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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随笔 第十载春风 ...

  •   午后的青晔峰总是很安静。

      那种安静是漫山遍野铺开的,像一层厚厚的绒毯,把所有的声响都吸了进去。蝉鸣是有的,但隔得远,模模糊糊的,像蒙了一层纱。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梧桐树,叶子沙沙地响,也是轻的、慢的,像在哄谁睡觉。

      谢盼就是在这种安静里睡着的。

      他很少睡得这么沉。九百年了,他的觉一向浅,夜里有一点动静就会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只能坐在窗前看月亮,看到天亮。可今天不一样。今天的阳光太好,暖洋洋的,从窗棂漏进来,正好落在那张旧藤椅上,把他整个人都裹在一片金黄里。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均匀。

      玄色的衣袍垂下来,袖口搭在扶手上,一只手搁在膝头,手指微微蜷着。阳光照在那些修长的骨节上,照得近乎透明。

      他就那样睡着。

      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的人。

      院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颗脑袋探进来。先是乱糟糟的头发,然后是亮得过分的眼睛,然后是那张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脸——袁晟。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确认谢盼还在睡,又缩回去,冲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

      轻点。他的口型说。

      身后的人鱼贯而入。宋扶砚蹑手蹑脚的,抱着一摞东西,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看看自己有没有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简序衍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碟点心,还有一壶茶。周景暮跟在后面,什么也没拿,但手里捏着一片不知从哪摘来的树叶,大概是路上随手揪的。

      再后面是沈暄和。她背着一个大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多少东西。温浸月走在她旁边,面无表情,但手里拎着一串红绳穿的小玩意儿,在阳光下晃来晃去。

      这些人进了院子,先是齐齐松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动手。

      袁晟搬走了藤椅旁边那个掉漆的小几,换上一张新的,是竹子编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宋扶砚把怀里那摞东西放下,是一摞书,旧旧的,书脊都磨白了。他把那些书一本一本摆在竹几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还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每一本都能被阳光照到。

      简序衍把竹篮放在书旁边,又把那壶茶拿出来,倒了一杯。茶是热的,升腾起袅袅的白气,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缕很轻很轻的梦。

      周景暮走到院子角落那口水缸边,把手里那片树叶放了进去。叶子漂在水面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沈暄和打开她那个大布包,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把旧木梳,一只缺了口的瓷碗,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浅青色帕子,帕子的一角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放在窗台上,放得很小心,像在摆放什么易碎的珍宝。

      温浸月把那串红绳小玩意儿挂在门框上。那些小珠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然后所有人退到院门口。

      袁晟最后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好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人。

      简序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他走到谢盼身边,弯下腰,轻轻叫了一声:“谢盼。”

      谢盼的眼皮动了动。

      “谢盼,”简序衍又叫了一声,“醒醒。”

      谢盼慢慢睁开了眼睛。

      阳光有点晃眼。他眯了眯,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人。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怎么了?”

      简序衍侧过身,让他能看见院子里的样子。

      “你醒了就出来看看吧,”他说,语气轻快,“我们给你收拾了一下。”

      谢盼愣了愣。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

      午后的阳光正好。院子里的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竹几上那摞旧书被风吹动书页,哗啦啦翻了几页,又停了。水缸里的树叶还在漂着,慢悠悠的,一圈一圈。窗台上那些小物件被阳光照得发亮,浅青色的帕子一角,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像在笑。

      还有那杯茶。热气还在升腾着,一缕一缕的,在光线里缓缓散开。

      谢盼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楚珏在哪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

      像在问一个很寻常的问题。

      像在问“今天午饭吃什么”那样寻常。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午后的安静不一样。午后的安静是温暖的、柔软的,像一层绒毯。现在的安静是冷的、硬的,像一块突然落下来的铁板。

      袁晟站在院门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宋扶砚抱着一摞还没来得及放好的东西,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简序衍站在谢盼身边,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周景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沈暄和别过脸去,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温浸月面无表情。但她攥着门框的手,指节也白了。

      过了很久。

      袁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他已经死了啊。”

      谢盼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些被精心布置过的一切。

      看着那些旧书,那杯热茶,那片漂在水缸里的树叶,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他慢慢地、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哦,”他说,“我居然忘了他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你们先出去吧,”他说,“我想自己一个人静静。”

      没有人动。

      袁晟站在门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被一只手按住了。是周景暮的手。周景暮按着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袁晟闭了闭眼,转过身,走了出去。

      其他人也跟着往外走。简序衍走得最慢,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谢盼一眼。谢盼没有看他。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些被阳光照得发亮的东西,不知道在看什么。

      简序衍低下头,轻轻把院门关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谢盼坐回了那张旧藤椅上。

      门外,一群人站着。

      没有人说话。

      袁晟靠在墙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拳头攥得很紧,又松开,又攥紧。

      宋扶砚站在他旁边,手里那摞东西还没放下。他就那样抱着,呆呆地看着地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简序衍蹲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周景暮站在袁晟身边,没有看他,但一只手始终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沈暄和靠着墙站着,仰着头看天。她没哭,但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发白。

      温浸月站在最边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草茎。她低着头,把那根草茎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又松开,又绕上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宋扶砚忽然开口了。

      “喂,”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犹豫,“袁晟。”

      袁晟抬起头:“嗯?”

