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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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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历五元八千年,四象神君接受天炼那日,天地阴沉。
在最后一位陵光神君试炼完毕后,天帝忽然发难,大手一挥加了四十九道净骨鞭,作为消业障的天罚。
那天于试炼场观摩的众仙们,听见少年神女清丽的嗓音响在空旷的场上,又见天边浓郁紫云滚滚压来,便知自己遇上了多少年难遇的场面。
神仙历大劫,劫数往往由天定,如陵光神君这样,直接由帝君定劫的,万年来也没有一个。
有些脑子灵活又听了些内情的小仙,兀自掐着指头算了算,陵光神君不过四千岁,五千岁的大劫的确未过,可按照寻常定劫的标准,撑死了也就是二十道天雷。
方才听天帝言,说陵光神君还有业障未销,该是什么样的不得了的业障,与大劫算在一起,竟然足足要打四十九道净骨鞭。
平日听闻帝君对陵光神君这个小徒弟喜爱有加,师徒情深,怎么这定起劫来,却是如此心狠手辣?
有些小仙已拿出了灵通仙箓,想要召集密友过来一同观摩。
可奇怪的是,他们的灵通仙箓,无一例外都失了灵。
而场中,鞭子已经一道道抽下来。
因为陵光神君方才朗声问了句“鞭数几何”,在场的不约而同都在心里一道道数着,数到十几鞭时,胆小的根本不敢看了,闭起眼来数鞭子在血肉上炸开的声音,可那声音听在耳中更加磨人。
直到第四十九鞭打完,声音断了。
众仙睁开眼,却发现场上早已没有那道蜷缩在血泊中的身影。
众仙顾不得规矩,纷纷交头接耳,有的纵目看向天帝王母处,发现其二人脸上安之若素,王母附耳向礼官说了句什么,场上便响起了礼官洪亮的声音。
“承王母言,试炼功成,四象即位,众仙按次离场——”
他的话刚说完,席上顿时哗然,众仙的讨论皆放开了声量,互相问着。
“陵光神君有什么业障?”
“你不是一直睁着眼么?可看清她方才如何消失的?”
“啊呀!我恰好眨了眼!”
与人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天边的一声炸雷,随之而来一阵狂风,几乎要从七窍里吹进人的身体里,让人目不能视物、口不能呼吸。
“落雨了!”
人群中有人喊出这一声之前,豆大的雨点就已密密麻麻地落在众仙身上。
众仙相继升起仙障避雨,可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没等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便顿时收住了势头。
众仙被这么一吹一淋,再遥遥看向天际云边,见那里倏尔探出一线日光时,都有些恍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方才你问我什么?”
“试炼结束了?”
“结束了吧,天帝和王母都走了。”
“愣着干嘛,哎,我衣服怎么湿了。”
人群乱起来,其中闪出一束束五颜六色的光芒,有的是祛水诀,有的则是发现灵通仙箓又恢复了用处,然而将纸拿在手里,正欲落笔,却忘了自己方才打算说些什么,最后只好作罢,三三两两结伴离开了试炼场。
就在他们离场之际,万里之外的钟山上,一阵劲风吹过,北冥鬼君倏而在晦明宫主殿前显了身。
他怀中正打横抱着一个人,行进间,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有一双杏眼,此刻紧紧闭着,面目很安详,可身上的衣服被血染得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面色肃穆,步履匆忙地走入内殿,那里放着一架已打开棺盖的冰棺,他俯身将怀中人放进去,拂袖一挥,冰棺合上。
他手上身上沾满了黏腻的血,却顾不上处理,最后看了棺中人一眼,便回身走出殿外,皱着眉,朝一个方向远远地望着。
不过片刻,他眉头一动,目光聚焦,脚下随即迈开步子,迎上去:“帝君。”
烛阴出现在殿前的那棵梧桐树底下,北冥走过去,见他脸色苍白如纸,随即闻见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北冥的眉头蹙得更深,他心中冒出了一个猜测,却不敢相信。
烛阴问:“她呢?”
