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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住进那间红房子|Day 29·夜 那……安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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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押你剩余的全部幸福指数,我借给你一具健康的身体。”女神说,“去把那个背叛你的爱丽丝杀了,拿她,和她的幸福指数来偿还。”
她的邀约像一束不知真假的光,坠进黑暗冷沉的杂物间里。
安凉想:可以答应。虽然从大局来看,这就是女神在不择手段地怂恿以暴制暴、无止无休的复仇大赛,但从安东尼个人的视角来看,这就是眼下走投无路的“不得不”。
都这般田地了,不搏一搏连单车都要没有了。
果然,她听到安东尼说,“好”。
—
安东尼的身体顷刻间痊愈。
她扶着装杂物的柜橱站了起来,伸手抚上心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手腕,用手环给爱丽丝发消息。
她说:爱丽丝,我在二楼杂物间,门锁不上,动弹不了,伤口一直在流血,我是不是要死了,好害怕,你能不能来救救我。
不错,引君入瓮。安凉对此加以赞赏。无论是出于悔恨想要补救,还是出于贪念想要补刀,爱丽丝大概率都会来的。
发完消息,安东尼就没再看手环,她的刀早在方才的混乱中掉落遗失,现在她需要一把武器。她在杂物架上挑挑拣拣,选中一根不知从哪里拆卸下来的铁管,管身上还有没拔除干净的铁钉。安东尼掂了两下,紧握在手中,向杂物间的门口走去。
安凉读到了安东尼的计划:杂物间的门是向内开的,她要在门被推开的第一时间,用铁管猛力击打爱丽丝的头部,瞄准太阳穴。然后她需要视情况完成:抢夺爱丽丝的武器(大概率是那把水果刀),防止反击的可能性;持续攻击;将爱丽丝拖入门内,关门,尽量不要吸引其他人。总之,一切行动的唯一宗旨:
杀死爱丽丝。
安东尼的心跳声裹着怒意和恨意敲入安凉的耳膜,也许还有一种理智深处的、畏缩的声音,声音在问:杀……死?这样对吗?
有什么不对的?安凉和安东尼一起死死盯着门。恶就该有恶报。而且爽文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被亲友背叛,重生之把敌人杀穿。
—
爱丽丝来了。
先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再是爱丽丝很轻地问:“安东尼,你在里面吗?”
安东尼压低声音,装作很虚弱地回答:“爱丽丝……”
安凉感觉自己的心跳砰砰地快了起来。
“你终于来了……”
门被推开了一丝缝。还不是时候,要等爱丽丝探身进来,对,再等一下,她的侧脸出现在了门缝里,对!就是现在!
铁管被双手紧握着猛得挥了出去,直直命中耳侧的位置,铁钉划出长致下巴的伤口。爱丽丝没有防备,被掼得踉跄侧跌,带着木门吱呀一声砸向墙去。
安东尼没有停,再度举起铁管,向击打棒球一样横向挥出,又自后脑打中了爱丽丝,爱丽丝像一袋被丢出去的水泥,正面着地砸进了杂物间,但人没有彻底晕厥过去,很快又撑着手臂试图起身。
安东尼还在动作。她飞快地掩上杂物间的门,然后反身踩住爱丽丝的后腰,制止她起身的动作,同时快速弯腰俯身,一手扼住爱丽丝的后颈,一手捏着她的手腕抢过她手中的水果刀,接着干脆利落地像爱丽丝捅她那样捅进了爱丽丝的后心口。
血液喷溅。溅到地上、身上、脸上。
咚,咚。是谁的心脏在跳。
爱丽丝右侧脸朝上,眼睛因缺氧而充血,嘴唇颤抖,嗫嚅着好像想说些什么,但只发出几个残破的音节,身体在她脚下战栗、抽搐、挣扎。
但安凉看到的不是这些,可能共享了安东尼的想法,安凉眼前浮现出的是爱丽丝从背后捅向安东尼心脏时的表情,胆怯又疯狂,害怕又喜悦,贪婪,背徳,满是欲望。
“罪有应得,恶有恶报!”是谁在愤怒?是谁在畅快?
安凉仿佛有了握住刀柄的实感,她感到安东尼抽出了小刀,高高举起,又再度狠狠地扎了下来。
“干得好,孩子!”是谁在夸赞。
“再深点,孩子。”是谁在怂恿:“再深点,你能掠夺更多的幸福指数,你会变得更幸福!”
