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人入梦指南》掉地上就别吃了

2、请提交一份满意的报告｜Day 1·夜 门后的房间

　　门后的房间，像宇宙大爆炸后诞生的生物碎片与文明尘埃，划破时空地缝合起来。

　　依旧四面无窗，墙上覆着繁复的金红色云纹壁纸，地板上铺着祖母绿绒毛地毯，天花板悬下一丛层层叠叠的欧式大吊灯，水晶将光切分抛洒在金色、红色与绿色之上，张扬着一种无端的傲慢。

　　房间里四处陈列着各式各样稀奇玩意儿：通体羊脂白的兽首人身塑像，双手捧着血红琉璃珠，像心脏收缩般一明一灭；机械零件蜷曲组成的花瓶放在金色楠木八斗柜上，里面插着电池花束，扑簌簌地聚拢又散开……

　　房间的中心，是一把超大号鎏金软椅，妥帖地盛放着超大号李总。

　　安凉悟了，这不就是贯通古典与现代，融汇东方与西方的——赛博朋克风皇帝御书房吗！

　　她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心想等哪天抄了这土皇帝的家，高低得挨个把玩把玩。

　　而眼下，土皇帝叼着洋雪茄坐在高位上，指节反扣着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资深打工人安凉立刻会意，躬身将自己的报告双手呈上。

　　李总瞥了眼空无一字的白纸，似是笑了笑。他右手拇指与食指捏着雪茄，在白纸上用力一捻，火星迅速燎开一个黑色的窟窿，蜷曲着红边四处蔓延开来，同时将热量传入安凉手心。

　　安凉被烫得刺痛，手里的白纸像是咧开一张充满恶意的嘴要将安凉吞吃进去。她心里升腾出一种带着怒意的屈辱。

　　时机未到。她对自己说。谋定而后动。
　　于是她咽下痛、吐出笑，仰起脸望进李总的眼里，她问：“李总，报告您还满意吗？有何可改进之处，请您详说。”

　　李总把雪茄塞回嘴里，他这次笑得很明显，好像倨傲的虎在嘲笑初生的牛犊。他一字一句，带着上位者的漫不经心：“都、不、满、意。新来的，把你的眼神收一收，回工位接受员工培训吧。”

　　话落，安凉似乎又进入了那种老旧电视信号不良的状态。她感觉自己像一束信息流，被解构成黑色的白色的交错的闪烁的线条，尔后转移、拼装、重组。

　　—

　　肾上腺素甚至还来不及鼓动心脏狂跳，视网膜便传来讯息，她又回到了初次醒来看到的办公间。其他员工均已就位，场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流速诡异的时间，可以量子式传输的空间。安凉深呼吸，平复又一新鲜事带来的高速心跳，然后余光看到李明言开始往后蛄蛹。

　　……孩子静悄悄，定是在作妖。

　　他椅子前腿高高翘起，抻长了漂亮白皙的脖子，但面上还佯作一番超绝不经意的样子，朝右边的光头老大哥瞅去。

　　实在是太超绝了，老大哥下一秒就扭头瞪向了小李，给孩子吓得哐当一声扑回了他的工位，脸腾得一下涨红到耳朵尖尖，狼狈的样子像极了好孩子第一次作弊被抓了个现行。

　　安凉感叹，这倒霉孩子，一次都不让人失望。

　　安凉没去理会员工们再度投来的目光，转而在脑内梳理发生的事情：

　　1、当时钟指针指右，会播报引导大家依次打印并提交报告。
　　2、报告内容似乎并不由自己写就，而是打印机识别员工信息后生成。【存疑：打印机如何确定每个员工的报告应该是什么样的？「ta」有权决定报告内容？还是根据员工的某项特征、遵循原则打印报告？】
　　3、李总在他了不起的御书房里批阅报告，给出“满意”或“不满意，接受培训”的结论。【存疑：真的会有满意的情况吗？满意的标准又是什么？】
　　4、至于现在，想必就是李总批复不满意之后，所谓的“回工位培训”——

