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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该剪断的脐带
简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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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明的公寓在圣水洞, loft结构,一楼是客厅和开放式厨房,二楼是卧室。落地窗对着首尔林,视野好得奢侈。
但此刻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三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两只沾着口红的香槟杯,以及一件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亮片点缀的吊带裙。
简明躺在沙发上,光着脚,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扣子系错了位,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口。他的脸埋在靠垫里,头发乱得像鸟窝。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
第一遍他没听到。
第二遍他伸出手,在茶几上摸了半天,碰倒了一只香槟杯,才堪堪将手机捞到手里。
屏幕上显示两个字:姐姐。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接了电话。
“姐?”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鼻音,像一只还没完全睁眼的奶猫。
“你在睡觉?”简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嗯……昨晚写论文写到很晚。”简明翻起身,揉了揉眼睛,同时用脚把茶几上的酒瓶往远处踢了踢,又抓起那件吊带裙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
“你什么时候来首尔的?怎么不告诉我?”
“昨天刚到。你在宿舍吗?”
“在。”简明看了一眼乱七八糟的客厅,面不改色。
“那出来吃饭吧,我在清潭洞这边。”
“好。”简明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太快,宿醉的眩晕猛地涌上来,他扶住额头,在心中低声暗骂,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时又变回了那个乖软的弟弟,“姐你想吃什么?”
“你决定就好。”
“那我去订位,订好了发给你。”
“好,一会儿见。”
“嗯,拜拜。”
电话挂断。
简明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对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操。”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衬衫,又看了看客厅里的一片狼藉,只觉得头痛。
二十分钟后,他从浴室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打扮——白色毛衣,浅蓝色牛仔裤,一双干净的帆布鞋。头发吹干了,柔顺地搭在额前,脸上的酒气和倦意被洗掉了大半,露出那张年轻而干净的脸。
他长得和简舒有五分像,同样的白皙皮肤,同样的杏仁眼,五官更柔和,眉眼间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清澈感,只不过脸型更硬朗。
他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
白毛衣,干净。牛仔裤,干净。帆布鞋,干净。
他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又用手指把刘海拨得更整齐一些。
然后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乖巧、温柔、毫无攻击性。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手机和钱包,出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给一个备注叫“N”的号码发了条消息。
【简明:今天不来,我姐来了。】
对方秒回。
【N:又装?哈哈哈哈哈你姐知道你昨晚在我们这儿玩了两个妞吗?】
简明面无表情地把这条消息删了,然后把手机关成静音,塞进口袋里。
他拉开楼下咖啡厅的门,买了一杯热红茶——不是给自己喝的,是给简舒的。
他记得她喜欢热红茶,不加糖不加奶。
其实他不确定她还喜不喜欢。
他刚被送到首尔读书时,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语言不通,她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末都会从伦敦飞过来看他,坐在他公寓的床上,问他功课怎么样,饭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交到朋友。
那时候他是真的依赖她。
那种依赖像一根脐带,明知道该剪断了,但就是舍不得。
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会从那么远的地方飞过来、只为了看他一眼的人。
但现在他二十岁了,那根脐带早就该断了。
他已经不需要她了。
他告诉自己。
他推开餐厅的门,一眼就看到了简舒。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鼻尖上那颗痣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简明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轻了。
他注意到她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
“姐。”
简舒抬起头,看到他,笑了一下。
“来了。”
她把手机放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瘦了。”她说。
“没有,我吃得挺好的。”简明把热红茶递给她,“给你的。”
简舒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简明在她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看她,“姐你才是瘦了。工作很忙吗?”
“还好。”
“那你怎么来首尔了?工作?”
简舒握着咖啡杯,指腹摩挲着杯壁,没有立刻回答。
简明看着她那个动作,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我来找你梁柏哥。”简舒说。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简明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梁柏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软软的,“他在首尔?”
“嗯。”
“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我们没有分手。”简舒的语气很平静,“他只是……没有告诉我去了哪里。”
“那不叫分手叫什么?”简明歪了一下头,表情天真无邪,“姐你不会是来找他复合的吧?”