刀刃还在往里进,一寸一寸。
更多的血液涌了出来。从伤口,从嘴里。直到支离破碎的喘息声也停息,直到脚下的身体渐渐没了反应。
一切泞滞了片刻,安凉看到安东尼伸手探向了爱丽丝的颈部动脉,手在抖,手下没有搏动。安东尼一下子卸了力,向后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成功了。
她成功了!
—
安凉的心跳得也很快。白日世界里她绝对是个守法好公民,除了在游戏里杀杀怪,也就是在一些影视剧作品里看见一些能过审的血腥暴力了。
而刚刚,她用第一视角目睹、经历了一场谋杀,虽然死亡对象在物种层面的身份存在争议,但谋杀的行为与动机无可争辩、过程无比真实、结果无法挽回。
“幸福的孩子,你真是我的骄傲。”是幸福女神在夸赞:“你应约完成了我们的交易,复原幸福指数是你的奖励。而这些……”
爱丽丝头顶的绿色数字突然快速衰减至清零,紧接着人也像碎成细沙一样消散。
“我就收走了。”
幸福女神好像还说了点什么,安凉有点走神,她突然很想知道安东尼头顶的幸福指数到底是多少。
她下意识在杂物间里寻找能反光的东西,在安东尼的视角里,她看见了地上金属制作的刀,然后从刀面上找到了那串数字:87,777。
87……777?这不是……她自己的幸福指数吗?
不会错,安凉记得自己在幸福结算大会上,女神宣读绿阶镇民时,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环,显示的就是这个数字,当时她还感叹了一下有好多7。
这个诡异的巧合像报丧的钟声,让安凉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她顺着刀面视线下移,看见了一张溅着血的脸,刘海脏乱,表情空洞。
这不是……这不是她的脸吗?
安凉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彻骨的凉意。
——这不是她安凉的脸吗?
—
是她的脸,也是她的幸福指数。
那安东尼是谁?
那爱丽丝是……谁杀的?
不……不,不不不。这都只是梦世界副本的恶趣味。
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个无法操纵身体也无法操纵思想的局外人,这一切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是安东尼,不是安凉——安凉反复如此对自己确认。
是安东尼开的门,是安东尼和幸福女神做的交易,是安东尼拿起铁管砸向了爱丽丝,是安东尼抢过小刀捅进了爱丽丝身体里……是安东尼!
现在也是安东尼站起了身、走出了杂物间、从楼梯走回三楼房间。是安东尼走进了卫生间,洗手,洗澡,反复搓洗。
是安东尼,不是安凉。
对,安东尼是个游戏主播,安凉在看她打大逃杀游戏。因为是第一视角而且痛觉共享,所以有些逼真。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
第八、第九、第十、第十一个小时,安东尼都没有外出,她花了很长的时间反复清洗身体,此外的大多数时间坐在床上发呆,偶尔会去房门口探听外面的声音。
第十一个小时走尽,她的幸福指数被扣减到11,376。安凉猜测下一个小时的扣减将让安东尼坠落绿色阶级。
但她并不想深思安东尼的下一步举措。事实上,当看清安东尼的长相后,安凉就开始下意识排斥代入安东尼的视角和想法,竭力要将自己和安东尼独立出来,回到那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状态。
然而事总与愿违。
安凉先是意识到爱丽丝那张漂亮脸蛋的熟悉感,来自于颜夏,只是两人截然不用的神态与气质掩盖了五官的相似性。
再是偶然间发现灵魂态的她,也能查看自己的幸福指数,而自己的幸福指数——在和安东尼同频变动。
于是安凉不可抑制地开始思虑:颜夏会附身在爱丽丝身上吗?应该不会,她是黄色啊。可是万一呢?
