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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画中怨(第四回) 我腿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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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不急于惩罚这个顶嘴的下人,她只是淡淡得勾唇一笑。
烛火噼啪,火光倒映在下人们充满惊惧的眼瞳里。
春来在众人目光中转身走出藏书阁,那托盘被她身后的婢女放在了旁边桌案上。
藏书阁的大门再度被打开又关上,卷进来的风吹熄了烛火架上的蜡烛。
室内陷入真正诡谲的黑暗。
期间有人想冲上,却被另一个人拉住了衣领。
南方的夏夜温差大,藏书阁内又长年不见日月,在这里待得越久,就越冷。
藏书阁内只闻呼吸声,人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他们早在进府第一日就听在这里待了许久的下人们说,谢府有妖的传闻。
藏书阁最好是不要进。
但他们一看见大娘子就把什么都忘了。
大娘子是何等神仙人物,还会帮忙照顾家眷,又怎会和那事牵扯上呢,定是他们在背后乱编排主子。
不然,怎么每半年都有人进谢府。
可事到如今,他们的心早被这里冻冷了。
只剩下懊悔、害怕。
他们僵硬的站在远处,被买来的下人们脚不曾挪过一寸,唯恐碰到不该碰到的东西。
只有沈照禅,借着五指不见的黑暗,偷溜进了二楼藏书阁。
他眼睛到了夜晚,视物才是极佳。
沈千明在他小时候就说,他要是上了战场,这种超过常人之能,定能借着立下汗马功劳。
却被一直反对沈长子入仕的沈照禅祖父驳斥了一通,沈千明就再没说过这事。
沈照禅摸到了一扇门,打开一条门缝,就猛的被一股奇异味道冲入鼻腔。
恶心感在肚子里不断翻涌,差点吐了出来。
沈照禅捂住鼻子,就看见几根挡门的白线,在黑夜里隐隐发出森然光芒。
千机线。
这里也有千机线。
这神器究竟从何来。
为何在这小小的谢府,只做守门用?
不识货还是故意为之?
沈照禅视线远眺,果不其然,捆住千机线的,是烛火架。
千机线离了主人,便有了软肋。
千机线没了主人的法力加固,是怕火的。
只是这烛火架没有没有被点燃,千机线便没有惧怕。
若沈照禅脚尖再进一寸,挨到千机线就会被它伤的体无完肤。
千机线是何等神器,纵使沈照禅治愈能力极强,被它伤到,却好得极慢,也会被千机线落下永抹不去的印子。
更莫提普通人,当场毙命都是有的。
沈照禅只好后退,关上门,下楼去另寻别处。
沈照禅脚刚一落到木制台阶,就见一点火光迅速点燃一排烛火架,烛火的光迅速驱散了诡谲黑暗。
沈照禅眼睛没反应就被明光刺入眼睛,他眼睛一时难受,眯眼了一会。
就见方昊手里举着火折子对着众人说:“割血完成行法仪我们才能够出去,不就是割血吗?割大腿割手指,哪儿不是流血?又没说一定要割腕割心。”
“只要完成行法仪我们才能出去的话,我们何不试一试,总比一直待在这里挨饿受冻的好。”
他给了一个法子,让被买来这里的人心里不再是那么无助。
至少,有一线生机,而不是待着这里活活饿死冻死。
众人心里攒攒却又不得不去那样做。
他们终于迈出脚步,上前去从前方桌案上,拿过青瓷碗。
匕首只有一把,只有最前方的人割血之后才能依依传过给下一个。
沈照禅站在高处,观察着每一个人的神情,他们面具难色和犹豫。
却还是下定决心拿起匕首割进血肉,用青瓷碗接住流淌下来的血。
最后双手捧上放在胸口,像是祈祷。
这一幕着实诡谲又可笑。
连沈照禅都紧皱了眉头。
而唯有方昊,眼神淡漠,面无表情。
此时与他平时性格不合。
像是被夺舍了一般。
他说完了一番话,就朝沈照禅方向看来。
抬着头却未有从前那样把他当兄弟的热情。
他眼神里也没有平日喊他刘杨时的亲热,只剩阴鸷的冷寒。
看久了就会发现,那眼神里蕴含着的是一道不容抗拒的命令:下来。
沈照禅蹙了一下眉,只好将计就计。
沈照禅刚走到他面前,方昊就接过匕首给了他,语气坚定不容拒绝:“到你了,刘杨。”
沈照禅没接,只说:“你之前不是很惜命吗?”
方昊面色不耐:“谁说割血就要丢命了,你要这么胆小,我当初就不该和你称兄道弟。”
沈照禅心想我也没让你称我兄弟。
方昊见他不接,语气就更加重:“你莫不是不敢,你连给自己大腿划一下都不敢吗?你还想不想让我们出去?”