“我来找他。”简舒说,“不管他愿不愿意见我,我都要找到他。”
简明看着她,那双和简舒有三分相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姐你对他真好。”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简舒没有回答,只是喝了一口水。
简明拿起菜单,低头翻看,挡住了自己的脸。
菜单后面,他的表情变了。
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嫉妒,又或许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一只雏鸟,从有记忆开始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那个女孩每个月都会来看他,坐在他床上问他过得好不好。
他以为那是爱。
后来他发现不是。
她来看他,是因为她要来。
她问他过得好不好,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问。
她对他的好,是义务,是责任,是她那个沉默的、冷漠的、把所有温柔都留给一个人的心里,剩下的一点点边角料。
她的心里只住得下一个人。
那个人从来不是他。
简明把菜单放下,脸上又恢复了那个乖巧的笑容。
“姐,你想吃什么?这家的牛排不错。”
“你点吧。”
简明招来服务员点了单,简舒坐在对面,看着他和服务员交谈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好像真的长大了。
但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秒。
因为下一秒她就注意到他手腕内侧有一小块淤青。
“你手怎么了?”她问。
简明低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打篮球撞到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打篮球了?”
“上了大学之后。”他笑了笑,“姐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简舒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菜上来之后,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姐,”他忽然开口,“你真的觉得找到梁柏哥是好事吗?”
简舒的叉子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简明把一块牛排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我只是觉得……人都是会变的。梁柏哥家出了那么大的事,他肯定也变了很多。你找到的他,可能已经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他了。”
简舒把叉子放下,看着他。
“简明,你到底想说什么?”
简明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我是为你好,姐。”他说,声音很真诚。
简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这是我和梁柏的事。”
简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好吧。”他说,“那姐姐你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
“好。”
两个人继续吃饭,话题转到了简舒的工作、简明的学业,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但简明一直在观察她。
观察她喝咖啡时双手捧着杯子的姿势,观察她说话时偶尔走神的样子,观察她看向窗外时眼睛里那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他大概六七岁的时候,梁柏来他家玩。他在客厅里搭积木,搭了一座很高的塔,摇摇欲坠。简舒坐在旁边看书,没有看他。梁柏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帮他扶住了快要倒的积木。
“小心一点。”梁柏说,声音很温和。
他抬头看着梁柏,觉得这个大哥哥真好。
然后他看向简舒。
她还在看书,头都没有抬。
他忽然明白了——她不喜欢他,她没有那么多喜欢可以分给他。
她的喜欢,全部都给了梁柏。
一块都不剩。
“姐,”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简舒脸上,语气忽然变得很轻,“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再怎么找,也回不去了。”
简舒正在喝水,杯子举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着简明。
简明也看着她。
姐弟俩的目光在餐桌上方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简明的眼神是平静的,像一个大人在跟一个固执的小孩讲道理。
但简舒在那片平静下,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是关心,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幽暗的情绪——像水底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却藏着不知道要把人卷向何处的力量。
她看不懂那种情绪。
“你说什么?”简舒放下水杯,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几号。
简明笑了笑,伸手过来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太累了。对自己好一点,别总是——”
话还没有说完,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一条接一条的消息通知弹出来,连绵不绝地铺满了整个屏幕。
简舒没有刻意去看,但余光扫到了发送者的名字——一串韩文,她没来得及读,简明已经把手机拿起来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在屏幕上打字的速度很快,快得有些急促。打完最后一条消息,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重新扣回桌上。
“有事?”简舒问。
“没有,”简明摇头,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就是朋友催我晚上去找他玩。”
他看了一眼手表,露出一副“哎呀都这个点了”的表情,叫来服务员结账。简舒要付钱,被他按住了手。
“我来,我请姐吃饭。”
他掏出一张黑色的信用卡放在账单夹里,动作随意得像在掏一张普通的会员卡。
服务员拿着卡离开的时候,简舒的目光在那张卡上多停了一秒。
“哪来的?”她问。
“嗯?”简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卡,笑了,“不是啦,这个是贤俊哥给我办的附属卡。他说我在首尔人生地不熟的,用卡方便一点。”
简舒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花他的钱?”
