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颗心脏》隐藏的他明

2、排挤

　　曼曼女士、黑度爸爸还在这座河畔花园时，我感受到的是被爱包围的温暖。

　　曼曼女士和黑度爸爸，为我聘请了全市最好的精神科医生德光，每周他会对我进行认知疗法的医治，并通过联想分析我的心理状态、我的惊恐指数，再利用荣格路径整治我严重的OCD症状与分裂认知。

　　曼曼女士答应帮黑度爸爸承担我16岁前的全部费用。

　　从医院回到河畔花园，经过德光大夫的诊疗，我从每天四五次抽搐，一周后降低到一两次抽搐，再过两周，已经可以和陌生人、家人简单沟通。我的心境平稳后，仍然被两人安排了一周一次的心理诊疗。

　　只是，曼曼女士是当今世界最为耀眼的女性艺术家之一，陪同我和小屿心脏手术恢复的这一个月，已经是她极端推脱工作下的结果。她的意义早已不是家庭那么简单，是为世界的粉丝集群、艺术历史留下痕迹，黑度爸爸也要追随而去。

　　当权威离开，这座花园里潜藏着许多条例才真正浮现。

　　家里除了我和小屿，一共有十四个人，分别是钢琴老师、绘画老师、英语老师、写作老师、五个仆人、一位管家、一位园艺师、两个保安、健康助理。

　　其中，管家拥有最高权限，包括课程的编排、小屿和我以及其他人的饮食、清洁安排。

　　离开的第二日清晨。

　　“在小屿房间内，那副鱼水之交，6000万，曼曼不肯卖！” 我站在由藤曼编织的椅子上，在窗口处本在观赏水池的小鱼，却听到管家和两个阿姨，坐在岛屿祈愿池旁边的草棚亭子下谈论着曼曼女士。

　　刚入住这座河畔花园时，我就看过那幅鱼水之交，当时备受震撼。

　　只是在这几个人谈论后，我的印象才逐渐清晰，那是一幅多么伟大的作品，像是人类褪去了所有情感色彩、褪去了征服世界的欲望，重新以一条鱼的姿态回归大海，与湛蓝色、深蓝色、浅蓝色、湖蓝色不同分层的凉薄、冰冷、深沉渐变交融，最终才明白，生命的意义在遇见灵魂容器时格外壮阔。

　　紧接着，冰冷的字眼刺穿我耳膜。

　　“曼曼还告诉我，对外人说这个流浪汉是小屿表哥。黑度的孩子还妄想成为远房少爷，我不能让这流浪汉得逞！”两名阿姨穿着同样的家装，我分辨不出是谁说的这句话。但就是窗外的谈论，让我从半解开状态，又深深地警惕自己的存在，意识到自己会遭遇风暴。

　　紧接着，我的身体变得瘫软，迅速拉紧窗户。身体也从椅子缓缓滑下，恐慌的按下床头灯前的蓝色按钮，云朵状的蚕丝窗纱渐渐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我不愿再听下去了，庭院在冬日的暖意、从暖意渗透的花香、从花香中感受的温暖此刻都不重要了。我陷入了强烈的遗弃感，心脏抽搐明显，瘫软到床上。

　　下午，小屿和我被安排上钢琴课。

　　上午听到的那些讥讽化作了我视网膜里浅浅的灰色，由于是曼曼女士安排的课程，我还是鼓足勇气去了钢琴室。

　　钢琴室位于二楼，虽然是别墅，但曼曼妈妈依然为这座钢琴室安装了隔音夹板，避免吵醒熟睡的佣人。厚重的灰色窗帘掩盖着我心中的落寞，一副萨福《他简直像个神》的提字，被金色木框裱好，挂在身后古铜色衣架旁边的墙面。

　　我站在小屿旁边，强撑着笑意。

　　小屿穿着刻着法语意为永恒字样的蓝色睡衣，手臂很自然地搭在我的肩膀上。

　　他怕我尴尬，不时地和我讨论昨天看过的小王子“也许世界上也有五千朵和你一模一样的花，但只有你是我独一无二的玫瑰花。”

　　唯一二字刚出来，我的心里就在渗出血液。

　　小屿的口吻和曼曼女士一样有魔力，有温暖，有疗愈魔法，像镇静剂，使我颤抖的身体变得缓和一些。

　　钢琴课开始，小屿展现自己的熟练技艺，高鼻梁、大眼睛、深邃的眼眸，小王子般的气质，怎么看怎么像一个未来之星，无论是做什么领域。

　　小屿坐在那架很贵的钢琴前，腰杆挺直，指尖的松弛感，是比老师还要轻松的存在。音符如同流水一样弹出，真的就是鱼水相融，没有丝毫的卡顿，就在钢琴键上游走，我很清晰地记得，后来询问过，他弹的那首是“假如爱有天意”。