      宋扶砚说:“我一直想问你来着。”

      袁晟看着他。

      宋扶砚说:“谢盼他……他名字里的那个盼……是怎么来的?”

      袁晟愣了一下。

      “怎么忽然问这个?”

      宋扶砚挠了挠头:“就是……忽然想起来了。一直不知道他名字的由来。你看我们这些人,周景暮的名字是他娘取的,景暮景暮,希望他一生都有好景致。我的名字是我爹取的,扶砚扶砚,希望我好好读书。简序衍的名字也是他师父取的,序衍序衍,希望他能把道统传下去。可谢盼——”

      他顿了一下。

      “他的盼,是什么意思?”

      袁晟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些慢悠悠飘着的云。

      “谢盼他爹娘,”他说,“在他生下来没多久就过世了。”

      宋扶砚愣了一下。

      袁晟继续说:“那时候他还小,小得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取。他爹娘走的时候,他才几个月大,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后来他被养在青云山上,是当时的掌门带大的。”

      他顿了顿。

      “掌门说,给他取名叫盼。”

      宋扶砚等着他说下去。

      袁晟却停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扶砚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很少有的、很沉的东西。

      “那时候的掌门说,给小孩子取名,不能真的取希望他有的品质。要反着取,反着取,孩子才能实现父母亲希望他有的东西。比如希望孩子聪明,就不能取‘聪’或者‘明’,要取‘愚’、取‘拙’。比如希望孩子平安,就不能取‘安’、取‘宁’,要取‘疾’、取‘难’。掌门说,这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取名字就像许愿,许愿不能说破,说破了,就不灵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谢盼是个例外。”

      宋扶砚问:“什么例外?”

      袁晟说:“掌门给他取名为盼。他一生都在盼。”

      “盼什么呢?”

      袁晟沉默了一会儿。

      “小时候盼自己能快些长大。他那时候太小了,爹娘走了,什么都不懂。他以为只要自己长大了,就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长大了就能不让重要的人离开,长大了就不会再有那些无能为力的事。”

      宋扶砚没有说话。

      袁晟继续说:“少年的时候,他盼自己能快些有徒弟。那时候他已经修到了很高的境界,青云山上的人都叫他‘谢师叔’,可他没有自己的徒弟。他看着别人都有徒弟,看着别人教徒弟练剑、教徒弟做人,他就想,要是自己也有个徒弟就好了。他盼着能有一个满意的徒弟,能把自己会的都教给他,能看着他一点点长大,能在他走歪路的时候拉他一把。”

      他停下来,吸了一口气。

      “后来他有了楚珏。”

      宋扶砚的呼吸轻轻一滞。

      袁晟说:“从那以后,他盼的东西就变了。他盼着楚珏能快些长大,盼着楚珏能不被那些命定的东西束缚,盼着楚珏能好好活着。他盼了很久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些云。

      “久到我们都以为他会一直盼下去。”

      没有人说话。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院子门口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那扇门还关着。

      门里面,谢盼还坐在那张旧藤椅上。

      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院子里那些被布置过的一切,看着那摞旧书、那杯已经凉了的茶、那片漂在水缸里的树叶、窗台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阳光从正午的明亮变成下午的柔和,久到影子从短变长,久到那杯茶彻底凉透了。

      然后他低下了头。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

      没有声音。

      他只是那样坐着,像一尊被时间遗忘了的塑像。

      门外,袁晟靠在墙边,终于从怀里摸出一壶酒,也没用杯子,对着壶口灌了一口。

      宋扶砚小声问他:“你哪来的酒?”

      袁晟抹了抹嘴:“从简序衍那儿顺的。”

      简序衍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顺的?”

      袁晟没回答。

      他只是又灌了一口。

      然后他把酒壶递过去。

      “喝吗?”

      简序衍愣了一下,接过来,也灌了一口。

      酒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起一小团火。

      他把酒壶递给宋扶砚。

      宋扶砚接过来,看了看,也喝了一口。

      酒壶在每个人手里传了一圈。

      传到温浸月的时候,她看着那壶口,沉默了两秒,然后举起来,喝了一口。

      喝完之后,她没把酒壶递给下一个人,而是又喝了一口。

      没有人催她。

      她喝了三口,才把酒壶递出去。

      沈暄和接过来,没喝。她只是把酒壶握在手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轻轻说了一句:“他什么时候才能不盼了?”

      没有人回答她。

      风又吹过来。

      吹动门框上那串红绳小珠子,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像一声叹息。

      又像一声轻轻的回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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