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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抉择 “唐国公已 ...

  •   春寒料峭,司竹园外营辕门处,两列执戟甲士分立。

      李景和在辕门外勒马,下马时,正看见杨静煦与赵刃儿并肩从园内走出。杨静煦披一件素色斗篷,赵刃儿则是惯常的绯色劲装,只在腰间佩了镇山剑。

      “阿姊。”杨静煦迎上前,脸上是温和的笑意,眼中却带着询问。

      赵刃儿抱拳行礼:“三娘子。”

      李景和解下披风递给身后亲卫,露出一身便于骑射的胡服:“静煦,赵将军。事急,需立刻与你们商议。”

      三人一同穿过辕门,沿途守卫皆按戟行礼。赵刃儿目不斜视,只偶尔微一颔首。李景和注意到,这些甲士的眼神中有股近乎本能的敬畏。是对杨静煦的敬,更是对赵刃儿的畏。

      书房角落里,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阿姊请讲。”杨静煦为李景和斟上一碗温热的酪浆,推到她面前。

      李景和端起碗抿了一口,放下时,神色已肃然:“晋阳密信到了,家父已定下大计……最迟五月末,晋阳旗号将遍传天下。”

      室内安静了一瞬。

      赵刃儿正垂眸整理着腕间的皮护臂,闻言动作微顿,抬眼看向杨静煦。杨静煦与她目光一触,轻微地点了下头。这交换只在一息之间,若非李景和一直注意着她们,几乎察觉不到。

      “所以,阿姊此来,是要司竹园表态了?”杨静煦道。

      “是要你我共同定策。”李景和纠正道,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关中与晋阳,东西呼应,可成钳形之势,这是双赢之局。对你我,对天下,皆是。”

      “双赢的前提是,我们清楚自己要付出什么,又能得到什么。”杨静煦看着她,目光清亮。

      李景和身体微微前倾:“家父承诺,若司竹园愿同举义旗,事成之后,关中必有你一席。你不是从属,是盟友。”

      “盟友……”杨静煦重复这个词,轻轻笑了,“既是盟友,便有盟约。我的第一个条件是:司竹园兵马,必须由赵将军辖制。建制仍为‘司竹军’,战时听你节度,但营中人事、赏罚、钱粮,须由我来定。”

      话音刚落,赵刃儿的声音响了起来:“营中校尉都是我带出来的兵。他们只认我与娘子的令。改制可以,若是换将……”

      她凝视着李景和,眼神里没有威胁,只有一份冰冷的确信:“军心会乱。”

      李景和沉默了两息,颔首:“可。司竹营由你二人自领,我调拨粮械军需,不干涉内务。战时应我节度,此为军律,你我都需遵守。”

      “第二,”杨静煦继续说,指尖点在舆图上“司竹园”三个字旁,“天下皆知我杨明月是司竹园主。前尘往事,我不欲再提。我起兵,是反暴政、求生路,非为复前朝旧梦。这一点,须与你,与令尊,有明确共识。”

      “我要的是司竹园主杨娘子的兵马与韬略,不是公主的名号。”李景和答得干脆,“静煦,你我金兰之情是真,但今日所言,是对盟友的承诺。此事,我知,你知,天知地知。对外,你只是我的股肱、挚友、姐妹。”

      杨静煦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半晌,她重重呼出一口气,沉声道:“第三,阿姊。若大事得成,新朝初立,我当如何?司竹园众人当如何?”

      这是最重的一问。

      李景和缓缓站起身,面向两人,右手按在左胸。那是军中最重的立誓姿态。

      “我李景和在此立誓,他日若得江山,司竹园众将士皆有功赏。而你杨静煦,”她一字一顿,目光坚定,“只要我不死,必保你一世尊荣安稳,许你一片永不被人夺取的家园。”

      “家园”二字落地时,杨静煦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赵刃儿看向她,两人目光再次交会。这一次,杨静煦眼中是询问,赵刃儿眼中是确认。

      杨静煦深吸一口气,也站起身:“既如此,司竹园便与阿姊共举义旗。”

      李景和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向赵刃儿,她必须等这位司竹园真正的刀锋开口确认。

      赵刃儿起身,站在杨静煦身侧,面向李景和,郑重抱拳:“司竹营三千七百姐妹,愿为前驱。”

