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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重返洛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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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清浅闭目凝神,体内那丝内息如融冰溪流,缓缓浸润酸胀的筋脉。这些时日的苦练,让她手掌虎口处磨出薄茧,腕骨也比往日更显分明。
“看好了。”
颜姨的声音将她唤醒。
今日颜姨手中持的是一截三尺青竹,竹节苍翠,在她月白衣袖映衬下,竟有几分玉质的光泽。
“惊鸿剑法第一式——‘寒塘渡影’。”
话音落,颜姨身形未动,手中竹枝却已点出。
这一“点”,轻、飘、柔,仿佛只是随意一指;但黎清浅瞳孔骤缩——三丈外,三片正悠悠飘落的枯叶,竟同时从中裂开,断面如被最锋利的刀刃裁过!
没有破空声,没有剑气激荡,甚至颜姨的衣袖都未曾掀起半分波澜。
“这不是力,是‘意’。”颜姨收势,竹枝垂落,“惊鸿剑法不求刚猛,不重招式繁复,其精髓在于‘以意驭剑,以巧破力’;这一式‘寒塘渡影’,练到深处,可隔空点穴,破护体真气,却不会浪费半分多余气力。”
她走到黎清浅身前,将竹枝递过:“你母亲的剑,走的便是用最省的力,达成最大的效。”
黎清浅接过竹枝。入手微凉,竹节处略有凹凸,握在掌中竟觉十分趁手。
“先学握剑。”颜姨纠正她的姿势,“掌心需空,如握鸟卵。剑是你手臂的延伸,而非一件‘握着的物’。”
调整数次,黎清浅才勉强达到要求。
“起手式——‘临渊望月’。”
颜姨在她身侧示范:竹枝斜指前方,手腕微沉,肘部放松,整个人如临深渊而望明月,既有警惕之姿,又有从容之态。
黎清浅模仿着,却总觉得别扭——手臂僵硬,肩颈紧绷,竹枝指出去软绵无力。
“这里,松三分。”颜姨的竹枝轻点她肘关节,“肩,沉一寸。腰脊挺直但不可僵。呼吸,与剑势同频。”
细微调整,带来截然不同的感受。黎清浅渐觉手中竹枝“活”了一丝,仿佛与自己的呼吸、心跳有了微妙的共鸣。
起手式练了半个时辰,颜姨方开始传授“寒塘渡影”的基本运剑法门。
“这一式的关窍在‘腕’。”颜姨示范。
“力从地起,经腰、背、肩、肘,层层传递,最终汇聚于腕,透于剑尖;整个过程需快、准、凝,如蜻蜓点水,一触即收。”她让黎清浅对着空中飘叶练习。
起初,十有九空。偶有触及,也是软绵无力。竹枝挥动时常带乱步伐,好几次险些绊倒自己。
颜姨并不苛责,只静静看着,偶尔点拨:“你太刻意追求‘点中’,反失了‘点’的意境。忘掉叶子,只想着剑尖要去那个位置。”
“呼吸乱了。吐气时发力,记牢。”
“脚下!步法是根基,步法乱,剑招便是无根浮萍。”
黎清浅咬牙,一遍遍重复,汗水浸透鬓发,手腕肿胀刺痛,她却越练眼神越亮。
日头渐高,晨雾散尽时——
啪!
一声极轻微脆响。竹枝尖端,一片枯叶被精准点中,叶心现出细小破洞!
虽未穿透,力道也差得远,但这一“点”的时机、角度、发力,全对了!