　　“铛！”
　　时钟又一声脆响，指针已然水平指左，紧接着响起播报：“各位员工请注意，已进入培训时间，请尽快进入培训状态。重复，各位员工请注意……”

　　播报声像一记发令枪，口令既出，手指翻飞，键盘噼啪声倾泻而出，呼啸沸腾，不绝于耳。
　　安凉咂舌。
　　她看了看桌面上的显示屏和大镜子，觉得这培训从显示器入手铁定没错了！

　　她自信地摁亮显示屏，然后看到一个丑得惊人的网站。

　　荧光绿的底色，三四个亮黄色的小飘窗飞来飞去，上面加粗加斜，掷地有声地写着：“为了灿烂的明天！”、“共创美好新纪元！”和“谱写进步新华章！”

　　嚯，还挺志存高远。

　　但这乱飞的东西实在太妨碍阅读了，安凉甩着鼠标追着点叉叉，结果摁掉一个弹出一个摁掉一个弹出一个，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安凉：……好好好。

　　安凉只能在飘窗之间研读五颜六色的文字，上面乱七八糟地写着一些公司介绍、产品介绍，依稀能分辨出这是一个生物制药公司，主打品类齐全，什么都有。

　　安凉看罢，想关掉网页，看看有没有其他“学习资料”。结果找遍了全屏没找到网页的“X”，然后安凉醒悟，这不是网站，这是桌面。这桌面不仅丑陋还没有一点桌面该有的样子，开始呢，设置呢，office全家桶呢？

　　安凉不禁纳闷地看了一圈在键盘上激情演绎的员工们，word都没有都搁这儿敲啥呢。

　　—

　　安凉想起身看看她的同僚们都在操作什么，但悚然发现她站不起来。

　　她马上意识到，在“绝对安全”的梦世界，这应该是某种规则禁制，在完成“培训”阶段任务前无法离开工位。
　　哇这破地方，真是越来越坐牢了。安凉腹诽。

　　然后她突然福至心灵地回忆起刚刚小李向后蛄蛹的动作。啊，原来如此。操作不行，但思路不错。

　　于是安凉也向后（努力优雅地）仰去，小心地看向苏酥的方向。但她很快发现小心是不必要的，本次行动0人在意。

　　苏酥坐姿板正，八风不动，像是被世界上最甜美的小蛋糕吸引去了全副心神。

　　她桌上的左侧显示屏不再是那个丑陋的桌面，而是心电图一般不断波动的折线。她在……数节拍吗？不，不对，她的视线，是落向右侧的，那是——
　　镜子。

　　镜子有问题。安凉倏得闭上眼。她现在就像是被告知了“不要想喜马拉雅山上的猴子”，于是满脑子都是在雪山上蹦跶的猴，她一睁眼保准要往镜子那儿瞟。

　　唉。安凉在心里叹气。可是不能把头埋在沙里当一辈子鸵鸟啊，敌人踩屁股上了都不知道。这里真是霸道得不讲理。陷阱就明晃晃地摆在你的面前，你明知必有蹊跷，却还得乖乖往里迈，因为诱人的真相就躺在里面。

　　不过话说话来，也可以闭着眼埋头逃跑啊？她就坐在这闭着眼睡觉，看看这破地方能奈她何。

　　安凉权衡了一下。算了，都顶着无敌的buff了，还怕什么！直接开冲。

　　开冲前，安凉决定还是提醒下李明言，却发觉他好像已经进入状态了。
　　可以啊这孩子，白操心了。
　　于是安凉深吸一口气，看向了镜子，同时在心里数秒计时。

　　1。
　　杏眼乌瞳
　　2。
　　齐刘海长直发。
　　3。
　　唇角有梨涡。
　　4。
　　镜子里的脸无疑就是自己。
　　5。
　　那么问题会出在哪里？
　　6——
　　在无法捕捉的某个时间切片中，镜中的少女脸庞陡然变成一张毛发乌黑瞳色幽蓝的猫脸。
　　7！

　　失去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