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众目睽睽 那还请万千 ...
-
祁夙霜还是不敢伤他，纵使进攻也收着七分力，而越执明则无所顾忌。最终一击，绯雪斜向刺去，祁夙霜闪身而后将剑一递，而绯雪不依不饶，竟冒着风险继续身躯向前送——绯雪银白色的剑刃架在祁夙霜脖颈处，而宵练的剔透的剑尖也停在了越执明心口处！
周围人早不敢出声，紧握拳头比两位持剑者更加紧张。
鉴星峰一脉……竟然是这种师徒关系吗？
祁夙霜没有收剑，他压稳声音：“平局。”
越执明低头看向胸口，又抬起头，眼中似有水光闪烁，言语却尽是漠然：“怎么不刺下去。”
祁夙霜心绪滚了又滚，悄声道：“……是谁教你的。”
越执明猛然睁大眼。
祁夙霜微微皱着眉，神情却是哀切：“……这样撒气。”
越执明冷哼一声，顺势收了绯雪，含着泪不愿解释太多。祁夙霜也放下宵练，手有些颤，转身就走。
“师尊！”越执明想叫住他。
祁夙霜没有停下。
越执明愣在原地，豆大的眼泪落下来，他几乎忘记了任何礼仪矫饰，鼓起勇气急促喊了最后一声：“祁夙霜！”
他仍然没有停下，此刻早走出了剑坪。
越执明不能接受，他受够了。看着那颀长的身影渐渐走远，他脑中乱作一团，下意识握紧手中的剑，手腕一甩，绯雪瞬间脱手而出！
随之倾泻的，还有同心铃的一声哀鸣。
剑刃破空，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量，惊起祁夙霜的一缕碎发。他察觉到什么，在最后一刻侧了侧头，绯雪擦身而过——若没有那分毫的偏差，剑刃将直接割破他的颈脉。
绯雪最终铿锵钉在一处石柱上，剑刃入石两寸。
他们身后黑压压一群人，却一个个寂静无声眼睁睁看着，说不出的诡异。
越执明知道他会躲过去，就像初见时他用箭矢撩他的发丝一样，他太熟悉祁夙霜的身法直觉。
祁夙霜停驻片刻，闭上眼，但根本压不住心铃。他上前将绯雪从石柱中抽出，又转身将绯雪掷回越执明脚边，绯雪插/入石砖缝隙，离他还有一尺远。
“自己的剑，好好保管。”祁夙霜道。
越执明咬着下唇，眼眶通红。
众目睽睽之下，这件事算是闹大了。
于是乎，越执明头一回被送入了明心堂。
宗门执律们听闻这件事可谓大怒——这越执明平日里乖巧听话，前些天又因魔域那一遭众人都怜爱着他，谁知道一犯事便犯了个大的！果真和他那师尊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当众直呼师尊姓名，是不敬；与师尊切磋，不知分寸竟试图伤人，更是大不敬！尤其柳梦燃，得知此事后痛心疾首，听汇报的弟子们讲完来龙去脉险些一个没站好，跌了下去。周围人将他扶稳，他尴尬向来汇报的弟子一笑：“失态了，十分抱歉。近日事务繁忙……”
有人便关切道：“师兄，您都快十天没休息了，不能再硬撑了！渡厄塔那边能有什么大事！”
柳梦燃瞪他一眼。
他站定了，先是问祁夙霜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自是没有。又问他如今在何处，话还没说完，祁夙霜自己便找了过来。
柳梦燃十分讶异，小霜不知为何当上长老后便对自己极其疏远，主动来找自己，这还是头一回。
柳梦燃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公正处理此事，为师弟讨回公道，教好师侄……
“师兄，越执明只是年少气盛。”祁夙霜开口便是一盆冷水。
柳梦燃愣在原地：“小霜，你……”
听见“小霜”这称呼，祁夙霜未置可否，毕竟他今天是来求人的。只是又淡淡重复了遍自己诉求：“他出生乡野，年少气盛，不懂规矩也是自然的事。教不严，师之惰。是我这个师傅没教好他。让他去明心堂反省便好，师兄……莫再罚他。”
柳梦燃与周围人俱是一惊，对祁夙霜的态度摸不着头脑。分明是他险些被害，作为师尊不严加管教便罢了，还跑来求情？
“这……这……这……”柳梦燃就这么断断续续犹豫了许久，祁夙霜始终站在那里。
“他的事，你心中要有数。”柳梦燃最终压下了心中的困惑，嘱托道。
祁夙霜：“我知道。”
“另外，方才听见关于渡厄塔的事……”他抬起头，“塔中封印由历任明心宗先贤层层加固，可是有什么异动？”
柳梦燃叹了口气：“异动……倒称不上。只是塔中封印日久，也到了例行加固的时候，只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手……四大长老都推脱着说有自己的事，又是近日没时间，觉又是得这不是大事。师尊也不回来……我代持部分掌门之职，有资格修补封印。就想着自己试试看……”
加固前人设下的各种难解远古封印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而且宗门规定唯有掌门及长老有资格修补完善，不是谁都能做到。若是顺利是情理之中，不算功劳；若是一不小心出了差池，那可就……
祁夙霜闻言静默了半晌：“师兄。我来吧。就当是替越执明将功赎过……”