“在里面。”北冥答得很快。
烛阴没说话,只往殿里走,北冥跟着他进到内殿,却不进去,停在了门口,与里面二人拉开一段距离。
烛阴走到棺前,冰棺的棺盖滑开,他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顿,而后俯身下去,伸手搭上棺中人的手腕。
北冥看见,帝君的另一只手正抚着陵光的发顶。
他喉头一动,开口问道:“帝君,陵光的元神受损,恐怕一时半会难入轮回。”
烛阴背对着他:“我会为她修补,至多五年,五年后我放她下去。”
“帝君……”他踟蹰着,“您的身子如何?”
烛阴不答,静静在棺前站着。
北冥上前了一步,看着烛阴的背影道:“方才陵光受劫时,您在何处?”
烛阴不答,北冥心下的猜测仿佛得了验证,他迈步走到冰棺前,压着音量问:“您替她受了……”
“陵光下界之后,我顾不上她,还要你费心。”烛阴打断了他。
看着烛阴静穆的样子,北冥心中一阵惶恐。
显然,他与陵光同受了天罚。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另一个在这北荒幽暗之地,可北冥却看不出他是否受的也是净骨鞭,又受了几道。
四十九道净骨鞭,他早该料到,倘若凭陵光自己受着,恐怕打到第四十鞭,就已回天乏术了。
他没忍住,说:“帝君怎能在这个时候……妖神异动愈发频繁,您这样是——”
他的话头戛然而止。
未说出来的意思是,以一副残躯去迎战蛰伏万年的妖神,即便是烛阴,也近乎九死一生。
烛阴将手从棺中收了回来,拂袖盖上棺盖。
“所以今日,你也可看作我将陵光托付于你,倘若我果真回不来,你至少保她重登神君之位。”
北冥很想问一问,烛阴为何要这样做。陵光的天罚是他定的,可他却与她一同受下。
但他终究没有问,只是长出了一口气,承诺:“当然,帝君所托,不敢辱命。”
烛阴终于将目光从冰棺上转开,看着北冥平静道:“我对自己的身子有数,放心。”
两人相处日久,这是烛阴头一遭向他托付什么人,北冥透过冰棺,看着里面那张染上血的面容,终于忍不住问:“陵光在凡界养魂,神力渐渐恢复,千年后重返天界,届时她对于帝君这一番做法的记忆……”
烛阴语调平静:“她也许记得这一切,但也可能会忘掉。”
“帝君是不打算干涉么?”
烛阴沉默片刻,“看她自己吧。”
北冥听他这样说,试探道:“若神君她拿这事来问我,我只说不知道。”
烛阴闻言看过来,道:“她向来机敏,若来找你查证,你任她查去便是。”
实际上,对于是否要处理陵光这五年间的记忆,彼时烛阴虽已拿定注意,却不曾细究自己在其中的心思。
而当他被陵光用捆仙索缚住,看着她因为他说出“那五年,你与我在一起”,而露出了一种令他熟悉的、怒极反笑的神情,方才确认,保留的这五年的记忆,的确是他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
“我与你?”陵光的嗓音显然失稳。
“当日天炼,是我将你带走的,”烛阴继续说,在陵光听来,有鱼死网破的意思,“天上地下,也的确只有我知道你那五年的事。”
有一股情绪从胸中腾起,直冲额头眉心,陵光的声音更加颤抖:“所以当日,帝君并非没有来,而是藏头露尾,眼看着我被打到半死,又突然出现,当着众人将我救下,是么?”