“不要因为你,害死我们这里所有人。”
众人一听,情绪似乎被方昊煽动了,都朝沈照禅这里望来。
他们困在这里好几个时辰,心绪也压抑到了极点,急于找一个宣泄口发泄。
方昊把沈照禅推上了刀尖,又想把他推下火海。
所有人朝他过来,把他当一个宣泄口,诉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的苦,再说自己想活命的悲哀,其他难入耳之语,他全没记住,眼睛看向被烛火照着的墙壁,墙壁没了人头遮挡,这才让他看清墙壁挂着的画卷。
墙壁挂着两幅画,是人像和山水。
画作上所作画工,分明是地摊货色。
画作并不如流。
和大曜目前时兴的画毫不相干。
就算放在地摊上去卖,也没人停足来看。
而今这两幅画却摆放讲究,也不曾有灰。
想来是日日有人进来擦拭。
还待再看,膝盖处猛然被踢,沈照禅没有想到会被踹竟一时不稳,狠摔在地。
方昊那只粘泥的脚踩上了他的膝盖,忒了口唾沫说:“你一个下人,连这点痛就吃不得?把自己当小公子啦?哪个金尊玉贵的小公子长你这般黑黝。”
沈照禅无法把面前这个方昊和之前那个爱打趣开玩笑的方昊说成是一个人。
沈照禅眼里竟是陌生。
如果他一开始就不曾接触方昊,那么他现在就可以翻身而起,把面前这个方昊打得他爹妈不认得。
因为他长这么大,从未被人踩在脚下过。
还一口一个下人,听着多么不爽。
手指微曲,凝了一点法力,指尖隐隐有金光。
但紧着又立刻松了。
他怀疑,方昊莫不是在谢府有了什么身份,才忘了来时路,对之前的旧人这般对待。
沈照禅不愿受制于人,但是只有割血完成行法仪,助疏墨增进修为后,它才会现身,并将他们吞吃入腹。
沈照禅垂了垂眼眸,看起来可怜得很,他动了动唇,才说:“我割。”
方昊正要笑,就听地下的人说:“方兄能拉我一把吗?”
方昊:“?”
沈照禅说:“我腿软了。”
方昊:“……”
沈照禅听见了一声蔑笑。
沈照禅搭上他的手,一根手指迅速钻进他的窄袖里,碰到了一个冷冰冰的东西,心里估量了一下形状,才从他的衣袖里钻出来。
他了然,被方昊拉起了身子。
接过匕首,往自己手腕上来了一刀。
他划得却深,股股鲜血争相冒出。
最后滑落到青瓷碗中。
一股接着一股,青瓷碗瞬间被盛满了。
方昊看得眉梢一跳,忍不住骂:“你虎呢?还是傻?”
他不是怕死怕得要命吗?
只见沈照禅却只皱了个眉头,看上去也没有多害怕。
傻了?
方昊心里犯嘀咕。
但血都放完了,他也没再想。
方昊站在小腿高的小凳上,这下所有人都能看见他。
他站在比所有人高一头的上方,眼神巡视着众人,一副上位者得意洋洋姿态:
“你们拿着自己的血站在两幅画前,拜上三拜,磕响三个头,嘴里诚恳喊道:我自愿献祭,为君享用。”
话语听着阴森,但想着不过是供奉一碗血,便能出去,那也没什么可害怕的。
所有人便争着排队供奉,唯沈照禅站在队伍末尾,眼睛一刻不曾离开过那两幅挂画。
这画未有什么特殊之处,不过是市面上哪儿都能买到的劣画,但是养一画妖当它出入通道再合适不过。
是的,府内上上下下挂着的画,都是画妖疏墨的出入通道。
那它的寄居之所,就在二楼藏书阁。
那周围牵满千机线的地方。
千机线怕火,周围的烛火架到处都是,却设有机关,若有人靠近烛火架,就等同于解开了千机线。
千机线就会像一头终于解开束缚后的凶兽,把来人咬得血肉分体不成人样。
千机线看着如水温柔,却是一把无主凶器。
待沈照禅走上前,念完了供奉词,也把青瓷碗里的血泼进画,却不见他移步。
方昊正要上前阻拦,却见本是供奉时用来照亮的一根红蜡烛猛然熄了。
那是唯一一点光亮。
他们又陷入了如混沌般的黑暗。
森寒的风从下往上钻入人的里衣,像一条看不见的通身冰冷的蛇从下往上从衣服钻进人肉身。
有人受不了这突然而来的寒冷,连叫几声就想跑,却像是被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困在了这里,跑了几圈还是回到了画前。
周围黑得不见五指,却能看见画像上所画之物,以及那副美人像上那一双黑亮亮的眼睛,正含情脉脉看着他。
他一时间被吸引,顾不得那钻心刺骨的冰冷,推开人群走进那副画前。
他仗着所有人看不见,大胆伸出手去触碰那张美人脸。
行法仪时,他割的是右手食指,恰好他伸出的那只手就是右手,刚才割的伤口还未愈合,血也并未完全止住指腹上还留有一条指甲宽长的血痕。
他便把手放在美人脸上,像抚上内子的脸那般充满爱意的小心翼翼。
却又不同的是他的眼神是那般如饥似渴。
接下来的动作他又非常急切的从脸慢慢下滑滑到全身,他呼吸声越发重了,落到沈照禅耳里,他就被沈照禅盯上了。
沈照禅视野极好,看见这个人停留片刻后想抽手却像被里面的东西吸住了一样,再如何用力都无法抽手。
沈照禅手指钻进袖子里摸到了铜钱。
只待时机。
果不其然,这个人来不及高喝,只听低呜一声就被头朝画的拉进了画里。
画像前供奉的阳血,正自荡漾。
还余腿部没被吸进,沈照禅弹指掷出铜钱。
只道一声:“开!”
