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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禁药与共犯 ...

  •   暮色已经彻底吞噬了城市的轮廓,路灯在老城区蜿蜒的小巷里投下斑驳的光影。林见清裹紧深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快步穿行在错综复杂的巷道中。

      城西那个街区距离这里至少有四十分钟车程。他没有打车,而是选择了几条公交线路辗转,中途还故意换乘了两次,最后在一个距离目标地址还有两公里的地方下了车。

      谨慎已经成为他骨子里的本能。

      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他裸露的脖颈。抑制贴边缘的胶体有些发痒,但他不敢去碰。那管备用的抑制剂效力已经开始减弱,他能感觉到身体深处那股熟悉的燥热正蠢蠢欲动,像冰层下暗涌的河流。

      江屿发来的地址在一个废弃工业园区的边缘。林见清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看着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段导航路线消失,GPS信号在这里变得微弱而不稳定。

      眼前的建筑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两层楼的旧仓库,外墙剥落,窗户大多破损,只有二楼角落的一个窗口透出微弱的光。

      林见清在门口站了片刻,手指在袖口处轻轻触碰了一下藏在那里的美工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略微安定了些。

      他推开虚掩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仓库内部比他想象的更空旷。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几根断裂的钢索,地上散落着废弃的机器零件和厚厚的灰尘。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机油味和潮湿的霉味,但敏锐的嗅觉让林见清捕捉到了另一丝气息——极淡,却不容忽视。

      那是Alpha的信息素。

      凛冽,带有攻击性,像冬夜里的寒风,却又在凛冽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林见清的脚步在空旷的仓库里发出轻微的回响。他朝着二楼透出光线的方向走去,木制楼梯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二楼是一个开阔的平台,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用防雨布盖住的货物。唯一的光源来自一张旧桌子上的应急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周围几米的范围。

      江屿就坐在桌子后面的一个旧货箱上。

      他没穿校服,一件黑色T恤勾勒出宽阔的肩膀线条,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应急灯的光线从他侧后方打来,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反射着一点微光,像黑夜里的兽瞳。

      林见清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来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东西呢?”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林见清身上缓慢地移动,从帽檐下露出的眼睛,到紧抿的嘴唇,再到因警惕而微微绷紧的肩膀。那种审视的目光让林见清感到不适,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还挺准时。”江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我还以为优等生不敢来这种地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随手扔在桌面上。

      正是林见清丢失的那盒抑制剂。

      林见清克制住立刻冲过去拿起的冲动,站在原地没动:“条件是什么?”

      江屿笑了,那是种不带温度的笑。他站起身,走近几步,应急灯的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林见清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一道新鲜的擦伤,下颌线条绷得很紧,眼神深处有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你知道吗,”江屿说,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下午,在你晕倒的时候,我闻到了。”

      林见清的心脏猛地一沉。

      “那味道,”江屿继续说,又靠近了一步,“很淡,因为抑制贴还在。但足够特别。清甜,像某种花,但又带一点冷冽的苦味。和其他Omega不一样。”

      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到危险的程度。林见清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信息素,那股凛冽的气息此刻变得更加清晰,几乎有种实体化的压迫感。

      但他没有后退。

      “我也闻到了你的。”林见清迎上江屿的目光,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在教室里,你靠近我的时候。攻击性很强,典型的Alpha信息素。但有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江屿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它不稳定。就像有人在强行压制什么,勉强维持着那种攻击性的表象。”林见清一字一句地说,“我猜,那盒从你抽屉里掉出来的抑制剂,不是‘捡到’的,也不是‘准备送人’的,对不对?”

      仓库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和应急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江屿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嘲弄。但林见清捕捉到了——那一瞬间,对方眼中闪过的,是和他自己一样的警惕,和一丝被看穿秘密的狼狈。

      “有意思。”江屿缓缓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所以,你是在威胁我?”

      “不。”林见清摇头,“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你陈述我的事实一样。”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抑制剂:“我们手里都有对方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我可以现在就离开,然后明天向学校举报,说你私藏Omega抑制剂——当然,你可能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回敬我。结果就是两败俱伤,我们都失去现在的生活。”

      江屿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或者,”林见清继续说,手指在袖口处轻轻收紧,“我们可以达成某种……协议。”

      “协议?”江屿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

      “互不揭穿。必要时,互相掩护。”林见清说出这句话时,感到一阵荒谬。和江屿——这个全校闻名的麻烦制造者、暴力分子——谈合作,听起来简直疯狂。

      但他别无选择。

      江屿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见清几乎以为自己的提议会被拒绝。

      然后,江屿突然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那盒抑制剂,在手里掂了掂。

      “你住哪儿?”他没头没尾地问。

      林见清愣了愣:“什么?”

      “我说,你现在住哪儿。”江屿转过身,目光锐利,“不是本地人吧?转学来的。一个人住?”

      这个问题太过私人,林见清本能地感到抗拒:“这和我们的协议无关。”

      “有关。”江屿说得很肯定,“如果你需要‘互相掩护’,我得知道你在哪儿,情况如何。万一你哪天突然失控,信息素炸了整个学校,我总得知道上哪儿给你收拾烂摊子。”

      他的措辞粗鲁,但话里的意思让林见清心头微动。

      “老城区,学校附近。”林见清最终说了个模糊的范围。

      江屿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把抑制剂在手里转了个圈,突然问:“你的发情期,多久一次?”