      ——

      议事堂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春寒。

      杨静煦与赵刃儿并肩踏入时,堂中已坐满了人。张出云坐在左侧首位,面前案上摊着几卷账册和田册;谢知音挨着她,坐在旁边,神色间有些忧虑;贺霖手肘撑在膝上,正偏头与邻座的工匠主事低声说着什么;柳缇坐姿笔挺,甲胄未卸,显然是刚从演武场赶来的。

      各司主事分列两侧,几盏油灯将众人的面孔照得明暗分明。

      两人一同行至主位落座。赵刃儿将镇山剑解下,搁在案头,动作随意,却让堂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些。

      杨静煦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三娘子今日来园,诸位大抵已猜到为何事。”

      她将默写的密信副本推到案头:“唐国公已在晋阳定下大计,最迟五月,将举旗南下。三娘子以关中为呼应,邀我司竹园共举义兵。”

      堂中有短暂的沉默。

      贺霖第一个开口:“这可是大事!库房里堆了几千副铠甲,等的就是这一天!”

      张出云微微皱眉:“三郎,急什么。”她转向杨静煦,语气沉稳,“娘子,三娘子此来,可谈了具体条件?若并入伍中,我司竹园是独立一营,还是拆散编入她部?粮草辎重如何统筹?军令听谁的?”

      “这正是我与今日三娘子当面敲定之事。”杨静煦答道,“司竹园建制不改,号‘司竹营’,战时听其节度,但营中人事、赏罚、钱粮分配,自我出。三娘子调拨粮械,不干涉内务。”

      赵刃儿抬了抬下巴,补了一句:“三娘子当面立了誓。我看得出来,这话是诚的。”

      “将军说诚的,那便错不了。”贺霖重重点头,“咱们司竹营近四千可战之兵,关中地面上能正面接战的,满打满算没几家。这仗,打得!”

      张出云却摇了摇头:“打归打,咱们以什么名义起兵?打着谁的旗?咱们原本定的‘不图霸业,守土安家’还算是不算?”

      这个问题有几分尖锐,堂中几个主事暗暗交换了眼神。

      “一娘问得在点上。”杨静煦的声音微微低了些,却更沉,“司竹园不借任何人的旗。我们起兵,就是‘司竹军’,对外只说一句话‘反暴政,求生路’。至于内里……”她转过头看向赵刃儿,“赵将军曾对我说,司竹园的女兵从拿起刀的那天起,就回不去了。”

      “诸位皆知,以司竹园如今的规模,在乱世中还想独善其身,这绝无可能。李三娘子与咱们是多年盟友,志同道合,李家又素有仁义之名,是我目前能看见的最好选择。我们所图不是争霸天下,而是保住自己的一方安宁。司竹军从前定的方针,仍旧不改。”

      这番话说得颇为直白,堂中众人一时陷入沉思。

      “那若有人追问娘子的出身呢?”谢知音轻声问。杨静煦的身份虽未曾言明,但这几个从洛阳织坊跟出来的人,心中也都有数。

      “我不需要身世来服众。”杨静煦的目光清冽如溪水,“我靠的是这三年来的每一件事。收留流民、屯田、练兵、建起这个能让几千人活得像人的地方。这些,园中每一个人都看在眼里,足够了。”

      堂中安静了片刻。谢知音轻轻吸了口气,莞尔一笑:“娘子说得对。我管医药,这些年经我手救活的伤患、接生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她们知道是谁给了活路,不需要别的。”

      “司竹园上下随时可战。”柳缇终于开口,目光紧紧盯着赵刃儿,“将军怎么说,我便怎么做。将军说打,我柳缇第一个披甲上阵。”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只是……将军,咱们的兵练了大半年,列兵对阵应当不输于人。但若攻城,器械和经验都还差些,能不能趁这几个月加紧练一练?”

