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一念皆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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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不移与奴儿这两个半大小孩互相搀扶着，慢慢逃离了人牙子的窝点。
江不移回想记忆里的路线，隐约记得是要一直朝北走。
冬转春，天气却仍是凛冽，两人一瘸一拐朝前方走着，寒冷并不能吹散他们的希望。饿了，两人就从某个荒废的菜地里翻出点漏收的萝卜或烂菜叶；渴了，就咬咬牙搬起石头砸开溪面的薄冰。
奴儿很机灵，比江不移这个呆子更会察言观色，嘴巴也甜。途中，他们有一次差点被一队路过的散修当成居心不良的小偷，是奴儿大着胆儿走上前，一口一个“仙师”，把两人描述成家乡闹灾荒、千里寻亲的可怜孤儿，将人群里的女散修们激得母爱泛滥，反倒讨来了好几块干粮。
夜晚，两小孩挤在破庙或山洞里，奴儿小声地描述拜入仙门后的日子：“……狗娃子，等我学了本事，就回来把那个人牙子窝端了！把其他的孩子都救出来！哎你说，仙门里是不是顿顿都有白米饭？冬天有厚棉袄穿？”边说还边比划着。
江不移静静听着，眼里含着笑，或许一切都在好转。
变故发生在第五日。
许是幻境作祟，让两人偏离了正确路线，误入了一片被薄雾笼罩的山林，沉沉的雾气中弥漫着一丝腥甜，吸入后让人不觉头晕目眩。
江不移很快反应过来，拉着奴儿往回走：“奴儿，这雾不对……我们快走！”却发现身后的路已被更浓的雾气吞没，压根无路可回。
林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灌丛中闪过几双绿油油泛着贪婪的光的眼睛。
是低阶妖兽食腐豺！竟还是群居兽！
快开春了，林中的妖兽出来觅食了。
“跑！”
江不移拔出从路边捡来的一把生锈的短刃，把奴儿往身后推。
一头食腐豺扑了上来，江不移拼尽全力挥舞手中的短刃。换作是原来的他，根本就不会将这种低阶的妖兽视为威胁，可他现在这具营养不良的少年身体，哪有什么力气，更何况体内还没有灵力。
刀刃砍在食腐豺坚硬的皮毛上，卷起了边，却只在妖兽身上留下一道浅浅白痕，江不移毫无悬念地被包围了。
余光中，又一头食腐豺绕过身，扑向一旁吓得呆住的奴儿。
“奴儿！”
江不移迸发一股强劲，将身前流着恶臭涎水的食腐豺撞开，随后想也不想扑过去，用身体护住奴儿，肩膀立时被利爪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热乎的鲜血喷涌而出。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奴儿尖叫着抱住他，试图逃出去。
更多的食腐豺在逼近，慢慢围成了个圈，两人心生绝望。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破雾而来，凌厉迅捷，几头食腐豺瞬间毙命，死得不能更死。周遭雾气被剑气荡开些许，露出一个身着太玄宗外门服饰的年轻修士身影。
得救了！
两人眼里重新燃起希望，眼巴巴盯着来人。
“两个小孩？你们怎么跑到这毒瘴林来了？”
年轻修士皱眉，走上前迅速检查两人的伤势，又掏出解毒丹，给他们喂下。
他看向江不移的伤口，担忧道：“你伤得不轻……我先带你们出去。”
江不移忍着痛，拉起奴儿点头同意。
年轻修士带着他们绕出毒瘴林，寻了一处干净的山涧，落下脚，又仔细给江不移包扎伤口，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我们要去太玄宗拜师！”奴儿抢着回答，眼睛亮闪闪的。
年轻修士笑了笑：“倒是巧了，我便是太玄宗外门巡山弟子。看你们根骨……”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在江不移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嗯，倒是可塑。从此处往北再走一百里，便是山门了，你们要……”
话音未落，却见其神色一凛，猛地将两人护住：“小心！”
一道暗光自林中深处飞出，直取修士后心，修士反应极快，转身挥出一剑抵挡，却被那暗器上附着的灵气震得虎口生疼，闷哼一声，连退数步。
“哈哈哈，太玄宗的小杂鱼，也敢插手我们的事？”
三四个身披巨大黑袍、面容阴鸷的诡异修士现身，呈包围之势，周围灵力波动，气息明显强于太玄宗的年轻修士。
“你们竟追上来了……”年轻修士脸色难看，握紧剑柄。
“怪只怪你多管闲事，撞见我们兄弟几人祭炼毒尸！”为首黑袍人狞笑，几人同时出手，黑气弥漫，耳边回荡鬼哭狼嚎之声。
“遇见伤天害理之事，我太玄宗弟子自是不能冷眼旁观的！”
年轻修士奋力抵挡攻势，却明显落于下风，危急关头，他却还在意身旁两个小孩，“小孩，你们快走！”他冲着江不移和奴儿嘶吼。
江不移想冲上去，却被奴儿死死拉住胳膊：“狗娃子，我们上去了也会死的！听他的，快走啊！”