黎清浅怔怔看着缓缓飘落的残叶,一股热流自心底涌起。
“尚可”颜姨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记住此刻的感觉;练剑,便是将偶然的‘对’,变成本能的‘然’。”
她望了望天色:“今日到此;午后启程,往洛阳。”
前往洛阳的官道上,行人稀落。
自长安朝廷与邺城朝廷对峙以来,这条两京通道便日渐萧条。
沿途所见,多是扶老携幼的逃难百姓,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偶有快马驰过,不是驿卒便是军中信使,扬起漫天黄尘。
颜姨雇了辆简陋马车,自坐车辕驾车,让黎清浅在车厢内调息。
“你在车内好好巩固一下几日所学”她的话语依旧平淡。
黎清浅却注意到,颜姨驾车时总择平坦处行,车速也控得极稳。
车厢内,黎清浅盘膝调息,内息流过酸胀手臂,带来丝丝清凉。
她低头看掌心——薄茧已生,红痕未消,却觉无比充实。
这是她第一次真切触摸到“力量”的边缘;虽只一丝,但那种“我能做到”的感觉,真实得让人着迷。
马车颠簸了一下。
黎清浅睁眼,透过车帘缝隙看去。
路旁是一片焦黑村落废墟。残垣间,几具腐尸挂在半塌房梁上,乌鸦盘旋。更远处,田地荒草丛生,显然久未耕种。
“三个月前,邺城那边的一支溃兵过境,烧杀抢掠。”颜姨声音从前头传来,平淡无波。
黎清浅也明白:“这世道,这等事日日皆有。”她长在洛阳,虽家境优渥,也见过流民,也见过战后的惨状,曾亲历其境,但冲击依然强烈。
“颜姨,”她轻声问,“武功练得再高,能止住这些么?”
马车微顿。
“止不住。”颜姨答得直接,“一人之力,挡不住天下大势。便是绝世高手,在千军万马前也力有未逮。”
黎清浅心下一沉。
“但是,”颜姨话锋一转,“武功高一分,护己护人的把握便多一分;这乱世,能独善其身已是不易,若还能兼济一二,更是难得。你母亲当年,便是明白了这个道理。”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悠远:“她救不了洛阳满城人,但救过被恶霸欺凌的孤女,救过被贪官构陷的商人,救过被土匪掳掠的孩童。每一次,都需她有足够的实力,才管得了那桩‘闲事’。”
黎清浅若有所思。
是啊,天下太大,苦难太多;她不是神佛,救不了所有人。
马车继续前行。
傍晚时分,抵达一处唤作“柳林镇”的地方。说是镇,实则只剩二十余户尚有人烟,大多屋舍空置半毁。
颜姨将马车停在尚开着门的客栈前。招牌歪斜,门板破旧,门口蹲着个裹破袄的老汉,正眯眼打量寥寥行人。
“客官,住店?”老汉起身,佝偻着背堆起笑,“小店虽简,但干净,有热水,马厩也牢靠。”
颜姨递过几枚永安五铢钱:“一间上房,备些热食,简单即可。马喂上好的草料。”
“好嘞!”老汉接钱,眼睛亮了亮,朝里喊,“婆子!有客!收拾东头那间!”
所谓“上房”,不过稍宽敞些,有一床一桌两椅,窗纸破处用草团塞着。
但被褥浆洗得发白,无甚异味,地面也洒扫过。
黎清浅放下行囊,主动下楼帮端热水饭食。
客栈老板娘是个干瘦妇人,话少,手脚麻利地煮了粟米粥,配一碟咸菜、两个杂面饼,便是晚餐。
用饭时,老汉蹲在门口与颜姨闲话。
“客官这是往洛阳去?”老汉叹气,“去不得啊,那边正打得凶。上月还有败兵从这过,抢了好几家,杀了人……唉,这年月。”
颜姨慢慢喝粥:“听说洛阳城里,如今是何光景?”
“能是何光景?”老汉摇头,“有点门路的早跑了,剩下的都是跑不动的老弱。我有个远房侄子前个月逃过来,说洛阳城里,鬼比人多!南北市全毁了,宫室烧了大半,街上到处是死人,野狗吃得眼红……作孽啊!”
他压低声音:“我那侄子还说,有些地方……闹祟!夜里能听到哭声,还有人见白影子飘。都说……是死在城里的人,怨气不散。”
黎清浅默默听着,心下沉重;洛阳,竟成这般模样。
“除了闹祟,可还有别的稀奇事?”颜姨问得随意。
老汉想了想:“稀奇事……倒有一桩。我那侄子说,洛阳城里如今还有一伙人没走,占着南市那片废墟,好像……在做买卖?”
“买卖?什么买卖?”
“谁知道呢,神神道道的。我那侄子有回夜里偷摸回城想取埋着的东西,远远见南市有火光,还有人影晃动,不敢近前。听说是……卖‘人’的。”
“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