“也不算花吧,”简明把卡收回来放进钱包里,“就是应急用。”
简舒看着他。
二十一岁的弟弟坐在她对面,穿着价格不菲的毛衣,用着别人给的附属卡,笑起来干净又漂亮,像一个被世界温柔以待的、没有受过任何伤害的年轻人。
“简明,把卡还给他,钱不够和我说,知道吗?”简舒板起脸,难得严肃。
“姐姐。”
“嗯?”
“你爱过我吗?”
简舒愣了一下,显然被这个问题打得措手不及。
“你说什么?”
“没什么。”简明笑了笑,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我就是随便问问,电视剧看多了,脑子不太正常。”
简舒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奇怪了。”
“我一直都很奇怪啊。”简明站起来向门口走。
转过身的时候,他看到简舒还坐在位子上,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微蹙着。
她在给谁发消息?
梁柏?
简明隔着半个餐厅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陌生。
那个每个月都飞过来看他的姐姐,那个他以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记得他的人——
她来找他,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她要来首尔找梁柏。
她顺便看他一眼。
一直都是顺便。
他从来都不是她的目的地,只是她路过的一个站点。
简明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潮湿的、酸涩的东西压回胸腔里。
然后他扬起那个乖巧的笑容,走回座位。
“姐,走吧。我送你回酒店。”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不行,你一个人不安全。”简明拿起她的包,很自然地挎在自己肩上,“走吧。”
简舒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拒绝。
两个人走出餐厅,首尔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简明走在她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姐。”
“嗯?”
“你找到梁柏哥之后,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如果他不想见你呢?”
简舒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我就等他想见我。”
简明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等了她四年。
每个月等她那一天,等她,等她问他过得好不好。
“姐。”
“嗯?”
“你真的好傻。”
简舒侧过头看他,目光里有一丝困惑。
简明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他从小就想做,但从来不敢,这个动作是属于梁柏的,只有梁柏可以。
但现在梁柏不在了。
“没什么。”他说,“我就是觉得你好傻。”
简舒把他的手从头上拿下来,但没有生气,只是看了他一眼。
“你才傻。”
“是是是,我傻。”简明把手插进口袋里,和她并肩走在首尔的街道上。
阳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挨在一起。
他送她到酒店门口。
“姐姐,你好好休息。”
“嗯。你回学校吧。”
简明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酒店大堂。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简明。”
“嗯?”
“你手腕上的伤,买点药酒揉一揉。”
“……好。”简明笑了。
“知道了,姐姐。”
简舒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酒店。
简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淤青。
不是打篮球弄的。
是昨晚一个喝醉了的女人抓的。
她指甲很长,掐进他皮肤里的时候他疼得龇牙咧嘴,但他还是在笑。
笑到他已经分不清哪个笑容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或者说,他已经没有真的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除静音,看到N发来的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
【N:今晚老地方有好玩的】
简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
【简明:几点】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走向地铁站。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酒店的大门。
玻璃门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看不到里面,只看到自己的倒影。
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干净的帆布鞋,柔顺的刘海,乖巧的脸。
他对着那个倒影笑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在首尔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不知道他那些“写论文到很晚”的夜晚是在哪里度过的,不知道他手腕上的伤不是打篮球撞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从来不关心。
她只是每个月来一次,坐在他床上,问他过得好不好。
像一个走过场的仪式。
完成了,就走了。
简明站在地铁站的台阶上,人流从他身边经过,有人撞了他的肩膀一下,他没有反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地铁路线图上密密麻麻的站名,忽然觉得这些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在这座城市待了四年。
但他从来没有觉得这里是他的家。
他的家在哪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个月有那么一天,会有一个女人从很远的地方飞过来,坐在他面前,问他过得好不好。
然后她飞走。
回伦敦,回纽约,回任何一个不是他身边的地方。
他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一半的脸被阳光照亮,一半的脸陷在阴影里。
被照亮的那半张脸是好看的——线条柔和,皮肤白皙,嘴角微微上翘,像一个正在思考要吃什么午饭的普通大学生。
陷在阴影里的那半张脸,看不出表情。
他站了三秒。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阳光里,步伐轻快,脊背挺直,嘴角挂着温暖漂亮的笑容。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