烛阴正欲开口,陵光突然伸掌挡在两人之间,一双杏仁眼依旧静静地睁着,两行泪从下眼眶流出来,也是静静的。
见她流下泪来,烛阴站起身,从书案后绕过来,一步步走过去。
陵光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骤然发觉捆仙索不知何时已被他挣脱了。
“罚你,不是天道也不是天意,是我的意思。送药去医你的伤,也是我的意思。”烛阴走得缓而稳,两人的距离渐渐拉近。
陵光从袖中甩出匕首,反握在下巴前,刀刃扬起,随着烛阴一步步走近,直到刀尖轻轻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从前我的意思,是希望你活着,希望你好,希望你登上理应登上的位置,在八荒好好做一位神君。”
他的声音还是不疾不徐。
“可是我存了侥幸,以为我放任的只是你的情意,然而其实放任的是自己。”
陵光感到自己的面部抽搐了一下,拿匕首的手却稳得出奇,她想就这样用力扎下去,不让他再往下说。
刀尖刺入冷白的皮肤,鲜红的血渗出来,陵光盯住那正从刀尖往外冒的红色。
“我的一时侥幸,竟险些将你导向了死路。我的道行还是不够,推演许多遍,就只有这么一个办法。你方才说得好,无论是为了什么,鞭子都打在了你身上,在我看来,也的确是无可挽回、罪无可恕的。”
匕首刺入了一个指节深,烛阴没有退后的意思,陵光手几不可见地一颤,终于向后撤了半步,将匕首抽拔而出。
她提着匕首,感到浑身发冷,已经快支持不住。
她仿佛退无可退地笑了笑,说:“无非还是这样的话。”
“帝君说得隐晦,可这意思仍然是,当年我那份不成熟的情意,以下犯上而天道震怒,要将我抹杀,而帝君打了我四十九道净骨鞭,赏我去人间历练千年,其实是在救我于绝境?帝君是不是觉得,自己有一颗慈悲心?”
她话音一落,屋内仍然很静,烛芯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烛阴望着她。
“不是慈悲之心,是私心。”他说。
“自作主张为你改劫,自作主张为你送药,在你这件事上,我全是私心。我私心想要让你活在世上,想要你见八荒世界,而不是在明白爱恨之前,就因为我这样的人而落个魂飞魄散。所以这些在我看来,都是坦荡的私心。”
“可我还有一个私心,就像你说的,并不坦荡,便是如今我还想讨你一个宽恕。”
来前,陵光预料到今夜势必有这样那样难以忍受的话要听,但当年毫无征兆的四十九道净骨鞭,她咬定了,无论烛阴如何说,那就是辜负,无可辩驳的辜负,有这一条底线,她就能撑过今夜,不至于被驳倒。
可她现在觉得,或许她今日来这一遭就是个错误。
那些不解与恨意,已在心中反复划刻了千年,成了习惯,成了日子继续下去的根骨,即便是她说的放下,仰仗的也是那些不解与恨。
烛阴的这些话,她听得朦胧不真切,但或许是根本不敢细听,那话中的情意,曾经她求之不得的东西,在这种时候只让她感到恐惧,濒临崩溃。
烛阴将自己的私心剖白给她,她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也没有力气说下去。
她转身欲走。
可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人声,听起来是方才伙房中那个小童的声音,他正引着什么人进了院子。
陵光只好在门口止步,转回身来,光线昏暗中去捉烛阴的神情,见他并不动作,但身后书房通往正厅的门倏地合上了,锁钥落下。
陵光匆匆反身迈步,想要越过他到那边的窗下去。
烛阴站在窗前几步远,不动如山,挡住了半扇窗的位置。
陵光只想赶紧离开,小童已经在外面叫门了:“帝君,司命星君来了,您睡下了吗?”
陵光想,以司命的修为,八成已经感觉出自己的存在了。
这让她顾不得许多,却又不想伸手去推烛阴,只好压低了嗓音道:“你让开。”
烛阴将身子一侧,给她让出一点位置,陵光身形一晃,见缝插针似的翻出了窗子,刚落地,后撤回来的那只手就被攥住了腕子,烛阴微微俯身过来,药味又杂着他的气味扑过来。
陵光将手腕往回抽,抽不动,分神去看了一眼刚被上了锁的那道门。
就在陵光要动用法术挣脱之际,烛阴将自己伏低下去,垂眼便能看见陵光的鬓角,那里有几丝乱发。
他几乎是在同她耳语:“无论如何,你今天来了,我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