      林见清的脸瞬间涨红:“这——”

      “频率,持续时间,症状。”江屿打断他,语气像是在讨论一个技术问题,“我需要知道这些,才能判断你需要多少抑制剂,以及在什么情况下可能会出问题。”

      他的直接让林见清无所适从,但理智告诉他,对方说得对。如果真要建立这种危险的“合作”,这些信息确实必要。

      “……三个月一次。”林见清艰难地说出这个他从未对任何人透露过的秘密,“通常持续三到五天。症状……发热,乏力,信息素控制困难。”

      江屿点点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光线中盘旋上升。

      “我的周期是四个月。”他忽然说,声音很平淡,“但我的问题不是发情期,是信息素紊乱。抑制剂只能暂时压制,但会让下一次的爆发更严重。医生建议我最好找个Omega建立临时标记关系,来稳定信息素水平——”

      他顿了顿,看向林见清,眼神里有什么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但你知道,一个‘Alpha’去找Omega做临时标记,听起来有多可笑。”

      林见清怔住了。他没想到江屿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困境,更没想到对方的状况比他想得更复杂。

      临时标记。这个词让他的后颈一阵发麻。

      “所以你的抑制剂,”林见清低声说,“不只是为了伪装。”

      “一半一半。”江屿弹了弹烟灰,“伪装需要,身体也需要。”

      他把烟按灭在桌面上,重新拿起那盒抑制剂,朝林见清走来。

      这一次,林见清没有后退。

      江屿在他面前停下,两人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林见清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眼角那道擦伤的细节,看到那双深色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江屿伸出手,不是递出抑制剂,而是抓住了林见清的手腕。

      林见清身体一僵,袖口里的美工刀几乎要滑出来。

      但江屿只是把抑制剂塞进他手里,然后松开了手。

      “协议成立。”江屿说,声音低沉,“但有几个条件。”

      林见清握紧那盒失而复得的抑制剂,冰凉的塑料盒身硌着他的掌心:“什么条件?”

      “第一,我的事,对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不能说。”江屿盯着他的眼睛,“第二,你需要抑制剂的时候,可以直接找我。我弄得到更好的,比你在黑市买的那些安全。”

      林见清的心脏猛地一跳:“你怎么知道——”

      “你用的那牌子,只有城西几个黑市药贩子在卖。”江屿打断他,“纯度低,副作用大。长期用对身体不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的信息让林见清后背发凉。这个人,到底知道多少?

      “第三,”江屿继续说,语气里带上一丝警告,“如果出现意外,比如其中一方信息素失控,另一方有义务帮忙掩盖。具体方式视情况而定。”

      林见清沉默了片刻,最终点头:“合理。”

      “那好。”江屿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危险的距离,“协议从今晚开始生效。你可以走了。”

      他的态度转变得太快,林见清反而有些无所适从。他握紧抑制剂,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为什么要同意?你可以用这个威胁我做很多事。”

      江屿笑了,那是种疲倦的笑:“因为我也累了,林见清。”

      他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林见清,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

      “整天戴着面具演戏,很累。总得有个地方,哪怕只有一个人面前,能稍微喘口气。”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夜晚的寂静吞没,“你懂这种感觉,对吧?”

      林见清站在那里,看着江屿的背影。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线条,也照出了那微微紧绷的、像是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

      是的,他懂。

      那种每时每刻都要警惕,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动作都要控制的疲惫。那种在人群中却感到无比孤独的窒息感。

      他们是同类,却又站在对立的两端。在同一个谎言里挣扎的,两个囚徒。

      “我走了。”林见清最终说。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屿仍然站在窗边,没有回头。应急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道孤独的剪影。

      林见清推门离开,重新没入夜色。

      回去的路上,他握着口袋里那盒抑制剂,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恐惧还在,警惕还在,但在那之下,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萌芽。

      一种危险的联系已经建立。他和江屿,这两个本该是死对头的人,现在共享着彼此最深的秘密。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见清拿出来看,是江屿发来的临时会话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文档附件。

      他点开,是一份电子版的保密协议,条款清晰,甚至包括了紧急情况下的联络方式和应对预案。专业得不像是一个高中生能写出来的东西。

      文档最后,是一行手打上去的字:

      “协议生效。共犯。”

      林见清盯着那两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复:“收到。”

      收起手机,他抬头看向夜空。城市的灯光掩盖了星光,但在层层光污染之上,月亮依然清冷地悬挂着,洒下淡银色的光辉。

      明天,一切都会照常。他仍然是那个完美的优等生,江屿仍然是那个人人畏惧的校霸。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在他们用谎言构筑的世界里,出现了一道裂缝。透过那道裂缝,他们窥见了彼此的真实,也看到了某种危险的可能性。

      回到出租屋,林见清给自己注射了新的抑制剂。冰凉的液体进入血管,暂时安抚了体内蠢蠢欲动的躁动。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反复浮现江屿站在窗边的背影,还有那句“我也累了”。

      是啊,他们都累了。

      在这个伪装成Alpha才能生存的世界里,他们戴着不同的面具,跳着不同的舞步,却踩着同样的荆棘。

      而今晚,他们第一次摘下面具,看见了彼此鲜血淋漓的双脚。

      窗外传来远处警笛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城市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寂静,就像他们的人生,永远不会真正平静。

      林见清侧过身,摸出手机,点开那个临时会话窗口。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犹豫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发,只是关掉了屏幕。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直到黎明前最深的夜色开始褪去。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伪装即将戴上。

      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在这个荒谬的、由谎言构筑的世界里,他有了一个共犯。

      一个同样被困在牢笼里,却选择与他一起凝视深渊的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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