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刀与灯 刀的使命, ...

  •   凭借裴雁开具的商行路引,这一路畅行无阻。

      白日里,车轮碾过官道坚实的黄土,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有时夜晚来不及赶到城镇,便在避风的开阔地支上几顶帐篷,燃起篝火。

      这是离开别院的第三个夜晚,一行人刚刚经过陕县,函谷关的轮廓还隐在远方暮色里。天色渐暗,众人在一片背靠土坡的空地安顿下来。

      地方有限,赵刃儿与杨静煦共用一顶小帐篷。帐篷内简单铺了草席,两人和衣而卧。这是上路以来第一次同帐而眠,前几夜,赵刃儿不是在外巡守,便是在篝火旁坐着,将相对安稳的休息处让给他人。

      终于可以放下警惕,连日累积的疲惫瞬间涌上来,推着她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凌乱的呼吸声像针一样刺醒了她。她猝然睁开双眼,手落在腰间短匕上,警觉地看向四周。

      外界并没有任何异动,那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

      赵刃儿转过身,借着透入帐篷的微弱火光,看向身旁躺着的人。

      只见杨静煦蜷缩在厚重狐裘里,身子却微微发抖。额头已被冷汗完全浸湿,几缕碎发黏在不见血色的皮肤上。双手紧紧攥着狐裘边缘,双目紧闭,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仿佛正承受巨大的痛苦。

      赵刃儿心口瞬间揪紧,迅速支起身,伸手探向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潮热。

      “明月儿?”赵刃儿一边用衣袖去擦汗水,一边压低声音试图将人唤醒。

      杨静煦仿佛被困在幽深的梦魇里,对外界毫无反应。喉间溢出模糊的呓语,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抗拒着什么,泪珠正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赵刃儿没有再试图将人从噩梦中唤醒,生怕她在虚实难辨的夹缝中更受惊吓。

      “明月儿,别怕……”

      赵刃儿将自己的毯子也覆于狐裘之上,侧身躺下,隔着织物,将那个惊惧颤抖的身体揽入怀中。

      “都是梦,不是真的。”

      她在杨静煦耳畔低语,将那份安定的力量送过,如同平静的海面正在托起一叶扁舟。手掌隔着狐裘,在杨静煦背后轻柔抚着,用稳定的节奏和体温,对抗那无名的梦魇与寒意。

      怀里的身体绷得很紧,像是觉得冷,又像是在抵挡恐惧。但在这份持续不断的温和安抚下,颤抖渐渐平息,攥着狐裘的手指也慢慢松开,只偶尔还会发出一两声压抑的抽泣。

      长夜漫漫,赵刃儿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用自己的体温熨帖着怀抱里忽冷忽热的身体,直到这副身躯彻底放松下来,重新变得柔软。

      东方既白,晨光取代了星子,让帐篷内渐渐明亮起来。

      赵刃儿感觉到怀里的身躯动了一下,立刻闭上眼,调整呼吸,装作仍在熟睡。

      杨静煦睁开眼,目光如孩童般茫然。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被揽在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身体本能地僵住,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从令人贪恋的庇护中一点点挣出来。

      赵刃儿透过眼缝看着她坐起身,背对着自己,先是抬手用力抹了一下眼角,才开始整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裳。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当她再转回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了平日里那副温和的神情,除去眼睛无法掩饰的些许红肿,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阿刃,天亮了。”她轻声唤道,声音微哑,却听不出半分夜里的脆弱。

      赵刃儿适时“醒来”,对上她的目光,仿佛不经意的问:“昨夜睡得可好?”

      “很好。”杨静煦应得极快,甚至弯起嘴角,露出一抹柔和如晨曦的笑,“这狐裘很暖和。”

      赵刃儿的心沉了下去。她看得分明,那笑容宛如映在水面上的月光,看似清亮,实则虚幻,一触即碎。是一个人正在用尽全力,维持着一切如常的假象。

      接下来几日,杨静煦将这份“如常”维持得几乎无懈可击。

      她用了一天时间,记住所有女兵的姓名籍贯。不仅过问每日行程进度,更会在扎营后召集大家,详细了解马匹状况与物资消耗。

      同张出云讨论织机安排,与谢知音研究染料配方。甚至能分出心神,同驾车的贺霖聊上几句沿途风物,偶尔露出一两个符合场景的浅淡笑容。

      可是,她的饭量越来越少,吃饭时总显得没精打采。似乎进食这件事,是作为一项必需的任务在完成。她坐在马车里,目光总是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凉景致上。看似在观景,眼神却空洞没有焦点,仿佛灵魂已被抽离出去。

      每次下车,即便努力掩饰,赵刃儿仍能从她扶住车辕时的晃动中,看出那副身体的虚弱。及至夜里,便更不安稳,不是整晚不睡,便是半夜惊悸。明明是寒风刺骨的正月,她额头和颈后却总浮着一层冷汗。

      赵刃儿将所有情形收于眼底,却又无计可施。

      ——

      行程进入后半段,关中平原地势渐显荒凉,人烟愈发稀少。

      这日午后,车队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地,道旁尽是未化开的积雪和乱石土坡,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忽然,坡后呼啦啦涌出二三十个汉子,衣衫破烂,手里提着锈迹斑斑的柴刀和削尖了的草叉。站成一排,堵住去路。

      他们个个蓬头垢面,面有菜色。神色略显慌乱,眼睛却一个个亮得瘆人,闪烁着饿狼垂死挣扎般的幽光。

      为首的是个佝偻背的干瘦男人,眯着眼,用浑浊的眼珠打量着队伍。

      待看清护卫皆是女子,且装载颇丰时,那眼里顿时冒出精光,咧开嘴,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怪笑道:“嘿!是群小娘子!真是老天赏的富贵!啧啧,车马钱财留下,耶耶发发善心,赏你们条活路!”