　　我缩在钢琴边缘，甚至不知道手该放在哪。这位钢琴老师叫刘雅，她轻柔的语气，抚慰着我，帮我慢慢把手放对位置，我的指腹早都已流汗，连腰都不敢放松。

　　小屿如果是挺直，我就是紧绷的僵硬。刘雅老师身上的橘子味香水味，配合不厌其烦的温柔，缓和了一些气氛，让我从最基础的坐姿、乐理开始学起。

　　“陈星，别紧张，别紧张！”小屿在旁边一直为我打气，我的心若即若离，但又很专注地记得老师上课讲的话。

　　上完课，小屿牵着我的手来到三楼，告诉我，他有一个秘密基地。

　　别墅除了房间，全都是无死角的监控，他每拉我一秒，我的心就温暖一秒，平静一秒，战栗感就少了一分。

　　三楼的第二个房间是电竞房。由于今天小屿表现优异，钢琴老师刘雅和曼曼女士取得了一个小时的使用权，曼曼女士远程操控打开了门。我当时很怯懦，因为没有接触过任何电子用品，都是仰望着别的小孩玩，可有小屿的陪伴，我愿意鼓足勇气尝试这新奇的挑战。

　　电竞房保留了现代装修风格，条形灯带沿着房间边缘投下蓝紫色光芒，像是闯入电子宇宙，用声音就可以操控整个房间的光度、风格，四周玻璃柜子摆放着当今最流行的昂贵玩偶。

　　薄纱与灯光覆盖与投射的窗户旁，依旧有曼曼女士的一幅围绕着飞船、机器人，被点点星光、微观银河装饰着的画幅。虽然创作风格与曼曼女士严重相悖，但与整个房间融为一体，是旖旎的想象力，曼曼女士是名副其实的天才。

　　这个房间里，拥有最先进的两个机器人，他们拥有互换感受，学习绘画、复杂编程、各国语言的功能。最重要的是，机器人的“脑袋”可以伸缩变为屏幕，身子变为座椅，迅速加载世界范围内的所有游戏。

　　科技致幻感让我暂时忘却了上午的感受。

　　但当我们携手回到各自屋子休息时。

　　这五个佣人中的老大，眼尾有一颗痣，扎着马尾辫，看起来最老实、像经历过高等教育的刘阿姨，在我房间的门口等候许久。

　　她的金丝眼镜里露出鄙夷的眼光，像玻璃划片一样刺痛我，“你屋子里的垃圾没倒呢！”

　　我慌慌张张地掩盖内心的秘密“我…马上！”

　　刘阿姨表演艺术堪称一绝，面对头顶上摄像头，她微笑地用嘴唇微动，发出监控收不进去的声音“我指的垃圾是你！”

　　那声音对于我很沉重，仿佛我一个流浪儿童妄想飞上枝头，增加了这些仆人工作量，仿佛我刚被修复好的意义，是被再折磨一遍。

　　刘阿姨紧接着面对着监控展开表演“少爷回去好好休息，我来帮你收拾房间！”，随后她便拉着我进入屋子里，对我进行长达五分钟的言语凌辱。

　　大概有这些话，还有一些忘了：

　　“一个流浪汉，想当少爷做梦吧！”

　　“身上散发着垃圾的腥臭味！”

　　“骨瘦嶙峋，让曼曼天天叮嘱我们照顾你，一个被抛弃的垃圾，凭什么啊？少爷配，你配吗？”

　　“要是再惹我生气，别怪哪天我在你的饮食里，加一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你记住，你和我们身份一样，你就是个仆人！”

　　随后，刘阿姨拾掇完我的垃圾桶，转身拎着垃圾走了，开门的时候依旧是那副温柔的笑容，但那笑容太讽刺，是一次又一次变幻。

　　其实，不用她教条，当时以及现在一直都觉得自己是少爷的骑士，或许是少爷的保镖也行，奴仆也可，反正我愿意守护他至死。

　　可刘阿姨那些疯狂言语砸向我刚修复的安稳后，我又进入了严重应激，不敢说话、不敢表达内心。

　　更何况，她是五个仆人中的老大，其他仆人本来是完成义务的工作状态，渐渐也被传染了一种鄙夷，那是一种带着质询、愤慨的霸凌，他们没有用语言，而是神态、动作、对待。

　　小屿好像有天然共情力，和曼曼女士一样，察觉出我的失落，我每一个眼神躲藏的深意。第二天小屿突然和曼曼女士请示，拉我进电竞室，和我交换感受，引导我一句一句说出昨天经历的事情、最近的心绪。

　　刚开始，我仍然倔强地紧闭感受、紧闭嘴唇，那颗被包扎的心必须紧闭，忍耐我所能忍耐，包括眼泪也要吞进肚子里，我不想让小屿知道我是个懦弱鬼，不想给黑度爸爸添任何麻烦。

　　直至他温柔的说了一句“哥哥！是不是昨天阿姨说了什么！”

　　两个字让我决堤，使死之流水碰上生的止水跳跃。

　　我数清感受一一说了出来。

　　曼曼女士立刻呼叫管家与我的心理医生，证实了这些事情。

　　七岁遍体鳞伤的孩子，感受不会加修饰。

　　曼曼女士把刘阿姨请走了，黑度爸爸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