      赵刃儿点头:“此事我与娘子已议过。贺霖,攻城器械的打造,从今日起列为第一要务。你估算一下,三个月能造出多少,人力物力报给一娘统筹。”

      贺霖挺直腰板:“图纸我都有,将军给我一个月,我保证云梯车、冲车都能做出来。夜间赶工,不耽误白天的营建。”

      “那后方的担子呢?”张出云翻开面前的账册,手指划过其中一行,“娘子,咱们园中可战之兵三千七百人,但实际常住有六七千人。若精锐尽出,留下的人谁来管?耕种、织布、造纸、药材、铁器,这些产业一天不能停,否则前方的粮草器械便断了供。”

      她抬起头,看着杨静煦:“这些事,向来是我管账目,你管全局。你若走了,这么大的摊子……”

      杨静煦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伤愈后放权的这两年,柴米油盐、收成进出、工钱算筹,这些细碎到几乎看不见,却支撑着整个司竹园运转的事,全是张出云一手理出来的。

      “一娘。”杨静煦声音放柔了些,“这些事,只有你能做。”

      张出云沉默了。她的手指停在账册的某一栏上,目光垂着,像是在算一笔极难的账。

      “我明白,”她抬起头,看着赵刃儿,眼底有一点不甘:“可我……也想跟着出去。上阵杀敌我出不了多少力,但我想离你们近些,哪怕只是近一步。”

      堂中静了片刻。贺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柳缇的目光在张出云和赵刃儿之间来回了一下,没有出声。

      赵刃儿与杨静煦对视一眼,接口道:“一娘,前方打仗,打的就是粮草。你去了前线,后方谁来坐镇?三千人出征,司竹园也还有几千张嘴。耕田不能停,作坊不能停,伤员要送回来,粮草要送出去……这些事交到别人手上,我不放心。”

      她看着张出云,目光郑重:“你留在司竹园,比跟着我们上阵更重要。”

      张出云垂下眼,拇指在账册上来回摩挲。那本账册里每一笔进出,每一处盈亏,她都记得。司竹园库里还剩多少粮,哪块地的黍子几月熟,哪个作坊的工期能赶在几时,哪个库房的旧梁还能撑过几场雨。她去了前线,这些就没人比她更清楚。

      良久,她重重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眼底那点不甘已经看不见了。

      “好,后方就交给我。粮草、器械、药材,你们在前线要什么,我给什么。”她看向杨静煦,声音沉下来,“娘子,等你们回来的时候,司竹园还是司竹园,一根竹竿都不会少。”

      杨静煦看着她,胸口一热,郑重点了点头。

      “柳缇。”赵刃儿转向柳缇,“起兵之后,前军由你统带,趁还有时间,把阵型再磨一磨。”

      柳缇起身,甲胄轻响:“是,将军。后日我把新阵名单列出来,请将军过目。”

      “二娘,”杨静煦转向谢知音,“医药营由你领。沿途若有流民,能收则收,收不了的,也留条生路给他们。这是咱们司竹园的规矩。”

      谢知音点头:“娘子放心。药材我这便清点,多备些春日的伤风药和蛇虫药,行军路上用得着。”

      各司主事亦陆续领了任务。贺霖和邻座的工匠主事低声商议冲车的结构;张出云翻开账簿,逐一核对存粮存布的数字;柳缇已经掏出随身的小竹简,低头写起了什么。

      堂中气氛从最初的凝重,一点点转向了滚沸前的闷热。炭火映着一张张面孔,有人握拳,有人低声商议,有人望着墙上挂的舆图出神。

      杨静煦静静看着这一切,心头涌起一阵滚烫的踏实感。曾几何时,这些事全是她一个人想、一个人定、一个人扛。而此刻,满堂的人在分担,在承接,在将她的意志延展成数千人的共同方向。

      她侧过头,看向赵刃儿。两人目光相触,赵刃儿眼底有一片在火光映照下微微发亮的暖意,安宁而笃定。

      “那便先定下这个调子。”赵刃儿收回目光,提高声音,盖过了堂中所有交谈,“各司按此准备,具体出兵时日,等候三娘子的消息。”

      “诸位,我们不是在替人卖命。”她直起身,手按在案边的镇山剑鞘上,“我们是在给自己,打一个能站住脚的地方。”

      堂中安静了一息,柳缇第一个站起来,抱拳:“遵将军令!”

      清脆的声音像刀锋掠过竹节。紧接着,贺霖、张出云、谢知音,以及所有主事,先后起身,抱拳行礼,每一双眼睛里都烧着同样的东西。

      “是,将军!”

      杨静煦也站了起来,看着这一屋子人。那些面孔在灯火中明明灭灭,每一张都有来路,都有故事,都有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她手中的理由。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团说不清是感激还是责任的东西,压成一句话:

      “诸位……多谢。”

      声音很轻,却被满堂寂静托住了。

      春风穿林而过,竹叶声如潮汐。司竹园的夜,从未如此安静,也从未如此滚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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