或者思虑:第十二个小时该怎么办?倘若无所作为,幸福指数继续大幅扣减幸怎么办?今日苟且度过,明日、后日、大后日怎么办?何时能到红色?何时能完成副本任务?她的队友会被她拖累吗?倘若出门参与战斗,她应当期待安东尼伤人、赚取幸福指数,还是应当期待安东尼保持做人的守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好多个问号乱糟糟地充斥在安凉大脑里。
只能怪这个该死的副本,强行把她的利益和安东尼绑定在了一起,在极端变态的情况下考验她的人性。
第十二个小时伊始,幸福女神播报加码,宣布在最后一个小时成功发起致命攻击的镇民,可以一跃升至橙色阶级。
几乎是下一秒,门外响起了空前激烈的战斗声。
安凉脑袋里的问号仍然未碰撞出答案,而安东尼做出了选择。她在反复清洗了第17遍小刀后,将其擦干,握在手中,走出了房间。
—
安东尼保持着谨慎,仍然是先将门推开一丝缝隙,观察外部局势。
大混战发生在一楼天井处,有十余人在缠斗,都是看起来便孔武有力的青壮年男性。躲藏在暗处、伺机而动者,则不可估计。
安东尼将门合上,可能制定了一下策略,尔后再度推开门,轻巧地朝楼下走去。
安凉能模糊地感知到她的计划:她应该是想藏身于二楼杂物间,不正面参与一楼的战斗。她早些时候在杂物间门口留下的血迹很可能给人“里面躲藏着伤患”的误导,引诱同样不敢参与正面战场的捡漏者前来,这样的人安东尼尚有一战之力。
楼梯上和杂物间都没有碰到人,顺利得不可思议。
安东尼故技重施,手握刀柄,静静地守在门口。安凉控制着自己不要去设想后续的发展方向,也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约莫半个副本时,门外真的响起了脚步声。来人显然注意到了门口的血迹,脚步声渐近,透过并不牢靠的木门传了进来,最终停在了门口。
门是被踹开的。来者显然有所防备,没有将身体一下子暴露在可攻击的范围内。但安东尼藏得也很有技巧,她背部紧贴着墙,右手握刀,门在左手边,从门外看是视觉死角。
安东尼在门被踹开的瞬间,摒弃了一切多余的动作,没有闪躲也没有攻击,而是选择顺势发出一声听起来受惊般的痛呼。
门外的人上当了,觉得这个昏暗的的杂物间里一定藏着一个流血重伤的人,此刻正在为她的到来而惊惶万分。她要进去,撷取躺在那里的、无力反抗的幸福指数。
可惜等待她的,是一柄蛰伏许久的刀,一柄在安东尼手中紧握许久、此刻拧身挥出的刀。
然而不知是有意还是失误,这一刀没有扎进更致命的地方,只是落在了来人的右胸口。
“恭喜成功掠夺幸福指数*5000。”
没有人顾得上听播报。来者是个微胖的女孩,反应也很快,右手的刀几乎立刻刺出,直冲安东尼腹部,安东尼不得不后撤避开。
女孩儿负伤却毫无退意,刀尖追着她的腹部走,一刺不中,顺势上撩,刀锋转向脖颈。安东尼的脚跟已抵在墙边,避无可避,只得左手迎上拦住对方手腕,右手反刺,却也被女孩截停。两柄刀锋悬在彼此咽喉之前,刀尖微颤,谁也再进不了半分。
脚!该用脚了!这个观影视角实在是太沉浸式了,而疼痛也是共感的,安凉不由自主地便开始出谋划策:这时候就看谁先想起来用脚了!快用脚踹她啊!
安东尼像听到了一样,一脚踹向女孩儿腹部,趁着对方吃痛泄劲的瞬间,矮身从女孩和墙的前后包夹中逃了出来。
漂亮!安凉忍不住喝彩。
安东尼心跳很快,但动作很稳。她获得自由后又立刻反身,左手扼住女孩儿脖颈将她按在墙上,右手持刀捅向后心口——
好熟悉的场景。
5个副本时前,也是在这个杂物间,也是类似的姿势,也是右侧脸朝上,也是血液喷溅,安东尼挥出两刀,结束了爱丽丝的生命。
“恭喜成功掠夺幸福指数*5000。”
“恭喜成功掠夺幸福指数*10,000。”
……
幸福指数进账的播报声音不断响起,安凉生出一种隐秘的喜悦,可立刻因这种喜悦而感到恐惧,马上自我辩护“这是安东尼不是安凉”,又再度为这种推卸责任却坐享其成的想法而不齿……
安东尼抽出小刀,想要再度刺入。刀刃破空的瞬间,一切复杂的感情裹在场景的熟悉感中向安凉袭来,像沉睡中骤然的惊醒让人恍惚,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指——
可是,她的身体,也缩了缩手指!
刀尖悬停,抵在了皮肤之上。
安凉瞳孔骤然一缩。
她?她的身体?
安凉尝试控制着握住刀的右手轻轻向前一划,她的身体给出了实时的、精准的反应,像一把零延迟的游戏手柄,自如地操控着游戏角色。
安凉意识到,她拥有了身体的控制权。
她视野里是女孩儿战栗的躯体,刀伤处皮开肉绽,没有止住的血汩汩地向外溢,浸湿了她绿色的衣裙,又滴滴答答地溅落在自己的衣服上、皮肤上。腥气涌进鼻腔,像在菜市场里闻到的杀鱼的味道。
命悬一线的女孩,将落未落的刀,幸福指数……
——她该怎么办?