柳梦燃惊愕：“你还懂这些？”
祁夙霜不知道如何解释，前生也是因为差不多的原因，宗门渡厄塔封印无人加固，柳梦燃急得半死——但本质上就如四大长老所说，这塔的封印只是小事，在万千宗门事务里小得不能再小了。出事的后果极其严重，但出事的概率万中无一。
但柳梦燃就是急，想着自己钻研，最终累倒了。
有人说柳梦燃就是爱瞎操心。那时的祁夙霜听说了，便找到柳梦燃，说，师兄，我帮你。我是长老，我有资格修补封印，不懂我可以学。
那时祁夙霜是真心信任大师兄。就算二人因理念不同早已有所隔阂，但二十多岁的他总想着，师兄毕竟是师兄啊。将他手把手养大，算是半个父亲了。
祁夙霜沉思片刻：“闲的时候了解过。你若不信，可尽管考我。”
柳梦燃皱眉看着他：“小霜，我知道你从不骗我。”
……
越执明头回进明心堂是为了祁夙霜，此回进明心堂还是因为祁夙霜。
本来越执明早准备好了听执律们对他长篇大论，结果执律弟子送他进去的时候什么也没说，连具体是个什么流程都不给，越执明见还有此等种好事，便满不在乎大摇大摆，大爷似的自觉麻溜滚了进去。
明心堂还是老样子，只是如今已经是初春，不会再下雪了。
上次来越执明没来得及把这里好好逛逛，这次来便发觉那真是个英明神武的决定。此处的确无聊至极！除了蜡烛就是蜡烛，到处都是蜡烛。然后就是蒲团，椅子，桌子……还有躺椅？
越执明想起那个“师尊叫我去反省，我在明心堂睡大觉”的明心宗内部笑话，竟然是真的。
明心宗真懂享受！
越执明试了试，摇椅摇摇晃晃，躺上去却异常舒服，甚至在烛火之地待久了，软垫也染上类似线香的淡淡温暖味道，闻上去很安心。鉴星峰上总是一股冷冽之气，像极淡的腊梅香，又像冬季大寒极冷时天地都被冻透了风的味道，祁夙霜身上也是那种感觉。
越执明躺在摇椅里，不知自己为何又想到他。
可能是在想他来明心堂那么多次，有没有注意这些好闻的味道。
又或许是在想他会不会来找自己。
……不会。他回答自己。
心中好像有些庆幸又有些酸楚。
越执明不知该怎么出去，什么后悔值得的……他也不想出去。出去就要见到祁夙霜，现在他看见就烦。
他阖上眼，那就只好睡觉了。
夜色降临后，祁夙霜来到明心堂。
这是他首次不因受罚主动来到此处，祁夙霜进去时有些踟蹰，越执明的性子，不知又在里面搞什么，只是如今里头静悄悄的……他是不是又在蜷起来哭了。
这么爱哭上辈子怎么当上魔尊的……祁夙霜不禁皱眉，但双脚还是跨了过去。
他肯定没在跪，但祁夙霜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摇椅上找到他。他睡得熟，摇椅早不晃了，保持着平衡。越执明的脸安安静静映在烛火下，睡得……倒是意外安稳，像是在这样的微黄，谁都不能打扰他。祁夙霜有些苦笑，无话可说。在任何时候都能睡着是一种天赋，兴许比修仙问道的天赋都更珍贵些，他竟有些欣慰。
只是他醒来后，肯定不是这表情了。
那双眼睛会流泪，那长长的睫毛会被泪水打湿，像雨水打湿蝴蝶。
他的心不免又揪起来。
祁夙霜知道避着他解决不了问题，更何况自己不能用这种方式欺负一个少年。
祁夙霜对越执明总有些亏欠之情。
避着他是欺负，和他……更是欺负。
可有些话，难以和他讲清楚。
他们不止有师徒之别，他更是比越执明大了百岁，有多了一生的经历。
他前世曾经杀了他。
尽管魔尊坏事做尽，可到底也是阿明，只是他的另一条路。
如果我如你所愿和你在一起，不是利用这些欺骗引诱了你吗。
甚至连这问题的根据都摇摇欲坠——他甚至不知道越执明的感情会不会都是他的一时兴起，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只是贪图一时的暧昧和欢愉？
他压根不想负责。
祁夙霜不是因为觉得自己被占了便宜所以在幽怨，越执明对他做任何事他都不会少块肉，倒是越执明可能因此误入歧途，对此上瘾后觉得对人人都可如此，甚至在被拒绝后跑去找别人……那就算要这样一辈子，祁夙霜宁愿是自己。
更何况他觉得感情不该是这个样子。
不该欺骗，不该一时兴起，不该从心而欲。
越执明太轻佻了，魔尊和阿明，都是一样的轻佻。祁夙霜还记得他与魔尊初见他就说那些话……说想看祁夙霜换发型之类的，阿明更是……这或许便是他的性格底色，所以连祁夙霜这般沉闷的性格也会被他带着飞起来，碰一碰天边的云。所以一旦生了占有之心，想把轻飘飘的他拉下来，他就会推开自己。
比如那个巴掌。祁夙霜真的一点都不惊讶。
可后来呢。一时兴起真的会做到这种程度吗？
不愿让他痛，更不愿对他有所亏欠。
想对他好，可似乎做什么都是错的。
祁夙霜看着他的脸。
可是……
祁夙霜轻轻俯下身。
明心堂，问心之地，证心之地。灯火如昼，圣洁肃穆。
传说明心堂的一盏烛火都象征着一个消散的灵魂，那么……
祁夙霜阖上双眼。
那还请万千生灵见证，我的真心和罪业。
他本就一而再再而三做着错事。
又不是头一回了。
分明亵渎，却坦诚至此。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