铜钱周身突冒金光,刺开黑暗,所有人被这道金光晃了眼睛。
眯眼只见那叫‘刘杨’的年轻人站在画前正凛凛迎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爬’进了画中。
再然后人就消失不见。
众人:“……”
有人立刻上前来,学着沈照禅的姿势去触碰画,躬身作势也要爬。
他身形劲瘦,举手投足都很有力量。
那画被他动得乱晃,险些要坏,方昊拍上那人的肩膀。
这人立刻说:“这里就是出去的路,刘杨这个小畜生,早知道却不跟大家讲,他就是个自私的卑鄙小人!亏得我们之前还相互照拂。”
他骂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的青筋像盘踞在上的蛇。
心脏突突跳,恨不得把刘杨抓来千刀万剐,且受他千般凌辱才解气。
大家一听画才是出口,迅速涌过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害怕得连走一步都不敢。
有人脸趴在美人画前,方昊在金光消散之际看见美人眼珠移了一圈,落在他身上。
方昊退后一步,周身像是被刚刚那一眼给冻住了,他浑身发冷,脚也使不上劲。
捉妖师。
捉妖师来了。
这个叫刘杨的,居然是捉妖师。
他完了。
方昊浑身冒冷汗。
藏书阁夜晚冷如冰窟,他却额上出汗,反常出奇。
“噼啪”铜钱挡掉了企图困住他的墨色水珠。
刚刚如疾而来的墨色水珠比人大,若是被困,想必是会被溺死在里面。
水珠被打掉之后,墨水如雨般掉落在脚下的墨海。
说是海,其实是像海一样广阔,水深却只到脚踝。
这里一望无际,仿佛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若不是沈照禅,换做旁人,根本看不见那向人奔来的水珠。
画妖阴险,不敢露头,只敢在背后使诈。
沈照禅快步淌水上前。
先前失踪的下人定是被困在了水珠里,最后成了画妖增进修为的养料。
成了一具枯骨。
行法仪上献的血,不过是一盘开胃菜,亦或者,在找什么人。
沈照禅越往里走,脚下趟的墨水就越红棕。
色差明显,沈照禅想不注意都难。
沈照禅走近,脚下的墨水就不再像是墨水了。
是血。
越近越浓。
气味愈发腥臭无比。
和沈照禅在二楼藏书阁搁门闻到的味道是一样的。
沈照禅伸舌舔了舔上方虎牙。
眼神愈发深邃幽暗。
难搞。
但想必这时,闻星和楚昭已经成了。
那外面就是他们为疏墨布下的天罗地网,画妖疏墨无处可逃。
底下的颜色越加黑红,更看不清里面藏着的是什么腌臜。
沈照禅的乾坤袋很小,且没有金丝勾勒的线路,也没什么复杂精致的花纹。
以至于他一直系在腰间没有人觉得他一个下人佩着它是多么突兀。
脚下的墨水开始变得急湍,沈照禅停顿了一下,还是前一步,但脚下的粘稠感就愈发鲜明。
仿佛有肉附在他脚底。
斩邪没带在身边,他不能借着腾空而起。
沈照禅手指探入乾坤袋,细长的手指勾出系挂铜钱的红线,正因勾出的力道而发颤,铜钱相撞,发出铮然一声。
沈照禅手捏的是母线,比闻星的子线更具攻击力。
子线更多用于‘缚’母线则是‘攻’
五指缠绕红线,手摆晃数下,铜钱随动,‘叮当’响一片。
手心朝下,五指缠绕着的红线瞬间支棱而起,无限延长后像棱刺刺进血水底。
水花迸溅足有三尺高!
瞬带起了数具干枯尸骸。
皮肉早已被墨水冲洗泡烂,那早已变了颜色的墨水底下,竟是肉糜与骨渣。
水底下沉淀已久的残骸被牵线缚清理了干净。
猛伸手向旁一甩,那红线上挂着的残尸肉糜就被甩在一旁,面前道路就空了出来再走上去,就没有了粘稠感。
就在刚才,红线探进水底,唯有一根,没往下探而是往前。
它探进了一处梦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