—
“恭喜成功掠夺幸福指数*2,000。”
播报仍在继续,女孩儿头顶上的数字在快速倒数,她嘴里发出痛苦的、挣扎的呜咽,而安凉乱极了的脑子里,响起一声喝问:
“你在干什么?刺下去啊!快刺下去啊!杀了她!杀了她我们就会成为橙色!橙色!橙色!那得有多幸福!”
是幸福女神的声音吗?是安东尼的声音吗?是她自己的声音吗?
不知道。杀掉!杀掉这个女孩!她要完成任务,她要通关副本。她要住进那间红房子!这是梦里啊!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NPC,不,这根本都不是人,杀了又怎么样?就当是游戏,就当是一串代码,就当是一堆丰厚的经验条!
刀尖刺入了一寸。
可她在流血,她在流泪,她在喘息,她在恐惧,她在求救。安凉突然想到安读生,想到他的玩偶们,想到他的故事,想到他无比真实和鲜活的想法、动作、神态,想到他描述的彩色的树和彩色的湖泊。
她真的能够将他、将爱丽丝、将眼前的女孩仅仅视作可以被随意抹杀的“东西”吗?
她可以坦然地认为她只是打了个游戏、杀了个怪吗?
她真的可以吗?
刀尖迟滞。
一记钝痛砸在了她的脑子里,好像想把她砸醒。她想起进入副本前最后一夜,老赵的嘱咐:请维持基本的善恶观念。
之前是安东尼,可现在是安凉。
刀尖在刺入□□不到一公分的深度,停了下来。
—
安凉不打算再进行任何动作,准备返回房间,等待今夜结束。
然而就在此刻,门外再度响起了脚步声。
安凉的心重重地一沉,她没有时间也几乎没有脑力再去做更多思考,她捡起地上女孩的刀,退回到门边再次躲了起来。但由于这次并不想攻击,她选择了躲在门开合时会遮挡住的那一侧。
脚步声拖沓、无序,不像一个战力充沛的人。她把它当作一个好消息。如果来人进屋,大概率会先被倒在地上的女孩吸引注意力——那是她离开的时机。
门被粗鲁地推开,砸到安凉身上,安凉摒息忍痛,同时眼疾手快地拉住门把手,控制门的反弹幅度与速度,尽力不让来人察觉到异常。
果然,来人一下子被地上躺倒的女孩儿吸引去了注意力,她几乎是扑到了女孩儿的身边,在发现女孩儿还没死的时候,发出了难以抑制的、狂喜的惊呼:“哦我的幸福女神啊!是谁竟然没有杀了她?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居住在幸福小镇?她这样怎么获得幸福?”
是个中年女性的声音。
安凉压制住心跳,小心地调整角度,透过门缝向外望去。房间里的人是个粗胖的中年妇女,面上有一道狭长的、尚未愈合的刀伤,从左眼角开至右唇角,几乎贯穿了整个面部,皮肉都还外翻着。
她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感谢幸福女神给她的恩赐,让她幸运地捡到大便宜。这大便宜带来的狂喜冲昏了她的头脑,冲垮了她的警惕心,也给安凉带来了可乘之机。
女人念了几遍,又磕了三个头,然后背向门口、面向倒地的女孩,像饥饿已久的秃鹫终于捡到尸身,开始大快朵颐。她抽出插在女孩背上的刀,接着疯狂而快速地刺下、提起、刺下、提起……她边刺边笑、边笑边叫:“好幸福!好幸福!!”
该走了……该走了。
那倒在地上流血已久的身体,竟然又爆发式地溅射出大量的血液。
该走了!安凉!该走了!
安凉几乎是强行唤醒了身体的机能,一点点、一点点地从门后挪出来,尔后头也不回地、用尽力气地跑出杂物间。
她的脚撞上楼梯,手刮擦过扶手,两条腿几乎自己再往前冲,每喘一口气都像砂纸擦过喉咙。
是错觉吗?她听到“是谁!”的喝问,听到有人起身、听到拖拉的、沉重的脚步声,好像还听到刀上的血一滴、一滴地砸到地上的声音。
女人要追上来了吗?快一点,再跑快一点!
她握上门把手的那一刻,耳边响起幸福女神的声音,那么让人讨厌,却又救人于水火:“嘀嘟!”
女神轻松地说:“辛苦了,幸福的孩子们!”好像今夜是个平安夜,无人在此丧生:“今夜的幸福洗礼,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