黑袍人中走出一人，毒蛇一般的目光扫向两个少年：“想走？看到不该看的别想走了，一起留下做毒尸材料吧！”
一道黑气噬向两人，年轻修士拼着硬受一击，催动体内灵力，剑气暴涨，拦下那道黑气，自己却喷出一大口鲜血。
“走！”他再次吼道，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了。
江不移知道，留在这里只会让这位好心救他们的师兄分心。他咬牙拉起奴儿，转身就逃。
身后，法术碰撞的铛铛声、年轻修士的低吼、黑袍人的狂笑交织成一片，扰人心慌。
两人拼命跑，不敢回头，直到再也听不到声音，直到肺叶火烧般疼痛，直到眼前的视线模糊不清……才踉跄着扑倒在一片乱石后。
“咳咳咳……”江不移肩上的伤口再次崩裂，染红了粗布包扎。奴儿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惨白，没了那股子灵动。
“仙师……仙师他……”奴儿牙齿打着颤，双眼红通通地望着江不移。这段时间经历得太多了，小孩内心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江不移沉默，那位好心的师兄怕是凶多吉少。他们又一次，因为自己的弱小和无能，连累了别人。他不禁感到愤怒，为什么回到了以前，自己明明知道后续，却还是无能为力！
“狗娃子，我们……还去太玄宗吗？”奴儿小声问道，眼里充满了迷茫和惊恐。
江不移喘着气，肩上的伤口痛得他眼睛一阵阵发黑，但比伤口更痛的，是心底那股无力的负罪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污和血迹的手，又看看同样狼狈不堪的奴儿。
“去。”他哑着嗓子回答，眼底燃着一簇不愿熄灭，努力跳动的火苗，“我要变强，我要改变，不能再……”
两人继续前进，不敢走大路，专挑荒僻小径。又继续在途中挖点野菜，运气好点能摘几个果子下肚，再喝几口带着土腥味的河水。
天气渐渐转温，夜晚倒也不太难熬了。
又过了几日，两个半大小孩来到一个靠着官道的小镇上。镇上似乎刚过完集市，街道上有些冷清，但小摊食物的香味和烟火气对两个饥肠辘辘，担惊受怕了许久的孩子来说，有着极大吸引力。
一个卖热包子的小摊主推着车轱辘轱辘往回走，走了一段路后却被地上的石子绊住，眼见小车上的包子即将滚落倒地，摊主心里一阵哀嚎。
却又见路旁蹿出两个小孩，用瘦弱的身板帮他抵住了倾倒的车，车身慢慢正位，包子护住了。
小摊主抹了把额头的汗，长舒一口气，又看向两个小孩。面黄肌瘦，眼里却带着灵动；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其中一个小孩胳膊上还绑着黑红的绑带，可怜兮兮的，一看就是不知从哪个闹荒灾的村逃难的。
小摊主家里也有小孩，此刻见他们身上一副惨样，还帮了忙，心里生出了无尽怜惜，开口：“多谢两个小主，我家就在前面，先去我家吃口热饭吧。”
两人听了，对视一眼，点头跟上去。
终于吃上了热乎乎的饭菜，小摊主的夫人找出自家孩子的衣服让两人洗漱换上，好歹不是流浪汉，而是有个正常人家的小孩样了。
这对夫妻还和他们商量着去找个招童工，待遇好的店铺落脚，江不移拒绝了。他坚定回答：“多谢二位好意，但我和弟弟还有重要的事要去做，不能在这里停下。”
第二日，两个半大小孩又出发了，这次，背上是沉甸甸的干粮。
距离太玄宗越来越近，再过半日即可到达。
这夜，江不移和奴儿在山脚的石洞落脚，半夜却听到动静，出去便撞见了一场厮杀。
几个散修为了争夺一件刚从秘境挖出的法器，正在自相残杀。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也已是强弩之末，倒在洞口，法器滚落在地，就在江不移和奴儿的脚边。
那散修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不甘，哀求：“孩，孩子，救救我……把药给我……法器送你们……”
他手边几寸之远，躺着个染血的药瓶。那件法器，足以让他们换到许多盘缠，安稳走到太玄宗。
奴儿呼吸急促了些许，他转头看向江不移，眼里满是挣扎。
江不移看着那散修哀求的脸，又低头看着脚边的法器。
他慢慢走了过去，散修心里窃喜，奴儿屏住了呼吸。
然后，两人眼睁睁看着江不移绕过了地上的人和法器，径直走向洞口外面捡起一根较粗的木棍，又走回来。
在散修惊愕和奴儿不解的目光中，他举起木棍，狠狠扔向山洞顶部一块松动的岩石，“轰隆——”，碎石落下，虽然没有完全封死洞口，但也制造了足够大的动静。
“你干什么？！”地上的人惊怒。
江不移没理他，拉起奴儿就往山洞更深处处，他早就留意到里面还有一道狭窄缝隙，钻进去，低声说：“奴儿，我们走。”
几乎在他们挤进缝隙的下一秒，洞外传来破空声和厉喝：“里面何人！”
是其他被争斗声惊动的修士，从感受到的灵力波动来看，也绝非善类。
缝隙里，奴儿抖着身子，用气音低问：“为，为什么……不拿法器，不救他？”
江不移在黑暗中，靠着冰冷的石壁，声音嘶哑却又平静道：