      他身后那些人也跟着起哄乱笑,眼珠子在女兵们身上来回乱转,一个个挺着腰板,好像已经吃定了眼前这群人。

      赵刃儿眸光一冷,连正眼都懒得给这些乌合之众。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向轻轻前一划。

      手势如刀锋落下,二十四名女兵应令而动。她们从牛车下抽刀,四人一组,迎了上去。

      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一下就把流匪虚张声势的鼓噪压了下去。哄笑声还没落定,就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惊愕与慌乱。

      女兵们配合默契,三人正面强攻,一人侧翼游走,随时补位。甚至不需要拔刀,未出鞘的横刀化作铁尺,精准砸在流匪的手腕、肘关节和膝弯上。

      “咔嚓——”“哎哟!”

      骨头错位的脆响与凄厉的惨叫同时炸开,柴刀、草叉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有几个还不甘心,龇牙咧嘴地扑上来,刀鞘却比他们的拳头更快,重重砸在侧颈。几声闷响过后,几人便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瘫在地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不过眨眼之间,刚才还气焰嚣张的二三十个流匪,已尽数躺倒在地,抱着伤处痛哭哀号,丑态百出。

      那为首的干瘦男人,被一名女兵用刀鞘顶住咽喉,死死按在地上。吓得涕泗横流,连连告饶,再不见半分嚣张。

      “拖走,别挡路。”赵刃儿自始至终端坐马上,连眉梢都懒得多动一下。

      女兵们迅速执行命令,动作干脆利落,像在清理几块路边碎石。

      车轮重新滚动,安稳驶过那片荒地,方才的小小冲突像被风吹散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赵刃儿策马护在青篷车旁,目光沉静地望着前路。

      车厢内,杨静煦已透过晃动的车帘,将外面电光火石间的一切尽收眼底。那些训练有素的身影,让紧绷的心弦松了松。她低下头,将握紧的双手张开,掌心里满是汗水,还留着几道深深浅浅的指甲印。

      杨静煦抬手掀开车帘一角,望向那个挺拔的身影:“阿刃,她们的身手,一直如此精悍吗?”

      赵刃儿没有回头,随口应道:“平日里流的汗,不就是为了战时少流点血。”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这才侧首,看向杨静煦泛白的脸:“是不是刚才吓到你了?”

      杨静煦下意识就要否认,话到嘴边却顿住了,摇摇头,轻声道:“不全是害怕,就是觉得……我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她们。”

      “你认不认识她们,并不重要。”赵刃儿笃定地看着她,“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人存在的意义就是保护你,无论是应对这样的流寇,还是任何更险恶百倍的局面。”

      “她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训练的?”

      赵刃儿执缰的手微微收紧,马蹄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敲着某种久远的节拍。

      “差不多……有八年了,四娘是第一个。”

      “最初只是教了些防身的本事,后来见她们练得有模有样,就一直教着。慢慢的,就配上了兵器,又学着做甲胄,不知不觉就成了现在的样子。”她的目光从杨静煦脸上移开,重新看向前方,“她们愿意追随我,刚好,织坊想要壮大,也需要借助她们的力量。”

      杨静煦凝望着赵刃儿的侧脸,又将视线投向队伍前方,看着那些坐在牛车上的女兵。

      八年。

      她想起方才那些女兵利落的身手,面对命令时如臂使指的配合。

      “那我呢?”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纤细的手,“阿刃,比起她们,我是不是太过无用了?”

      “明月儿,抬起头来。”赵刃儿提紧缰绳,目光牢牢锁住杨静煦茫然的双眼。

      杨静煦抬起头,看向那双锐利如锋刃的眼睛。

      “刀的使命,在于劈斩荆棘,扫清障碍。灯的使命,在于照亮前路,指引方向。每个人各司其职,才能成事。”

      赵刃儿微微倾身,凑近了些,风拂起她鬓边的一丝碎发,在杨静煦眼前晃着。

      “你要做的,从不在于能否持刀退敌。你的头脑,你的心性,你凝聚人心的能力,才是我们这些人的光。若你只盯着自己手上的无力,自轻自贱,那不单是看轻了你自己,也看轻了所有把希望托付于你的人。”

      周遭一时寂静,唯有风声过耳。

      赵刃儿一夹马腹,加速走到队伍前列,将那片需要独自咀嚼的寂静,留给车厢里的人。

      杨静煦看着她的背影,方才那番话还在心头反复冲刷,如同钟磬余音,将迷惘和不安一点点荡开。她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空空的两手,目光里少了些自怨自艾的谴责,多了几分审视和思量。

      “如果我是一盏灯,那我的光,该照向哪里?”

      “除了愧疚,除了被保护的身份,我还能做些什么?”

      “我能怎样为这些执刀前行的女子,照出一条值得她们奔赴的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刀与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