找他一趟。”
　　而后眼光一亮，又连忙摆手补充道：“不打架，不打架！”
　　林准“扑哧”笑了：“他啊——你知道的，他是个独行侠。”
　　“可是……”魏真元又咬了咬下唇，“可是我想亲自跟他聊聊。”
　　他自习斟酌着言辞，谨小慎微的模样比林准对程溥阳讲话时更甚。
　　“这就得看缘分啦。说句实话，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林准笑道，而后眼珠在眼眶里俏皮地一转，“不过——我觉得他既然身怀绝技还有天赋，应该不会放弃电竞。哎，现在不是流行各种网红嘛。没准儿以后你看游戏直播，能听见他的独门秘籍哦。”
　　魏真元眼睛陡然一亮：“真的？”
　　“我猜的，不过第六感告诉我估计八九不离十，”林准眨眨眼睛，“到时候你在他直播间里刷个火箭，我料想他会明白你的意思。”
　　说完立刻把脑袋扭过去了，过了片刻余光里看见魏真元已经回到了自己课桌旁边，他像如释重负似的，耸耸肩用力伸了个懒腰，又狠狠地吸了吸鼻子。
　　不是吧，这狗血的剧情都能让你掉眼泪？
　　林准闷心里自嘲：“毛小准啊毛小准，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你瞅瞅你自己，泪点快跌到负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