“如果救他，他伤好后可能杀我们灭口。要是拿法器，外面来的人会认为我们得了宝贝，更不会放过我们。”
“那我们怎么办？躲在这里等死吗？”
江不移没出声，摸了摸奴儿的头让他冷静，他闭上眼睛，想起了云霄峰顶的晨风，想起师尊对自己的教导，想起了挥出的那一剑。
他想起了自己一遍遍练习的，笨拙却沉稳的剑法。
外界的打斗声、身旁奴儿的啜泣、地上散修的咒骂……所有的声音渐渐远去。
他仿佛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鼓点一般缓慢却有力地跳动。
体内慢慢聚起灵力，流畅于全身经络之中，下一瞬，江不移周身波动一层耀眼的光圈，灵力恢复了！却也察觉到了身旁的异样，一股陌生的灵力在奴儿身上流动。
他握着奴儿的手，沉默不语。奴儿也静静盯着他，两人皆没开口。
终于，还是奴儿先打破了沉默，他叹了口气：“你在自责还是后悔？因为我。”
前半句是疑问，后半句却已知道答案了。
江不移总是呆愣的目光，不，或许是早已被内心的情绪蒙上一层黯淡忧伤，却让人误以为是老实好欺负样的眼，终于变得清亮。
“奴儿，真的是你？”
“嗯。”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江不移反倒没惊讶。早在连番遇到几次危险后，他就起疑了，为何事情偏离了原本轨道，为何又是一直在阻挡他带着奴儿去太玄宗……
幻境到底想让自己做什么，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奴儿就是那个制造幻境的人。
奴儿反握住江不移的手，娓娓说道：“我本就是极寒秘境中的一股天然灵气，一直在幻境林流动。在数十年前开启的时候，被人带去了人间，幻化成人形，懵懂无知被人抓走了，顶替了原本早就夭折的奴儿……”
手上一痛，是江不移握着的力道重了点。奴儿没送开，继续说：“后来又遇到了你，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但因与秘境失联太久，灵气渐渐消散，我又回到了这一方天地。倒在你怀里时，我满是遗憾与不舍，不知道你会不会忘记我……”
“林中的妖兽前辈们总是说人类太坏了，不能与人类接触，不然会被吃得渣都不剩。但我没有骨头呀，也不会有渣渣，我就是一团灵气。我可伤心了，一直在回想我们俩的经历，想啊想，终于把你盼来了！”
“但是我真的怕你忘了我，哪怕还记得我，你也不想和我做朋友了。于是妖兽前辈建议我将你拉进幻境，看你会不会选择帮我……你说要带我逃出去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狗娃子！”
江不移这下总算是清楚了前因后果，不由一笑。
一个恍惚，就发现自己和奴儿现身幻境林，身旁还闪着一道惹眼的身影，一个打扮怪异，头顶红羽毛的女子站在一侧无聊地打着响指，指尖不时蹿腾起一束火苗。
见两人睁开眼，笑着打招呼：“哟奴儿，出来啦，怎么样？这小修士选择你没？”
“鸣姐姐，狗娃子他要带我去太玄宗，中间经历了好多好多困难，他都没放弃！”
这位鸣姐姐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却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奴儿拉着江不移跟上去，江不移不知他们要干嘛，直直跟着。
走到幻境林深处，三人来到一处巨大的圆形法阵边上，正中央上空悬浮一个木盒。
鸣姐姐抬了抬下巴，示意去拿阵法中间的东西，江不移侧头看向奴儿，后者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里满是期待。
江不移走上前，穿过阵法外围的符文，没有受到攻击。他松了口气，抬手握住木盒走出，外面两人靠过来，三人头靠头挨在一块，皆是好奇。
鸣姐姐清咳一声，解释：“此为幻境阵法守护的上古神器，里面装着什么，我们都不知道。但有前辈说这个神器有灵且自动认主，最重要的是它能让奴儿顺利离开秘境，从此再也不会受秘境影响。”
“前段时间阵法一直有异动，上面浮现两个字‘不移’，我们猜应该是个人名，就趁你们修士进入秘境之时，将你们所有人的灵牌查看一番，发现还真有叫这个的，而且还是熟人。”
说到这里，鸣姐姐挑了下眉，看向奴儿，“可把我们家奴儿激动坏了呢。”
江不移眉眼带笑，对奴儿眨了下眼睛，慢慢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把黑金长剑，却像一个小模型，仅手掌长。
这下三人都愣了愣，江不移思索，往里面注入灵力，长剑模型瞬间腾空，而后变大，直至达到六尺长。
“哇，好漂亮的剑啊！狗娃子，给他起个名字吧！”奴儿睁大眼睛，视线直直粘在长剑上面，不时发出一声声赞叹。
“我知自己是谁，我知身在何处，我知下一步要去哪……便叫知何处吧。”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一念皆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